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舅舅。”燕羲淡淡说道,像是随口闲谈。
“舅舅?”
萧珵听见这话,心神大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嗯。”
“亲舅舅。”
“不过我平日里只叫他禾生兄,我今日来是想托你给我舅舅找个好差事干。”
燕羲看着萧珵,萧珵却没有任何反应,呆呆地僵立原地,往日流转有度的眸光微微发直。
此时此刻,萧珵满脑子里都被“舅舅”二字给填满了。
燕羲皱了皱眉,不满道:“给个准话,不想找我就寻别人去了。”
萧珵回过神来,耳根有点发烫,手指不自觉的抓了抓衣角,欲行礼数,又觉得不妥,进退之间,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装作全然无事的模样缓步走到燕羲一边的座椅上坐下,坐姿挺拔如松,神态端庄凝重,斟酌道:“禾生舅…兄台,不知道您想要什么职位?”
卫禾生憨然作笑:“俺只会种地,哦、哦,对了,俺劲大…”
萧珵思索着,心神渐渐定下,一个主意从脑海中浮了上来。
“御史台近来空下了一个官职,不知道卫兄愿不愿意去?”
卫禾生还没回答,燕羲就先一步理直气壮道:“萧珵,你好好想想,我舅舅心思单纯质朴,御史台这等人精聚集之地怎么呆的下去,况且他大字不识一个,去御史台能做什么?
我想要的是那种轻松一点的混吃等死的挂名闲职。”
这极不合理的要求并没有让萧珵惊讶,他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姿态坦荡。
“多大点事,我们可以给卫兄装扮装扮。”
燕羲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莫名其妙的一拍即合了,“讲来听听”。
卫禾生:“啊?我也要涂胭脂吗,要不算了吧…”
萧一方才去了趟如厕,再回到屋顶暗处便看见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对着一张宣纸窃窃私语,时不时燕羲发出几声泠泠笑声,萧珵就温柔的看着她浅浅一笑。
“……”
这群疯子。
萧一有时候真感到奇了怪哉,俩人是怎么对上心思的?
萧一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从暗处一跃而下,无声无息走上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慢慢搭在卫禾生的肩膀上,用力把脑袋挤了进去。
卫禾生吓了一跳,侧目看他,“兄弟,你从哪来的,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萧一眨眨眼,非常自来熟:“你猜?吓到了吧,这就是王从天降,不怒自威啊!”
卫禾生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确实厉害,像从天下掉下来的。”
“你们在干什么?”
“公主和萧大人在帮我造举荐书。”
萧一捏起那张纸,直起身子。
“哎…”燕羲文思泉涌,思路飞扬,一时间被打断,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满,面上却无怒色,“啧,还没弄完呢。”
萧一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字一句念道:“卫禾生…男,年岁三十二。”
“远祖为灵和年间名宦,后家道中落,浪迹江湖、发奋读书…拜访各地有名之仕,因缘偶遇宰相李准,得起真传…”
萧一纳闷的看了眼燕羲。
燕羲理不直气也壮:“师傅不用白不用,暂时借徒儿一名,他都没有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萧一暗自腹诽,转而看向萧珵,萧珵也是一番泰然自若,眉眼间还带些愉悦,似是对二人的杰作满意至极。
萧一继续读下去,“常忧心济世,心怀天下…”
萧一看了眼目光澄澈的卫禾生,心里疯狂吐槽:“他?心怀天下…?”当然,这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得罪了主子的大舅哥,搅黄了两人的善缘,萧珵这厮保准见色忘义,把他大卸八块。
萧珵拿过纸张,“此事,还需要完善一番,五日之内,必定可让他入职。”
燕羲道:“御史台主簿当真如此好做,中途露馅了,伤到我舅舅怎么办?或是他们欺负我舅舅…”
萧珵解释道:“不会。御史台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内部并不太平,郑源成平日里事务极繁,他不愿放权,大权独揽,御史台少卿虽为二把手,地位却极为尴尬,重要的密报、案卷大都越过他直接呈送于郑源成,不过官宦子弟,心无大志,混一口饭吃罢了,也乐得清闲。
御史台主簿掌管往来文书的收发、存档与流转,手握大量案卷证据,直接听命于郑源成,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燕羲接言:“嗯…我会借用李准的相印,以右相的名义举荐舅舅,郑源成不会驳了右相的面子,在场之人也会心生忌惮。”
萧珵道:“是,我不会让人出事。”
他永远不会拿燕羲珍视的人冒险。
燕羲大概能猜到,御史台底部恐怕跟马蜂窝没有什么区别,萧珵盯上御史台大理寺很久了,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可能没有塞过人,要不是少卿、台长履历颇高,又需到御前考察,这人怕是想全部拢于掌下。
积少成多,聚微成著,官场之上多傲慢之人,殊不知猛虎亦可折于蝼蚁。
“那我呢,那我需要做什么?”
