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时分,藏春坞古朴的大门前,一个门生正拿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地下并不怎么存在的枯枝落叶。
一个面容清癯、皮肤黝黑,扎着高马尾的男子慢悠悠走了过去,男人约莫二三十岁,身着一袭打着好几个旧补丁的粗布褐衣,看上去就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却打理的极为干净,浑身上下散发着浓厚的禾香。
他开口,话音软绵,带着江南特有的婉转强调,字音却有些弯弯绕绕,让人听着极为含糊。
“小哥,俺打听到公主殿下在这,能不能麻烦你把她叫出来呀?”
门生上下打量了番这位叫他“小哥”的壮士,要知道,他今年才十七八岁,他看着不比他小好吧!
“你是公主的什么人,为何要找她?”
男人沉默了,面露一丝犹豫,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坏人,不然你想伤害公主怎么办?不说我可就不帮你叫喽。”
男人一下子着急了,口中吐出一长段土语,强调怪异,让人听了心中极为茫然。
就在拉扯之际,一只大肥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看了看门口两人,似是在思考哪个饲养员更合它心意,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它轱辘一滚,把自己卷到男人脚下。
“哎!你这猫,平日里白喂你了。”
话音刚落,前来捉猫的燕羲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咪咪,回来,小心有猫贩子把你逮走了。”
男人弯腰捏起猫的后颈,猫在空中蠕动,“还怪有劲。”
“喏,给你。”
男人把猫递给她,燕羲接过,“请问你是…?”燕羲看着男人的脸,总觉得万分熟悉,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亲近。
“卫禾生。”
“俺叫卫禾生。”
男人盯着燕羲的脸,无比眷恋的望着,似是透过她看着什么其他的人。
燕羲愣在原地,卫?是她想的那个卫吗?
“我们进来说。”燕羲将人带回藏春坞,那人全程安安静静跟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眼中似有泪光若隐若现。
来到无人的房间,燕羲关紧大门,问道:“你姓卫,哪个卫?卫兰因是你什么人?”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燕羲只知道母亲是出身江南的农女,就连这个都是听宫女们说的,其余的,她一概不知,母亲在世时从来不提及她的过往。
男人不会写字,只知道自己的卫是保家卫国的卫,“卫兰因是我姐姐,我的亲阿姊。”
燕羲彻底怔在原地,要说男人的长相,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一双眼睛清亮坦荡,如同浸了朝霞,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不过…这肤色也太黑了,她母亲肤白胜雪,她也不怎么黑,她俩若是一母同胞,怎么就黑成这样了。
“你怎么这么黑?”燕羲脱口而出,随后尴尬的找补:“我是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卫兰因的弟弟,我母妃好歹也是当过贵妃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硬来攀亲戚的,我可没钱给你。”
卫禾生咧嘴一笑,心想不亏是他阿姊生出来的,说话的调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强装镇定时都如同沾了剧毒的刺,一本正经绷着,先发制人表示我要扎你了,你最好给我掂量着点说话。
卫禾生从胸口摸出一个挂坠,挂坠上是半块玉佩,摘下来交给了她。
“你看看,是不是跟你的那一半一样。阿姊出生时,娘给了她半块,剩下半块在俺这儿。”
燕羲摸着那块玉,心中涩然,不用再问了,母亲死后,那半块她便一直戴着,再亲密之人也不晓得她有一个这样的东西。
这玉并不贵重,却饱含珍重,她母亲那块的背面,刻有“兰因”二字,这一块,刻有“禾生”。
卫禾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阿姊她不怎么干农活,俺母说嘞,长得这么漂亮,投胎到俺们家受委屈了,一般田地里的活,都是俺跟爹干,阿姊偶尔做做手工,这几年太热了,俺这是晒得,俺本来也很白…”
燕羲酸楚难抑,却硬生生压了回去,“你怎么过来的?”
卫禾生道:“…我、我一个人走来的,带着爹娘给我的盘缠。我们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阿姊了,爹娘一直很想她,今年天灾…他们二老没有撑过去,临走前,他们嘱咐我,一定要再见到姐姐一面替他们看看阿姊过得好不好。”
从天南到地北,这条路太长了。
燕羲声音有些发颤,不敢抬眼,“舅舅,母亲她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卫禾生愣住了,与燕羲目光相交,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无法开口,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过了好半响,卫禾生才开口,“难怪,难怪这些年,她从来不回家,也没有寄回过一封信。这些年,我们那里活不好,许多街坊邻居都搬走了,我们不敢搬,怕有一天她回来,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舅舅,当年母亲为什么就入宫了?”
