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王公大臣们听了,皆是感到惊讶,有人互相看看,有人暗自思索:这夏筠亭平日里自诩清高,动不动就弹劾这个,参奏那个,一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姿态。今日又如何?见张端即将入阁,还是赶着来攀附了。
张端听了也略感惊讶,连忙整理衣冠出门迎接。出了仪门,见夏筠亭大袖深衣,正款步走来,拱手笑道:“什么风把夏大人吹来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夏筠亭拱手回礼,淡淡道:“张尚书客气了,方才路过贵府,见梅枝出墙,甚是可喜,便想来叨扰一杯茶,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
张端道:“夏大人哪里话,早知大人也爱梅,我该早些下帖相邀才是,快请进。”说罢便侧身让路,引着夏筠亭往仪门里走。
众人见了,又是一番寒暄。
其中有一位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叫做裴文聘的,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态丰腴,面如满月,眼睛笑眯成两道缝儿,上前来拱手道:“夏大人今日好雅兴啊。不过张府这腊梅确是京城一绝,贵若碎金,风骨不俗,与老大人极为相称。”
夏筠亭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甩袖往前面去了。
有人往这边瞧,裴文聘挠挠头,道:“这是怎么了?”
众人拥进宴客厅,分宾客主次坐了,丫头们连忙穿梭着点茶与贵人们吃,又是上各色精致的细果子。
张端对靖国公道:“亲家近来气色不错啊,世子几日不见,越发生的好了。”
靖国公闻言哈哈大笑:“亲家说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气色不气色的?倒是亲家你,近日在朝中风生水起,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陈迹,“这小子也就剩一张脸能看了,资质不高,跟贵公子没法比。”
陈迹在一旁听了,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张端道:“亲家可别夸他,犬子性情执拗,有时候真是能把我气个半死。”
武定侯道:“你们两个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恁好的儿子,要是给我,我大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我那犬子整日地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前些日子更是荒唐,竟跟稷山盟牵扯上了,给我惹出不少乱子来!”
张端道:“少年人贪玩些是常事,谁还没个少不更事的时候?我那第二子也是日日贪玩,训了多少回了,还是死性不改。”
裴文聘道:“武定侯息怒,江湖人士行事粗犷,路数与咱们官宦子弟本是不同,此事未必就错在贵公子身上。”
武定侯闻言看了他一眼,哼道:“裴郎中,你这是替我儿子说话呢?”
裴文聘低头赔笑,不敢答应。
靖国公道:“此事我略有耳闻,听说是为了一只鹦鹉?”
陈迹笑道:“还是只口舌伶俐,品相极好的鹦鹉。伯父,也不怪他想要那只鹦鹉,就是我见了,也想赶紧买下来给您瞧瞧呢。”
武定侯闻言,老脸一红,随即又气又笑地骂道:“你们一个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品相好不好的,说到底还不是那小子不争气!为了只扁毛畜生,跟一群江湖人去争去抢,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席上有个小王爷叫朱载烨的,是宁郡王的第三子,今年二十五了。长的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并天生一副痴态。
这位宁郡王因为担任宗人府的职务,因此获准留京,所以朱载烨也在京城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府邸,封号镇国将军。
此时他听说那鹦鹉口舌伶俐,品相极好,便脱口道:“这鹦鹉如今落在何处?我也要瞧上一瞧!”
宁郡王喝道:“你赵伯父正说话呢,插什么嘴?”
靖国公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嘛,好奇心重,听见些新奇玩意儿就想见识见识,也是常事。来来来,喝茶喝茶。”
夏筠亭坐在那里只是喝茶,并不说话。张端暗中看了他几回,因心中有鬼,总以为他已经察觉他将廖春深换出一事,此番是来宅上要人的。
但看来看去,却又不像,若是真已知道此事,他大可直言威胁,不必如此曲折婉转。
他想了想,开口道:“光喝茶也是无趣,如今外头阳光正好,咱们不如就一齐往花园里去吧。”
众人便陆续起身,道:“甚好,甚好。”
花园内各小姐们得了消息,便转至暖阁里下棋,猜枚玩去了。
靖国公家的小姐陈静仪挽着张钟灵的手,羞涩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哥今日在家吗?”
张钟灵俏皮道:“今日家里有好多哥哥,你问的是哪个哥哥?”
陈静仪脸上一红,扭过头去道:“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同你说了。”
张钟灵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笑道:“静仪姐姐,看在你是我未来小姑子的份上,我悄悄与你透个底儿。”
陈静仪转过头来,“什么底儿?”
张钟灵道:“赶紧托人来说亲吧,不然我哥可就被人抢去了。”
陈静仪蹙起眉,“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张钟灵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沈念珠已来相看过了。”
陈静仪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那......那你哥是什么意思?”
张钟灵撅嘴想了想,“我哥那人你知道的,心里想什么也不说,我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最近上门说亲的人很多,你若总是这么傻傻等着,他怎会知道你心意呢?”
陈静仪抿了抿唇,又是半日不说话。
张钟灵等了半日,急了,“你这性子啊,等你说句话,怕是火焰山也等的凉透了。”
陈静仪被她一催,脸更红了,越发不肯说话了。
张钟灵耐心告罄,便转身找其他姐妹玩耍去了。
玉烛按廖春深的吩咐偷偷往花园里瞧。她在张府里待的时日长,里头多数小姐她都是认得的,还有些不认得的,就边走边找人打听,待得将人名都记全了,便回来同廖春深说。
廖春深一一听了,心想里头果然有几个是认得她的。垂眸思索一会儿,道:“沈念珠来了没有?”
