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抬眼看他。

    少年脊背挺立,与她相背而去。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乔晚早已将他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

    他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只需要略微一测便知。

    她只需要晾他片刻。

    他若真不想理她,便会避开她。

    他若只是赌气,便会回头。

    乔晚垂下眼,抬脚往相反的方向去。

    她侧耳倾听,果然身后方向的脚步一顿。

    岳星驰回首。

    鼻间的她身上的幽香早已飘散,连粉裙裙摆也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走了。

    他垂眸,暗自冷笑。

    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早膳上,岳星驰和乔晚一言不发。老夫人只当他出完任务的疲惫,给他碗里添菜。

    他正闷头喝着粥,身旁的椅子被拉开。

    是他的二哥岳景原。

    一直在一旁旁观的青年见气氛异常安静,开口:“表妹,我是你二表哥,岳景原。”

    乔晚温声唤了一声二表哥。

    岳星驰悄悄瞥她一眼。

    岳景原笑了笑,打圆场:“三弟风尘仆仆刚归家,应当是累极了才有些脾气。表妹脸色瞧着也不好,也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祖母,你看我们不如先用膳?”

    老夫人喊侍女婆子将早膳端上。

    乔晚小口小口吃着,不时给顾思柔夹菜。

    岳景原为乔晚和顾思柔碗中添菜:“姑母和表妹若觉得待在府里闷了,可以去城西边的首饰铺子和成衣铺子逛逛,若论小吃,城南的馄饨味道也不错。”

    乔晚望向他。

    岳景原又介绍起京城风物,他语速不快不慢,边说时还会穿插自己的见闻,乔晚端着茶水小口啜着,乌眼极亮,像是真的被吸引了进去。

    “……稻香村虽是最大的糕点铺,但那儿的糕点需配水才能吃,否则会像我的一个从蓟州刚任京官的同僚一样被呛住卡喉咙。更何况京中各大宴上也多配稻香村的糕点,姑母和表妹要千万小心。”

    乔晚好奇问道:“既然这么难吃,又为何拿出摆宴?”

    岳景原低声解释:“这是李妃娘娘最喜欢的糕点。”

    乔晚恍然大悟,拿出帕子掩唇。

    老夫人见餐桌上氛围又重新活络,对岳景原道:“晚晚进了京,你这个做表哥的,今日又休沐,陪她逛逛。星驰刚回来累了先歇歇,你父亲一会儿从陛下那里回来,你们父子俩再聊聊。”

    岳景原笑着应下,而岳星驰却忽然“啪”地摔下筷子,拉开椅子腿。

    “我不去。”

    “站住。”老夫人抬眼,一字一句慢慢说,“星驰,你父亲当初将你送去清虚子道长那里修道,我本不同意,还心疼你在外风餐露宿。现在看来,真不算错事。你这样的脾气,如何在京中少惹事?如今你二哥也入了文仕,你也应当和他学学为人处世。”

    岳景原忙说:“祖母,三弟有三弟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更何况,三弟自幼跟道长修行,是侯府里唯一一个还遗留着以武立身精神的后辈,若是祖父泉下有知,定会欣喜看到三弟如今这样在外惩恶锄奸……”

    “难道不是父亲为了一己私欲才把我送去师父那里吗?”岳星驰打断了岳景原的话,眉宇间衔着冷意。

    老夫人气得发抖:“你这孩子……你父亲当初煞费苦心,给你讨来玄览使这个官职,不管你继续修道还是回京,都一样有正经出路,你现在怎么能这样说你父亲!”

    岳星驰毫不在意:“父亲也从没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至于乔晚,她跟二哥去不了。”

    他翘起唇角:“因为,她约了我。”

    乔晚瞧了他一眼:岳三公子果然憋不住了。

    岳星驰抱臂,剜了她一眼,眼神中赫然是:若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堪。

    乔晚收回目光,忍气吞声:“外祖母、二表哥……其实,晚晚昨日与三表哥一同出行任务后,今早在廊中偶遇三公子晨练,晚晚见三公子与晚晚年纪相仿,又想着表哥们都是对京城十分熟悉之人,于是就请三公子有空陪晚晚在京中逛逛,岂料三公子昨晚出完任务精神倦怠需要休息,这才冒犯到了三公子。”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老夫人闻之一愣,愧疚之色涌上,命下人给乔晚取来银钱外出:“既如此,星驰你带晚晚去逛逛。你父亲那边,晚些时候……”

    岳星驰打断:“所以祖母,我现在要陪乔小姐出门,晚些时候也没空见侯爷。乔晚,走。”

    他猛然起身,拽起乔晚衣袖,害她险些摔倒。

    乔晚深吸一气,岳星驰却松了手,自己率先迈步出了门。

    呸,这人又在给她使绊子。

    老夫人本想开口教训他两句,最后只是重重揉起太阳穴。

    但一向注重仪容的乔晚自然不会让自己失礼于外人,她抚平衣袖上的褶子,向老夫人、母亲和二表哥行了一礼:“老夫人、母亲、二表哥,晚晚先行一步。”

    岳景原温声安慰:“三弟虽不常回京,儿时却是跑遍整个京中,他最熟悉这附近的景致。”

    乔晚柔柔开口,眸光如水:“多谢二表哥。”

    只听门外不轻不重嘁了一声,整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巧言令色。”

    少年写满符咒的发带随风飘起。

    出至镇远府两尊石狮前,岳星驰双腿夹上赤马马背,一手牵缰绳,姿态舒展,午前浮动的金光倾泻在他的马尾上和脸上,照得整个人锐气十足。

    乔晚见没车,蹙眉:“马车呢?”