“我们也不想的,当年…”卫禾生回忆起过往,“你知道的,我们就是普普通通务农的人家,我娘总说阿姊这样的外貌,太过惹眼了,母亲很少让她抛头露面,生怕她被什么混混纠缠上,哪怕是出去,也要穿上俺或者俺爹的褂子,把头发盘起来,把脸涂黑,打扮的像个小男孩一样。”
“那一年,爹干农活伤到了腿,重担便落到了娘一个人身上,那个时候我也还小,能帮到的不多。姐姐觉得自己整日闲着,很不好意思,就下地替娘插秧。”
“那个时候,地主突然领来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的极好,气宇不凡,他身后跟了一长串的人,他们先前从没打过招呼说要来人,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皇帝。”
“他一下子就相中了姐姐,问姐姐想不想跟他走,姐姐起初不想,当即拒绝了,后来不知怎么的,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姐姐改变了主意。我们想着,皇帝,这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在他身边,一定可以护住姐姐,我们心中虽不舍,却也由着她去了,之后,她生下你,回来见过我们一次,给了我们许多钱,但我们并不想要那点钱,没有钱,我们不也是那么过来的?我们少的…只是阿姊。
这次过后,阿姊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燕羲幼时,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母亲伏在案上执笔书写的模样。卫兰因不识字,燕羲启蒙会能读书识字后后,她便日日在寝宫等她回去教给她。
她向外递出过许多封信,却没有一封来到家人身边。
把一个鲜活、明媚的生命关进密不透风的琉璃瓶中,所有人都对她说,这是天大的恩赐,你要感恩戴德。
一往情深,不过是一场绝妙的诡计、绝妙的谎言。
为什么。
她不明白。
燕羲双手紧攥,指甲几乎
要扎进肉里,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在她沉浸于无边的仇恨中时,一双带着暖意的手慢慢将燕羲紧攥的手扒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在宫里可否还有其他小孩?”
燕羲摇了摇头,“没有其他小孩了,我叫燕羲,羲是上头像个羊,底下是一个我。”
“小字衔岳。”
“是母亲翻了好多书给我挑出来的。”
卫兰因本想给她起名衔月,后来看到了“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这句古文,她无比喜欢,可“衔山”未免太过硬朗,卫兰因觉得衔月更好听,不想改掉月字这个音。
纠结了好一阵,后来身边懂点事的宫女一提醒,“岳”可不就是山,“山”不就是岳吗?
如此,就起了“衔岳”二字。
——燕子终有一天会从巍峨高山上飞过,吞纳下滚滚江水。
卫禾生笑了,“俺不懂它的意思,但听起来就好听,阿姊起的肯定好。”
“这些年,你受苦了。”
“阿姊去的早,你又没个兄弟姐妹照应着。”
“嗯…”燕羲嘴角抿的紧紧的,她早就习惯了,甚至不以为然,现如今却觉得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身上透出孩童般的委屈。
“想哭就哭吧,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以前阿姊被我气到了,也是这个表情,这个时候离娘打俺一顿就不远了。”
燕羲扑上前,把头埋在舅舅的衣襟,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个亲人了。
“舅舅…”
卫禾生摸了摸燕羲的头,憨厚的笑了两声,“以后咱们相依为命。”
“嗯。”
燕羲平复好心情,“舅舅,你在这等一会,我让人给你做点饭菜来。”
顺便带几身衣服过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舅舅,她可得好好孝敬着。
卫禾生应下,乖乖的坐在一旁等着。
……
萧府。
萧珵端坐在书桌后的椅上,看向靠在墙上的萧一。
“你觉得,寻什么人合适?”
“衷心为妙,才能次之。这个活什么人都能干,主要还得看人可不可控。”
“只是…”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扣门声响,萧一拉开门,探出头,“干嘛,不是说有事的时候别来打扰吗?”
那仆从赔笑道:“萧一大人,来的人大概比事情重要些。”
得嘞,一听这话,萧一便知道来人是谁了,他把门一甩,门啪的一声闭上了,转过身来,萧一拍了拍手,眉眼带着戏谑,语气故意拖长:“大人,您家娘子来了。”
萧珵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是何人来访?”
“是公主殿下…”
书桌后的人方才还坐的端端正正,萧一还有话没讲完,只感觉一股风扇了他一巴掌,门开了,满心雀跃的风飞走了。
“……”
真有这么着急吗?人又不会跑,萧一嘴角抽搐着,随后关上门跟了上去。
萧珵到大厅时,燕羲早已坐下,喝起了府中的桂酿。
他注意到,燕羲对面还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坐的还是他经常坐的位置。
萧珵笑着,眼底暗藏审视,周身不自觉紧绷了几分:“殿下,您怎么来了,还带了客人前来,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