“禾生兄只管做自己便好。”
“公务自有人帮您处理,您只需要负责交上去即可。”
……
昨日李准刚下了朝会,身上还带着朝廷之上的威严,便接到了来自长乐宫的请帖,这还是燕羲第一次这样尊敬的请他前去,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他们二人空有师生之名,实则狼狈勾结,从不干人事,倒也算是一脉相承,颇具师生情谊。
李准摒弃了冗杂侍从,略作整理,由长乐宫的宫女引着前去。
一进去,燕羲就令人锁上大门,还没看见什么东西的,便一纸甩到他脸上,耳边传来温柔又邪恶的女声,叫他写什么举状,还得末尾亲笔签上自己的官衔姓名。
这等霸道昏庸之徒!
李准气的脸都红了,满脸皱纹拧做一团。
燕羲:“写吧,写不完别想走。”
李准觉得燕羲不像是皇室里的公主,更像是山里的土匪头子。
眼不见为净,李准连看是谁都没看,愤愤的坐下,提起笔一气呵成,将纸重重拍在桌上,一走了之。
官道上,李准甩着袖子快步疾走,礼部尚书去了趟御书房,出来后两人恰巧碰面。
礼部尚书躬身行礼:“相公安。”
李准略一抬手,便准备离去,却听礼部尚书惊诧道:“李相又去给公主讲学了?”
李准不想多说,只嗯了声。然而,礼部尚书这人自来自往惯了,也不嫌尴尬,“李相有福气啊,长公主金枝玉叶,亲自择师,我们都羡慕的紧。”
李准心中本就带着火气
,这么一提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礼部尚书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课业没达到要求,自己心里怄气。
“公主正是贪玩的年纪,顽劣些也正常,我家那个整日里跟先生斗智斗勇,老师一走眼珠子就滴溜滴溜转,去瞧她,又提着笔认真习字,拿她全无办法。
你也该知足了,你已活半百,少年虽敏慧、多行义事,但阅历未至,也总有想不到的地方…”
“喋喋多言!”李准脸气的发紫,说罢,便拂袖离去。
“唉…”礼部尚书心想至于这么大火气吗?
师贤而弟子不贤,弟子贤却师不贤。
礼部尚书摇了摇头,循着官道离去。
萧珵效率极高,也就三日之久,便将事情置办妥当,将卫禾生打包送了进去。
卫禾生换上官服,束带整冠,他有些不自在的扯了扯头冠,感觉头顶像被什么人压着。
他手里拿着举状,面向处处透着威严的风宪之地。
他走上前,台门守卫核验了他的身份,引他入内。
先到主簿厅堂报道,老主簿、书办前来交接,早已在此等候,在场的还有好几个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大概是前来看热闹的。
老主簿命人收拾好他的行头,给他介绍起台里的规矩。
周遭人面对他,态度十分微妙,卫禾生还没来,几个人就聚在一块,察三访四,家世、容貌、才学,早已探了个透彻,此时,却依旧佯装不知。
“大人远道赴任,一路辛劳,久闻大人才名,不知道曾冠何处,在何立职?”
众人目光灼灼盯着他。
卫禾生道:“就是寻常乡里人,闲来无事种种地。”
众人哈哈一笑,纷纷恭维:“卫主簿倒有闲情逸致啊!”
这话说的平实朴素,在场之人都觉得这人谨慎的很。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卫禾生一一回答,他不曾涉过官场,心中觉得这儿的人还挺热心肠的。
一旁的书令史酸道:“卫主簿太谦逊了,能进这地怎会是寻常人,就是不知道您是靠的什么门路?”
在场之人都安静下来,垂着眼,竖起耳朵侧耳恭听,等着这位新主簿怎么应对。
卫禾生听不出他们话中的试探,老老实实回答:“谈不到什么门路,不过多亏了有贵人引荐,我刚来,有许多不懂得地方,往后还要麻烦大家多多帮衬。”
说完,卫禾生就把他们放在桌子上交接堆积的簿册抱了起来,一心想着先干活,压根没把那番话放心上。
“这些我先抱回去了。”
那书令史一拳打到棉花上,憋屈的不知道作何言论。
大燕虽然官场之上多为门荫入仕之徒,御史台却不同,高危权重,要纠弹大臣、朝堂风纪,能进这里做官的,多半是科举才子,只有少许的高门子弟靠门荫补进来。
他们素来同高门子弟说不上话,也不乐意同他们为伍。
好不容易来了个右相塞进来的人,他们可不信什么两人有奇缘啊云云的鬼话。
举荐之路早就被高位者搅的乌烟瘴气,如今世人一听“举荐”二字,先存三分疑心,只当是人情门路。
卫禾生这般波澜不惊,不辨不恼,想来是背后实力雄厚,故作平易,收敛锋芒。
所有人心里感慨此人手段之高明,不言而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