    岳星驰微微侧脸,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乔小姐,跟我出去只能骑马。”

    乔晚的微笑消失无影,白了他一眼。

    她对一旁的小厮说:“烦请给我备一辆马车来。”

    “表小姐,不要为难小人……”

    “若是连车都没有,外祖母怎会允三公子和我出门?”乔晚温语道,“莫要陪三公子玩闹了。”

    见小厮左右为难,低脸看地上的蚂蚁,乔晚直言:“那我不去了。”

    然而岳星驰的声音又迎头砸来,听上去志得意满:“乔晚,你这就退缩了?

    乔晚仰面,瞧了他一眼:“我若不去,你如何跟老夫人还有侯爷交差?”

    岳星驰不屑:“我何须向他们交差?”

    “岳三公子不就是为躲开侯爷才撒谎使计让我为你解围?”

    少年不为所动,耸耸肩,一副请自便的姿态。

    乔晚吃了瘪,忍着气敛起衣裙,转身就要走。

    “乔小姐,你不会真以为我喊你出来,是因为这个吧?”吃到了甜头的岳星驰自然不会放过趁胜追击的机会,调整马头,逆光得意洋洋地笑,“你方才在祖母面前撒谎,如今又回去,岂不奇怪?”

    乔晚脚下一顿。

    天生的好胜心让她不愿就这么回去。

    必须噎他一下。

    更何况她确实有需要买的东西,没准路上还能诈他一笔。

    乔晚回首,瞳仁漆深:“我要回去自然简单,比如崴到脚了不方便走。”

    “比如我月事快来了,小腹有些疼……”

    岳星驰身形一僵。

    小厮头低得更低,脸都红透了,悄声说:“三公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刚回府,今早又闹出这么大动静,侯爷那边……”

    岳星驰脸青一阵红一阵,宛如吃了天大的亏:“知道了。”

    “乔晚,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害不害臊,”少年咬上后槽牙,吩咐小厮,“去取香车来。”

    “可是我又不想坐车了,我觉得三公子之前提议特别好,和你出门只能骑马,”乔晚笑眯眯歪头说,“我不会骑马,只能劳驾岳三公子给我牵马。”

    岳星驰不理她:“要么坐车,要么自己骑马。”

    女郎佯叹一声,背过身去,用手绢装模做样擦了擦:“唉,也不知谁刚刚说没车,想故意作弄远道而来的远方表妹。”

    沉默些许,传来了少年清亮的嗓音。

    “喜来,给她踏雪。”

    名唤喜来的小厮怔住,不多时,牵来一匹通身雪白的马。

    岳星驰有些不情愿,翻身下马。

    他系紧马上肚带,扶好马鞍,在脚蹬前搭出一只手,正色道:“你上去,我牵着马就是。”

    乔晚稍稍一愣。

    她没料到岳星驰会扶她上去。

    她还以为他会故意再阻挠她一会儿。

    见她呆愣在原地,一阵天地旋转,他拦腰把她抱上马背,鼻息间都是少年身上干净的皂香味:“坐好。”

    随即又下马,和她拉开距离。

    “那岳三公子你不骑马了?”乔晚问。

    他冷哼一声:“不骑了。”

    *

    京城四通八达,货郎叫卖声和人潮声交杂一起。

    乔晚看着岳星驰牵着马头走在下方,左右老槐夹官道,树叶簌簌而落,缝隙明灭光影照在少年高耸的马尾上和明显舒展开的面容上,果然不出她所料,岳星驰并没有真正的讨厌她。

    乔晚饶有兴趣地想着。

    他既然在纠结昨日她所提到的表嫂,那么是时候暂时解开他的心结了。

    “三表哥,昨日我对不住你。”她柔声开口。

    岳星驰微微一怔。

    “提表嫂的事是晚晚僭越,明明三表哥也是被迫绑在一起。更何况三表哥昨日在刘家村还全程保护晚晚……”

    “既然你知道错了就好,”她话音未落,岳星驰打断她,“至于保护你,那是我答应过祖母的,你莫要自作多情。”

    “更何况就算是寻常女郎跟我一道出任务,我也会护卫到底,这是玄览使的职责所在。”

    乔晚撇撇嘴,见岳星驰一本正经地答着,一时想捉弄他的心思浮上心头。

    “那岳三公子,今日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要感谢我?”

    岳星驰没预料到乔晚又换话题,他脚步未停:“我有什么忙又是乔小姐帮了?我怎么不知道?”

    “自然是今早帮你圆场的忙。”

    “不多不多,就是要岳三公子赔我一点点当作酬劳。”乔晚向前一探头,笑眯眯。

    “凭什么?”

