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平日里有人帮卫禾生处理各种公务,但卫禾生能自己来的还是尽量自己来,遇到不会的,才拿去给暗中的人瞧。
他总觉得,拿这么多钱,却什么都不干,总浑身不自在。
这差事不用风吹日晒,还包吃包住,去哪还能寻这么好的差事?
御史台后院便是库阁,这日,卫禾生抱着半米高的案卷来到这儿,取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
案卷被稳妥的放在地上,卫禾生学着别人帮他的样子,将案卷分成了五类,依照顺序依次放到书架上。
郑源成知道台里新进的主簿是右相举荐来的,一直等着卫禾生前去拜访他,没想到这人沉得住气,迟迟不来。
加之各部流言蜚语四起,郑源成反倒忍不住过来一探究竟。
来了。
听见脚步声时,郑源成早已恭候多时了。
他随便抽出书格中的案卷,目不斜视的看着。
卫禾生从另一侧绕过来,第一眼就看到郑源成,疑惑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这里平日里不准其他人进来。”
郑源成直视他,释放着自己的威压,“你不知道我是谁?”
卫禾生实诚点点头,“你脸上没写字。”
郑源成被噎了一下,这人按耐得住性子。
他将手中案卷递给他,“这份弹劾兵部侍郎的折子,你替我抄一份,别入档,抄完后底稿烧掉。”
卫禾生没有动,“恕我拒绝,我只听命于中丞大人的命令。”
郑源成愣了一下,“你不是右相举荐来的的人?出身高贵,何必屈居人下,非得替他做事,是右相的命令?”
卫禾生摇了摇头,“我如今到了这里,我就是御史台的人,这里是御史台,并不是相府。”
不干完派下来的活被人骂了怎么办?他可不能给衔岳惹麻烦。
此言落下,郑源成看卫禾生愈发顺眼。
卫禾生外貌上具有让人极为信服的能力,准确的来说,是看着便舒心。
他的眉眼舒展坦荡,眼眸黑而亮,澄澈干净,看他人时坦然直视,不见半分躲闪。
御史台里都是人精,人人精的面相都透着油光。
说实话,跟这群人共事,郑源成心里烦的很,他也会这套,但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想这样,每日交接时打八百个太极,没完没了的扯皮。
他还是给他们安排公务安排的太少了。
“我就是御史中丞,郑源成。”
卫禾生淡淡的奥了声,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温温吞吞接过案卷。
“我现在就去抄,抄完了马上烧。”
郑源成手中一空,又是一愣。
这些年,他的至交好友也就王淼一人。
话少、嘴严,说话省劲。
卫禾生恰恰也有这种特质。
而且,做的更好,他无条件顺从命令,不会忤逆他。
不管传闻如何,卫禾生既然拜在他手下,就是他的部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才是流动的,卫禾生也是流动的。
卫禾生转过身,反应慢半响的躯体才震了下,急忙拿着给的卷宗誊抄去了。
心想:“刚刚我那么无礼,不会得罪上他了吧?”
“依我看来,倒不至于此。”
“过去都挺容易的,最近不知怎的,那宗正寺卿像是盯上了我们,皇庄之上的那几家茶行迟迟不批。”
“私开商号,风险大了些,他又卡的紧…”
叶蓁慢慢说着,见燕羲眉目间漫开一层郁冷,急忙安抚道:“别动气,这点事还值得你生气?许是有什么误会,改日我派人去探探口头。”
“这人是不是姓霍?”
叶蓁愣了下,想了想,“并非,他本人姓李,至于跟霍家有没有干系,我也拿不准…”
燕羲冷笑一声,“不姓霍也跟霍家脱不了干系,霍靖风他爹可不就姓李。”
霍靖风,如今的户部尚书,霍遗光的表哥。
“这么说来,他爹是赘进去的?世家大族,不需要联姻吗?”
“霍家都挺疼小孩的,怕女儿受委屈,招婿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叶蓁欲言又止,她觉得挺奇怪的,她曾在皇后宫中伺候过一段时间,她对这个霍家疼孩子这件事颇有些存疑。
“……”
燕羲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明明是一母同胞,却肉眼可见的偏心。
虽说霍遗光同她有血海深仇,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厉害,也很大胆。
若霍遗光一事无成,她还能勉强告诉自己,可能霍家人就是偏爱天资卓越的小孩。
可是,霍氏内部青黄不接,只有霍遗光、霍靖风这两个不受宠的,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了一片天。
她不理解那一家子人在想什么,一个孩童从幼年到成人,最大的的信任与底气莫过于父母的爱。
这种认同让人拥有一往无前的力量,不管成败与否,究其一生,都会是胜利者的姿态。
这是被忽视、被憎恨的孩子一辈子的奢望。
叶蓁说:“许是背后有什么咱不知道的情况吧。”
燕羲不可置否,但她可不会因此怜惜他们。
碰了她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忍冬,你只管看着其他的,这几家茶行交给我,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叶蓁看着她冷峻的小脸,一时忍俊不禁。
燕羲疑惑看过去。
“殿下,看你这般气度,叫我安心的紧。”
“哼,又拿我取笑。”
……
“哦…?有这事啊。”
萧府里,萧珵端坐燕羲对面,不紧不慢的品了口茶。
“殿下真不尝尝?”
