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覆巢之下 > 20. 第 20 章
    廖春深闻言一怔,这才想起她当时为打发走砚童,随口一说的竟是这句。

    她思索片刻,道:“丫头们都在屋里,我不方便。”

    张宴林手中的灯笼晃了晃,道:“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廖春深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道什么歉?”

    张宴林也有些不自在,好半日才道:“昨天晚上我吃醉酒了。”

    廖春深心道:你分明没吃酒。

    张宴林道:“当时我并无非分之想。”

    廖春深心道:睁眼说瞎话。

    张宴林拱手道:“唐突了姑娘,我有罪。”

    廖春深又想起昨晚他攥住她后脖颈不容挣脱的力道,还有那个毫无征兆,掠夺般的吻,脸上霎时热了起来,道:“你快别说了。”

    张宴林将头低下,声调有些僵硬,道:“为了弥补我的罪过,从今以后,姑娘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定当全力以赴。”

    廖春深忽地转过头来,“当真?”

    张宴林抬起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廖春深眼眸微转,跨出门槛缓缓将门关上,走到张宴林面前,道:“如今冬夜漫长,我一个人凄凄惶惶地等了两日,怎么也等不来你的回信?”

    闻言,张宴林绷紧的身体霎时松弛下来,笑道:“我怕姑娘怪罪。”

    廖春深道:“你现在怎么又不怕怪罪了?”

    张宴林笑道:“你既应我了,我还怕什么怪罪?”

    廖春深缓缓低头,轻轻拨了拨他提着的灯笼,“我每日在家里闲着无聊,兄长不妨讲案子给我听?”

    张宴林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灯笼,又看向她,“你想听什么案子?”

    廖春深转过身,手指顺着提杆滑到张宴林手前,将灯轻轻抢了过去,笑道:“当然是大案子了。不仅要讲,还要讲的生动有趣。”

    张宴林道:“好,我挑些有趣的写给你。”

    廖春深竖起食指,“一千字打底。”

    张宴林笑道:“我这条命,早晚葬在你手里。”

    廖春深笑道:“不敢,你的命金贵,砸手里我还嫌疼呢。”

    张宴林走到她面前,将灯笼压下去,垂眸看着她,“今日那朱载烨见到你,不是你故意让他瞧见的吧?”

    廖春深道:“我刚说不怪罪,你怎么又得寸进尺了?”

    张宴林目光一冷,“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你这么说,莫非他与你更亲近些,我倒是个多余的人了?”

    廖春深道:“你多不多余我不知,反正我定是个多余的人了。”

    张宴林一怔:“此话怎讲?”

    廖春深转着灯笼道:“有王家姑娘珠玉在前,我不过是个日光投下来的影子,好的香消玉散,只剩下我这个愚钝丑陋的,岂不多余?”她说罢便将灯笼往张宴林身上一推,使性儿往回走。

    张宴林牵住她的衣角,“是不是灵儿跟你胡说什么了?”

    廖春深将衣角扯回来,“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还用得着她胡说吗?”她说罢便要去推门。

    张宴林快步上前将门环儿拉住,急道:“谁跟她是少年夫妻了,就是青梅竹马也算不上,我与她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我还年少,于此事全无兴趣,更何况又不能自主......”

    廖春深道:“你当时不能自主,现下可能自主了?近十年的妻子名分,又甘愿为她守义一年,你对她当真就没有一丝真心?”她声音越说越高,随后竟有些失控,待意识到时,话已出口,余音还绕在耳边。

    张宴林闻言愣住了,拉住门环儿的手也松了下来。廖春深见他这副神态,心里更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酸又涩,十分难受。

    她索性将拉住门环的手扯落了,快速开门回了院子。

    她将门关上,刚把头靠在门上平复呼吸,就看见玉烛袖手立在正屋廊下,正沉默地看着她。

    廖春深看了她一会儿,走到院中央冷声道:“你还在监看我。看出什么来了?要不要我把刚才跟大公子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你?”

    玉烛道:“你父亲的案子朝廷已做了判决,王命不可违。更何况我们身为女子,终生安守于内宅,能做的本就有限,你又何必苦苦执着?”

    廖春深眼眶微红,好一会儿才道:“你不会懂的。”说罢便掀帘进了明间。

    张宴林立在门外,灯笼也落在了地上,久久没有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砚童从墙角处缓缓伸出头来,小声道:“公子,公子?”

    张宴林转过头。

    砚童小声说:“有人来了。”

    张宴林这才动了动,又看了眼门环儿,而后拾起灯笼,抬步往这边走。

    一路提灯笼袖,低头将口鼻埋至围脖里,张宴林回想起王昭微的葬礼上,他立于烟雨楼窗前,见满街白衣,方相开道,铭旌引路,铜铎叮咚,哭声震天。

    过桥时,挽郎在漫天冥币中高声叫道:“王昭微,过桥了,跟紧了!”

    他当时不可谓不震动。

    可这是真心吗?

    他对她有过真心吗?

    近十年的未婚夫妻名分,他怎么会突然喜欢廖春深了?