    乔晚恬不知耻地邀功:“晚晚本就救你于水火之中,在屋里你根本呆不下去对不对?我帮你圆了场,随机应变也是需要耗费精力的嘛。”

    “自作多情。”

    “别不承认呀,小郎君,”乔晚撅起嘴,“你在屋里眉毛都要夹苍蝇了,现在出来一下子就轻松了,这还不算我的功劳?”

    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雨后凉风吹得她睡意再次涌上,岳星驰闷声说道:

    “下来。”

    “方才说不过就让人家下去,那么小气干嘛——”女郎小声哼哼,尾音懒懒拖着。

    岳星驰也白了马头上的她一眼,嫌弃道:“睁大你乔小姐尊贵的眼,看看这里是哪里?”

    她揉揉眼,仰头,牌匾上赫然是:“万珍阁”。

    “但是我没有多少钱呀,三公子。”她本拉住缰绳的左右两只手掏出香囊里的银钱,表示身上只有老夫人给的一些银钱。

    岳星驰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坐在马上还不规矩,就不怕踏雪把你掀飞。”

    “这不是还有三公子在嘛。”

    一句话轻轻落在岳星驰耳畔,耳上一酥。

    乔晚歪头,眼瞧着他的耳垂烧到了耳廓。

    他偏过脸,搭出一只胳膊。她小心翼翼地就着他的胳膊,下了马。

    “啊——”她故意喊出声。

    岳星驰紧急回头,看她安然无恙落地站在他身后,气急败坏:“乔晚,你这个人真的……”

    乔晚见好就收:“可是我刚刚差点踩空嘛。”

    这是谎言。

    踏雪的眼睁得溜圆。

    岳星驰拉起马绳:“你再叫大声点,试试看会不会真的吓到踏雪,把你乔小姐摔破相?”

    乔晚眨眨眼,认怂。

    推门进去,一股幽香扑鼻。

    掌柜哈欠连连,干瘪的脸颊向下凹陷。见岳星驰气度不凡,忙热脸相应,忙立于正中央黄花梨长案前。

    “公子、小姐,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他一边说着,克制不住地又打了个哈欠。

    紫檀木匣子全部打开,玉簪、玛瑙耳珰、翡翠镯子、赤金项圈、镶金臂钏、金步摇……琳琅满目。

    乔晚拿起了那一对玛瑙耳珰,比划着装饰在耳边。

    铜镜中玛瑙耳珰一闪一闪,宛如夜空时隐时现的星光。

    她自然不能落下拉近了岳星驰距离的机会。

    “三表哥,好看吗?”乔晚问。

    岳星驰说:“太亮了。”

    乔晚不解:“这哪里亮了?”

    他垂下眼,把她手上的玛瑙耳珰抢下,挨她挨得极近,近到乔晚几乎看到他下铺的睫毛细微的颤动。

    他的手心似乎有些薄汗,又轻又凉的触感攀上耳际。

    “好了。”

    她眺向铜镜,一对小巧的珍珠缀于耳间,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岳星驰道:“首饰衬人,而非喧宾夺主。”

    “公子好眼光……这是东海产出的海水珍珠,百年难得一遇质地这么好的珍珠,小姐好福气。”掌柜精神疲倦地道,连介绍饰品也无精打采的。

    乔晚抬起脸。

    掌柜的刚说完,他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飞速后退一大步:“总之马马虎虎。”

    她才不在乎岳星驰的话,只是迅速移开视线,盘算着要买礼物给母亲、老夫人,以及岳景原,再为自己攒些体面的金银首饰。

    恰在此时,角落匣里的一柄折扇映入眼帘。

    啪一声打开,扇的正面是写意花鸟画以及配的前朝诗人的诗作,而稍稍一晃,便成了闪着别样瑰丽光泽的京中风貌图。

    这应该很适合送给岳景原。

    岳星驰一把夺下折扇,拧眉:“谁叫你拿这么多了?”

    “哪里多了,都是给外祖母和我母亲的,”乔晚咬下唇,委屈道,“这对三公子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晚晚来说,已经是很多年没见到的珍玩了。”

    见岳星驰怔住,乔晚悄悄掐了一把自己,波光流转的漆深眼眸冒出些水雾,对上岳星驰那双干净锐利的丹凤眼:“更何况三公子你又不会挑,我正好替你挑了,回去以你名义的不管送给外祖母还是旁人,不都让你省心了吗?”

    少年僵在原地,屋内并没有开窗,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轻轻摇曳着他鹅黄色的发带。

    “就当是我们一起买的。”乔晚轻轻揪了揪他的衣袖,嗓音放得极柔:

    “三表哥,好不好?”

    乔晚另一只手压下被风吹起的裙摆。

    午前的日光从东北方斜斜铺在岳星驰浓密睫羽上,覆于其下的浅瞳微微一缩。

    他偏过脸,似是不想直视她:“用不着,给你的,就都是你的。”

    砰!

    一阵疼痛兀自袭来。

    转瞬之间,岳星驰扑开她,重量自她身上传来,一张符咒从他指尖飞出,直指折扇:

    “太一天罡,万邪俱灭。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