“不要,不好喝。”
“你都没尝怎么知道不好喝?”
“就一杯。”
燕羲勉为其难的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尝着有些甜味,嘴硬道:“勉勉强强吧。”
萧珵了然,燕羲这人不喜茶水的苦味,清水她又不爱喝,半天喝不了一壶水,总说自己不渴,分明是嫌没味。
每次劝她多喝水,对身体有益处,这人还振振有词:“我又不渴我喝什么?”或者“我不喝也没见我有什么问题。”
这次他偷偷在茶水里加了些花蜜。
嗯,效果不错,再接再厉。
“正好,近来我正想试试安插在御史台的刀利不利。”
燕羲:“狗平白无故放出来咬人,自然得给点代价,不然还当我好欺负的不成。”
窗外落叶纷纷,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落叶便卷着擦着地面飞去。
秋闱舞弊一案,郑源成、王淼二人申断皆有纰漏,惹得陛下龙颜不悦,天下寒门也不满足于这个结果。
不要说他们,郑源成自己都接受不了,丢人得很。
御史台经此一案,信誉受损,他们急于办成几桩大案,将之前的过失掩盖过去。
说起来新奇,这
些日子,御史台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病,弹劾的案子一查皆有罪行,弹无虚发,一连斩了好几个贪官。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纷纷盛赞他为“青天”。
王淼提醒过郑源成莫要锋芒太露,害怕官员们视他为眼中钉。
然而,郑源成与王淼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王淼性子更为温和中庸,像水一样包容一切。
而他郑源成不怕被朝廷上下攻讦。
荣华终有尽,肉身归于尘土,只求身死之后,青史不污,后世念他是清白贤臣。
动作太大了。
燕羲皱了皱眉,“你这次做事为何如此着急,不太像你。”
萧珵笑了笑,“殿下,人生苦短,做坏事也要及时些。”
“你别打岔,御史台这些日子弹劾的案子,情报上你没有做手脚?”
“做了。”
“但也不怨我,郑大人也是极为乐意的。”
鱼在咬钩时,从来不觉得是渔夫让他咬的。
现如今“青天”的声誉,已经把郑源成架住了,百姓极为信任他。
他本就执着于身后清誉,如今更是容不得自己有任何错处,只能硬着头皮守下去。
肃政台掌天下情报,这就使得御史台弹劾查案,必定要依赖于萧珵的情报。
“你倒是会拿捏别人的心思。”燕羲冷嗤,凑近逗趣,“你猜猜,要如何拿捏我?”
萧珵无奈,“我拿捏殿下做什么,那些都是敌人、对手。”
“那你就不怕有一天我阴你一把?”
“衔岳,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话音落罢,两人之间倏然安静了。
燕羲一直都知道,却也一直难以明白,情之一物,当真如此不可思议吗?
她有些习惯性依赖他,想找他,这大概也同他一样。
心有所动…?
她不知道,更多像是置身于一片大雾中,看不清真切。
寻常人做事,总要掂量得失,尚要权衡利弊,萧珵不知道抽什么疯,对她一点都不设防。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她不喜欢。
更何况,这份倾慕,她不知是从何而来。
萧珵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有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还能看着她,就心满意足了。
“明日我会派人处理宗正寺卿。”
燕羲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小心阴沟里翻船。”
萧珵嘴上回着会小心,却迅速转移了话题,“殿下,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紫色衬你气色,殿下应该多试试其他颜色。”
“萧大人,太刻意了哦。我平日穿白色不漂亮?你才认识我多久就倦怠了?”
被扣了个大帽子,萧珵也不恼,顺着毛捋,“好看,但我想看更多颜色的殿下。”
燕羲没有被他带偏,“得了吧你。”
燕羲也不强求,随口提了句:“不提这些了,不介意我逛一逛吧?”
萧珵起身跟在她身后,“臣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是不能给殿下看的。”
“我怕你有什么秘密被我瞧到了,恼羞成怒。”燕羲随意道。
燕羲还没好好逛逛萧珵的府邸。
几次前来都在堂厅,其他地方她都没去过,她这人有些毛病,总稀罕一些自己去过,但没有完全知晓全貌的东西。
她上辈子大概是死在寻宝路上的大盗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