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烨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却见是张宴林,满心欢喜登时落空,道:“怎么是你?”
张宴林道:“你以为是谁?”
朱载烨不死心,又上前几步往小径深处瞧,道:“我方才见了一姑娘,也没甚打扮,长得却似天人一般,你可知她是谁?”
张宴林看了廖春深一眼,道:“你怕是见鬼了。”
廖春深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朱载烨指着自己,“我两只眼睛看的真真的!”
张宴林道:“郡王爷正派人四处寻你呢。”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传来杂乱的唤他的声音。不多一会儿,陈迹高声唤着朱载烨的名字,穿着银红蜀锦箭袖袍,腰间束一条玄色织金銮带,绦端系着一枚羊脂玉螭龙佩,忽地出现在月洞门外。
“总算找到你了,咱们该走了。”陈迹走过来,见张宴林穿戴着青袍乌纱,便拱了拱手,强笑道:“张兄,衙门里散值了啊。”
张宴林淡淡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陈迹对朱载烨道:“走吧朱兄,郡王爷已准备走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朱载烨无可奈何,只得对张宴林央告道:“张兄,那姑娘定是你们府上的,你就替我寻一寻吧,不论她是小姐丫头还是神仙鬼怪,我只求能再见她一面。你若是肯帮小王这个忙,以后甭管是刀山火海还是虎窟龙潭,只要张兄你一声令下,小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张宴林道:“我明日请个道士。”
廖春深听了,捂嘴一笑。
陈迹一脸疑惑,“什么姑娘?”
朱载烨道:“没什么。”说罢便负手往前边去了。
几个小厮刚好迎上来,七嘴八舌的,一阵聒噪。
张宴林须得去门口送客,经过廖春深时又不愿放过这次机会,便低声道:“今晚我去找你。”
廖春深双眼微睁,对他低声道:“我可不等你!”
张宴林光顾着回头看她,穿过月洞门时被绊了一下。
廖春深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听前面陈迹道:“张兄,你这是怎么了?”
张宴林道:“无事。”
见人声越来越远了,廖春深拿汗巾掩住脸,正想着转到前院儿里再冒险试试,谁知砚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迎上来嘻嘻笑道:“姑娘这是要找谁呀?对小的说一声就行,那能劳动姑娘亲自挪步呢?”
廖春深道:“你家公子去前面送客了,你不去伺候着,只跟着我做什么?”
砚童道:“公子身边自是有人伺候。我见姑娘对下人极宽厚,品貌又好,心甘情愿为姑娘效劳。”
廖春深道:“那好,劳你现在去给他带句话,就说‘待月西厢下,迎风半户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砚童听了,连忙“哎”了一声,转身去了。生怕遗忘了,口中声声念着,直走到一半才忽地想起:咦,不对啊,公子叫我跟着她呀,怎么反被她打发回来了?
他想到此处,连忙提起衣摆往回跑,可那还来得及?待跑至原处,只见石阶上腊梅零落,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廖春深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紧赶慢赶,待行至宴客厅廊下时,刚好看见舅舅从门槛内迈出来,正拱手作揖,与门内人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现身让舅舅瞧见,门槛内又迈出一只脚,定国公笑着走了出来,紧接着其他人鱼贯一样走了出来。
她连忙将头缩回去,又躲在一口大缸后遮掩身体。
真是天不假其便。舅舅被裹在人群里,视线也不曾恰巧望向这边。刚才那个小王爷朱载烨,靖国公公子陈迹,还有张端、张宴林走在人群最后头。
砚童又急匆匆地从一旁走来,走至张宴林身旁时又停下脚步挠挠头,好一会儿才上去搭话。
张宴林听了他说的话后,视线忽地扫向这边。
廖春深连忙缩回头,倚靠在缸上收紧手脚。只恨四周没有其他可遮挡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飞快地落下去了,外面的声音已渐渐零落。她正待伺机往回走,忽地听见张宴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去把猫抱来,我现在去东跨院儿。”
她双眼微睁,待两人走后,连忙撑地弓腰,钻到一棵老树后,又借着遮掩钻到一堵墙后面,而后撒开了步子一路狂奔。
幸好现在天色已晚,门口应是没人看见她。
经过多日的勘探,她对张府的布局已是烂熟于心了,此时抄小路,转过花架和松墙,又冲进了穿堂屋。
几个丫头小厮正在廊下点灯,忽地见一个人影从一旁冲进了屋里。
一个小厮道:“谁?”