玉烛道:“我特意看了,她没来。”
廖春深道:“怪了,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玉烛道:“或许她找到更好的人家了。”
廖春深道:“恐是被什么挡住了。定国公和沈国夫人也没来吧?”
玉烛道:“是,他们也没来。”
廖春深正垂眸思索着,海棠忽地掀帘进来,道:“姑娘,东西我已交给云三儿了,那小厮正不愿意接客呢,我把包裹一交给他,还没待好好嘱咐他,他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玉烛道:“在外面你可看见什么人了?”
海棠道:“好多人,人山人海的,门口还聚集了许多百姓,有十几个伴当在那里挡着呢。”
玉烛“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个了,问你府上都来了什么人。”
海棠道:“来了好多老头儿,不过也有几个年轻的。”
玉烛叹了口气。
廖春深道:“有没有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海棠想了想,道:“有个老头气势特别吓人,比咱们老爷还吓人,穿着类似道士穿的那种道袍,我听门房叫他叫,左兜儿有屎夏大人。”
廖春深闻言愣了一下。
玉烛嗔道:“什么左兜儿有屎,你听来什么污言秽语,也在姑娘面前说?”
海棠辩道:“我分明听见他们喊的!”
廖春深愣了一会儿,噗嗤笑了出来,“那叫左都御史,正二品,是跟咱们老爷同级别的大官儿。”她见桌上有纸笔,便冲她招招手,“来,我写给你看。”
海棠冲玉烛撅撅嘴,探头过去,道:“这些字笔画也太多。”</
p>廖春深道:“熟能生巧,看多了,便也不觉得多了。”她转头道:“我教你写字可好?”
海棠挠了挠额头,“学写字有什么好处?”
廖春深道:“好处多了,你若是会读书写字,下次再跟春娥这样的丫头斗嘴,就能瞅准她的弱点,一举拿下。”
海棠眼睛一亮:“真的?学会读书写字以后吵架就能赢了?”
廖春深冲她一挑眉,“十拿九稳。”
海棠当即拖了个凳子坐下了,睁着个大眼睛仰起头道:“那请吧。”
廖春深笑的肩膀抖起来,“你这跟谁学的?”
海棠指了指玉烛,“她啊,以前整日的请吧,请吧,拿腔拿调的。”
玉烛走过来朝她头上打了两下,笑骂道:“小蹄子,偏你就有这些说法!”
海棠捂住头道:“姑娘她打我!”
廖春深笑着拽住玉烛的手,“好了,你也过来坐,我教你作诗。”
玉烛便坐到另一边去。三人也不分主次,于晴窗下自在读书写字。
梅园中,王公大臣们都走了一回,渐渐三五成群地分散开了。夏筠亭便瞅准机会,缓缓走到张端身旁道:“张尚书这园子里的梅树种得好。我漂泊半生,见过不少梅园,都不及你这儿的有风骨。”
张端笑道:“夏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几株老梅,承蒙不弃。”
夏筠亭望着一枝斜逸出来的梅花,叹了口气,“我有个外甥女也爱梅,品性才貌也像这梅花一样,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
张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可惜什么?令甥女如今何在?”
夏筠亭道:“她是廖家的女儿,三月前已被发配到教坊司了。”
张端眼珠微转,道:“原来是廖家的女儿,对于此事我深感遗憾。教坊司那边,我回头问一问,若是有什么能效劳的,我定当竭力。”
夏筠亭闻言,后退一步拱手道:“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张尚书尽管开口。”
张端抓住他的手道:“区区小事,夏大人行此大礼,那便是折煞我了。”
夏筠亭便又将手收回来,两人继续赏梅。
廖春深自从知道舅舅来了,便想找机会去见他,只是那梅园里有几个认识她的人,若是撞见了,那可不得了。
她便只得硬挨着,直挨到日色渐落,她寻思小姐们玩耍了一日困乏了,定会回到大娘子房里去了。
她便叫玉烛看着海棠写字,借口说太闷去院儿外站站,便悄悄从院里出来,沿着人少的地方转至花园最犄角旮旯的一处月洞门,扶着门往里头瞧。
也是合当有事,那小王爷朱载烨吃醉了酒,踉跄着出来吹风,晕头转向的正迷了路,抬头忽见疏梅后立了一女子。
他登时魂飞天外,神魂颠倒,呆登登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廖春深见了朱载烨,连忙躲到门后面去了。
朱载烨下半边身子都酥了,可也追上去道:“姑娘别走!”
廖春深不慌不忙,往旁边的高高的冬青后面一立,朱载烨冲出来,见面前有三条岔路,却不知美人往哪里去了。
他魂不守舍,低声道:“莫非是神仙?”
他又想:若是能将这女子娶回家抱上一晚,就是立刻死了,也是心甘。
想到此处,便抬头冲那三条岔路喊道:“小王乃宁郡王府第三子,封镇国将军,今年二十五岁。门族清华,金银满库,能文能武,才貌无双。小王也算是阅人无数,但今日见了仙子,方知何为天人!小王已三魂丢了七魄,斗胆请仙子现身一见,救小王性命!”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清幽小径处传来脚步声,他连忙睁眼去看。
廖春深也转头去看,却见一青色衣角转着摆将出来。张宴林身着官服乌纱,负手立于两条岔路中间,冷冷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