    她刻意接近,虚情假意,杀伐果决,城府深沉,和温婉贤惠,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王昭微全然不同。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若是那个雪夜她没有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姻缘会无比顺遂。就是沈念珠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偏偏出现了。

    砚童见公子一路无话,便试着安慰道:“公子你莫要担心,我看那廖姑娘是吃你的酸醋呢,她若心里没你,怎会提起王姑娘来?况且王姑娘未曾过门,公子就算是为她守义,那也是遵循礼法。就是王母娘娘来挑女婿,也还挑不出错儿来。廖姑娘只是少女情怀,一时没转过弯来,明日保准就好了。”

    张宴林目光空茫,道:“所幸昭微没过门,否则此生只要我见到廖春深一次,就必会负她,做下背信弃义的事来。”

    砚童道:“那是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是廖姑娘那样的品貌。”

    张宴林眉头微蹙。待回到房间后,他坐于桌前呆想半晌,又不得不拿起兔毫笔来,将有趣的案件编成故事写于纸上,又特意写了廖阁老的案子,但只点出一二,并不和盘托出。

    待写完后,将墨迹吹干,将纸对折塞入信封,又压在枕头底下,脱衣翻被睡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廖春深照常起来匀面梳妆,穿戴好衣物后往大娘子房里请安。

    与玉烛走至暖阁里,远远见张宴林负手立于窗棂前,便走过去道:“大公子万福。”

    张宴林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并不说话,也不叫她走。

    廖春深见他不说话,便道:“我先去向大娘子请安了。”说罢转身便要走,张宴林开口道:“姑娘昨日睡的可好?”

    廖春深道:“托大公子的福,睡的很好。”

    张宴林道:“我近日里只有孽,哪里来的福?”

    廖春深道:“那我便睡得不好了。”

    张宴林怔了怔,无奈地将目光软下来,看了玉烛一眼。

    玉烛立刻低下头去,往一旁退了一步。

    张宴林将袖中的信笺掏出来递给她。

    廖春深接过来塞入袖中,道:“大公子请。”

    张宴林视线往她发髻上扫了一眼,忽然将她头上一支金质镶玉蝶恋花发簪摘了下来。

    廖春深双眼微睁,猛地捂住头。

    张宴林将发簪拿在阳光下看了看,而后收入袖中道:“姑娘请吧。”

    廖春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见他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了。她秀眉微蹙,只得跟了上去。

    掀帘进了屋,一一请安入座后,措大进来道:“老爷,夫人,大公子,傅春娥的案子顺天府已经判下来了,判的是斩立决。”

    张端道:“斩就斩了,她堂上没攀扯什么吧?”他看向张宴林。

    一旁的砚童连忙道:“小的方才已打听过了,傅春娥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除此以外全程闭口不言,并无攀扯。”

    张端点点头:“算她还有点良心。”

    藜姨娘捋着胸口道:“看着挺好一个丫头,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来?吓死人了,幸好大娘子没事。”

    大娘子叹了口气,“许是我薄待了她。”

    张宴林道:“母亲莫要这么说,是儿子不孝,没将自己的下人管理好,这才致使母亲受惊。”

    大娘子道:“这丫头是我亲手挑的,从五十个人中挑中了她,本想她是个出挑的,又教她插花下棋,作诗作赋,谁能想到去了厨房没两年,便心生怨怼,竟想要杀我。”

    廖春深道:“人心鬼蜮,一片真心错付也是世间常事。想来是大娘子平日里行善积德,上天庇佑大娘子,将身边的魑魅魍魉提前照出,如今魍魉已去,大娘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是莫要自苦,反倒叫公子小姐们挂心了。”

    张宴林看了廖春深一眼。

    大娘子笑道:“你这孩子,倒活得比我明白。”

    廖春深低头道:“大娘子谬赞了。您若实在于心不忍,我听说这傅春娥还有一个老娘,早年丧夫,孤苦伶仃的,靠给人家洗衣裳生活。如今她女儿做下这样的事来,她一个寡妇恐怕会落得个人人厌弃,无法生存的下场,大娘子不妨将她随意安置于一处宅内,也算是尽了主仆一场缘分。大娘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那傅春娥他日泉下有知,必会真心悔过,对大娘子感激涕零。”

    此话极趁大娘子的心意,她想了想,对张端道:“老爷,你觉得此事如何?”

    张端向来不会拒绝能博得好名声的事,便道:“宅子有的是,夫人你自行定夺便可。”

    大娘子便对容嫂吩咐了,叫她派人把傅春娥她娘接来,好生安排。

    张宴林又看了廖春深一眼。

    张钟灵坐在那里,见张宴林今日老是往她旁边看,心中嘀咕起来。

    藜姨娘自然也发现了,与花朝又对视一眼。

    花朝点点头,待大家从屋里出来各自回院儿时,便笑着拉住廖春深,道:“廖姑娘,上次你送姨娘的果子甚是精致,姨娘一直想谢你呢,今天晚上你若不嫌弃,不如来我们院里吃杯薄酒,我娘聊表谢意。”

    廖春深道:“那是大公子送的果子,我提早拦下了,本是我的不对,怎么反要姨娘来谢我?”

    花朝笑道:“大公子公务繁忙,遗漏一次两次也是有的,我娘本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姑娘苦心遮掩,我娘心里有数,不说别的,单单为姑娘这一番苦心,我娘也要敬你一杯酒的,你若不肯去,倒叫我娘心里不安了。”

    廖春深静默半晌,微微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