与此同时,屋内踩着梯子点蜡烛的丫头连忙用手护住灯,嘀咕道:“哪里来的风啊?”
廖春深又经过花园踩着小径穿过亭台楼阁,曲折回了院子。
只听“砰”的一声关门声。片刻后,玉烛掀帘出来,见廖春深靠在黑色院门上,乌发凌乱,脸色潮红,正不断地拍胸口,连忙走过来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廖春深冲她摆摆手,还没待说话,身后的门环就被扣响了。
玉烛蹙眉看向她。
廖春深连忙指了指自己,又冲她比了个睡觉的手势,而后躲在门后面示意她开门。
玉烛便上前将门打开了,见张宴林端端正正立在外面。
她犹豫半晌,道:“大公子,有什么事?”
张宴林眼眸微转,道:“姑娘在里面吗?”
玉烛道:“在呢。”
张宴林道:“叫她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玉烛下意识往廖春深那边看了一眼,廖春深连忙冲她摆手。
果然,张宴林见她看向一旁,立刻起疑了,道:“她在里面干什么呢?”
玉烛道:“姑娘下午觉得困乏了,正在榻上睡觉呢。”
张宴林道:“她这个时辰睡,晚上不睡了吗?”
玉烛道:“我也这么说来着。”
张宴林视线看向一旁,道:“小小年纪就不听劝,日后要是惹出病来算谁的?”
玉烛听了,低下头道:“大公子说的是,等姑娘醒了,奴婢一定再劝劝。”
两人正说着,海棠忽地掀帘出来,见廖春深躲在门后,行为古怪,刚要扯开嗓子开口问,却见廖春深疯狂冲她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走过去也冲她打手势,意思是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她手势打的一团糟,廖春深压根看不懂,索性直接抓住海棠的肩膀,捂住她的嘴。
砚童又已抱着乌云盖雪,极小的一只猫来了。
听见奶声奶气的“喵喵”声,张宴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砚童便将猫放下,边往前推猫便大声喊:“别跑,你往廖姑娘院儿里跑什么?给我站住!”
那猫见院门儿开着,张宴林立在一旁,果然迈着小碎步往那边走去。
恰巧暖雪提着两个食盒,张钟灵换了衣服来看望廖春深,想顺便与她一起吃个饭。
从墙角转过来,忽见地上有一只极为标致可爱的小猫。她“呀”的一声就奔上来了,在小猫即将跨进院门的时候一把捞着抱起来,摸着它的头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猫呀,如此可爱!”
她拿起小猫的爪子冲张宴林晃了晃,见张宴林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张钟灵手势一顿,敛起笑容,“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砚童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猛地一拍头,上前道:“大小姐,你快将这猫放下,别叫它挠了你!”
“不放,”张钟灵又低头看猫,忍不住往猫头上亲了一口,“挠我我也不放。”
张宴林冷着一张脸道:“你不在自己院儿里吃饭,跑来这里做什么?”
张钟灵看了他一会儿道:“哥,你最近有些喜怒无常。”
玉烛还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张宴林旁若无人地将院门微微拉上,把张钟灵拽到一旁低声说:“我今天早上叫你说的事,你说了没有?”
张钟灵闻言心虚,嘴上却道:“说了啊,你吩咐的事我敢不办吗?”
张宴林道:“她怎么说?”
“她,她......”张钟灵支支吾吾,忽地转头快步推开院门,高声喊道:“廖姐姐快来看,这里有只小猫!”
张宴林见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办好,难怪刚才廖春深直接拒绝了他,现下又躲着不愿意见他。
他蹙眉转过身。
廖春深在门内听见小猫的声音,又听说要进院儿里来,早就拉着海棠回房去了。两人忙活了一阵,又是嘱咐海棠一会儿别说漏了嘴,又是脱鞋翻被靠在榻上装睡。
海棠第一次配合着撒谎,有些坐立难安,一会儿去给廖春深掖掖被子,一会儿又往门口走,一会儿又去窗下把今日写的狗爬字收起来。
最后一张还没收完,张钟灵便叫
着掀帘进来了。
她连忙把纸揉搓了藏在身后,将廖春深教她的话一连串吐了出来,“大小姐,你怎么来了?姑娘正睡觉呢,睡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起。”
张钟灵早就看到她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脸一沉,走过来道:“你后面手里拿的什么?”
海棠道:“没,没什么。”
张钟灵一把将纸团抢过来,展开一看,见上面左一巴掌右一跺脚的,字写得比天大,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御字。
她噗嗤一笑,道:“这字是你写的?”
海棠又将纸抢回来扔进火盆里,一边拿抹布打抹春台一边说:“今日姑娘闲来无事,便教我写字来着,写的不好,大小姐见笑了。”
张钟灵笑了笑,见廖春深正倚在榻上,头朝里,乌发散开一片,便走过去朝她肩上打了一下,道:“廖姐姐,还不起?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说罢就将小猫举起来往她脸上蹭了蹭。
小猫“喵”的叫了一声,廖春深缓缓睁开眼,忽地坐起来,笑道:“这是哪里来的猫?”
张钟灵笑道:“我也不知道,在你院儿门前捡的。”
窗外砚童喊道:“这是大公子养的猫!”
张钟灵听见砚童的声音,就知道张宴林在院儿里,心道:“他怎么还跟进来了?”
廖春深也知张宴林在院儿里,便起身挽起头发,玉烛替她披上件天青色银鼠皮披风,走至门口正要掀帘,张钟灵道:“姐姐,你病才刚好了些,用不着出去拜他,万一吹了风可就不好了。”
张宴林在外面听见了,便道:“不必出来,你病刚好,别着凉了。”
廖春深便借机将手放下,隔着帘儿道:“多谢大公子体谅。”
张宴林见她果真不出来,一时气闷,便摆衣转身走了。
砚童见张宴林气冲冲地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冲门外喊了一声:“大小姐,你别忘了叫人把猫送回来啊,这是知白那小子在刘掌柜家蹲守了半日,与人大打出手才抢来的!”说罢就跑去追张宴林去了。
张钟灵见张宴林走了,松了口气,便将小猫放在地上,叫暖雪将菜肴都摆上,两人洗了手一起用饭。
饭后两人又闲聊一会儿,直聊到一更时分,张钟灵惦记着给张宴林还猫赔罪,便起身走了。
暖雪抱着猫,又有一个小丫头打着灯笼,三人一路走来张宴林院子,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间内倒是明煌煌的,却不见人影。
张钟灵喊了声:“哥,我来给你还猫来了!你若是还不消气,我可就立刻跑了,猫也不给你!”
话音刚落,正堂的房门打开,却见知白那小厮喜笑颜开,走下台阶来抱过猫来,笑道:“多谢大小姐。”
张钟灵道:“我哥呢?”
知白笑了笑,道:“不知道啊,方才同砚童一起出去了。”
张钟灵疑道:“莫非是被爹叫去了?”
她想到此处便没再多问,只对知白道:“我可及时把猫送回来了啊,他不在家没及时看见可不关我的事。”说罢便同两个丫头走了。
张钟灵走后,廖春深正支颐坐于灯下,将窗开了一条缝儿,吹着丝缕冷风,思索着怎么从张宴林那里将案卷套出来。
思来想去,最快的法子便是做他的姨娘。
但她实在不愿意。
那小王爷朱载烨倒是一副痴态,比张宴林好掌控得多,可他又没有官职,接触不到案卷。
若是能逃出去......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竹子响,她抬头看去。
静止一会儿后,她手撑在桌上,缓缓立起身,往门口走去。
玉烛正在给床铺熏香,转头道:“姑娘,你上哪儿去?”
廖春深道:“出去解手。”
玉烛道:“外面冷,姑娘你披件衣服再去。”
廖春深便把披风披上了,掀帘从屋里出来,悄悄走到院门处。
她心想,那竹子响的蹊跷,不像是自然,却像是人为的,莫不是张宴林摇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轻轻打开院门,头往门外一探,果见张宴林正提灯立于竹下,闻声转头看来。
廖春深心道:他这是什么癖好,动不动就爱摇竹子。
她也不出门,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干什么?”
张宴林也立在那里不动,淡声道:“‘待月西厢下,迎风半户开。’你不是说今夜要开门迎接我吗?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