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娘:“娘娘,九公主,您看,要不要…?”
兰娘顿住,瞧见霍遗光似是在出神,手指有一下每一下敲打着桌案。
她知道兰娘想说什么,却没有回答,反而慢慢说道:“羲字,此名取义,源自上古羲和的传说,古时相传,羲和为日之母,掌驭日车,迎朝晖而出,送落日而归,世间白日天光,皆自她而来。这就是燕羲名字的由来。”
霍遗光目光幽深,心中默念着燕羲的名字。
“大燕的太阳,这就是卫兰因的女儿。”
“真好啊。”
“即便是死了,却还有个这么争气的女儿。”霍遗光幽幽道。
兰娘愣了下,她虽是奴婢出身,却也自幼在霍府长大,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是看过书,识过字的,也知道这名字绝非随手取来,其中是有大讲究的。
相较于太子燕元祯,九公主燕羲,二殿下发名字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为君者,当是布泽天下之人,而非独承雨露润泽之人。
“皇上那时宠爱卫氏,给孩子起的名字也是极好的。唉…但那毕竟是过去,再好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镜花水月,护不住一身祸福,娘娘如今也熬出头来了。”
“是啊,就快熬出头了。”
霍遗光自嘲般笑了笑,“说起宠爱,那人怎么会真的爱人呢。兰娘,你还是一如年轻时,爱逗小姑娘玩,可惜,本宫已经不再年轻了。”
兰娘慈爱说道:“不过娘娘多大,在奶娘这儿,都还是以前那个小小姐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奴婢会陪小姐一辈子的。”
过去听见这话,霍遗光或许会感动到涕泪齐下,如今却是有些迷茫了。
这俩年霍遗光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兰娘已经习惯了,见她一番思索之态,也不出声打扰,在一旁安静陪着她。
霍遗光想起往事。
承平五年,元后已仙逝三年之久,皇帝却始终没有立后,当时的霍遗光只是贵妃,一个因协理六宫而升上来的妃。
彼时皇帝刚登上帝位没几年,身后的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根基薄弱,羽翼未丰。元后出身于剑门徐氏,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自幼受尽宠爱,在她死后,皇太子燕元祯没了母妃,徐延心疼姐姐,更心疼外甥遭人欺负,便联合家中人将火气撒给了最有可能登上后位的霍遗光。
霍遗光有时候很羡慕徐璋,她怎么就有这么疼爱自己的家人。
皇后为中宫,名分正统,只要皇后活着,后族便有“中宫母家”大义之称。贵妃再好,也不过是一个贵妃,终究在礼法上矮了一头。
霍氏盘踞广平一带的世家大族,原先有皇后压着,尚且安安分分,现如今皇后死了,便完全无法抑制住心中野心。当时燕元泽刚满一周岁,他们一族已经有皇子了,若是再培养出一代皇后,将来便可以同太子争一争那个位子。
一后一妃,背后俩大家族分庭抗衡,朝廷内外不堪其扰。燕启想欲施新政,动辄受两家阻拦,处处束手,进退皆受外戚掣肘。
燕启不堪其忧,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北下江南散心。
就是在那里,那个烟水迢迢,远山如黛的地方,燕启遇到了卫兰因。
一个出身微寒却容貌绝世的农女。
燕启对她一见倾心,不由分说,将她带回了宫。
霍遗光至今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场景。
皇帝南巡而归,后宫佳丽由她领着,在宫门迎接,从中午等到傍晚,轱辘碾过青石道,辚辚车响,自远而来。
马车卷着淡淡的尘雾,皇帝没有下来,先是一双莹白纤长,全然不像是干过农活的手撩开帘子,不等别人搀扶,就自顾自的跳了下来。
她一身粗布素衣,并无任何珠翠修饰,抬起头来,霍遗光看到那张清颜绝尘的脸,好似大雪时山间月下飘下的一片的冰雪花,晶莹剔透。
燕京从不缺美人,只是这样的美人,美到这种程度的美人,霍遗光还是第一次见,当时她的呼吸便停滞了一瞬,从此萌生了想要去江南看一看的心思。
只是可惜了,如今,她也没有去过江南,不知道她生长的地方是何等美好,竟能养出这样的美人。
霍遗光想,这样的女子,或许是命中注定,就是要入宫的。
哪怕是卫兰因的亲女儿燕羲,她也觉得比不上她母亲七分姿色。
卫兰因出身乡野,不懂燕京的繁文缛节,下来后,便安安静静的立在原地,冷淡的看向她,眼中没有没有任何讨好,也
没有任何胆怯。
那是冷漠?还是毫不在意的淡然?
霍遗光也分不清。
“大胆,见了皇后娘娘,为何不行礼?”兰娘心中是有些畏惧的,生怕这个女子威胁到她的地位,率先发了难。
“为何要跪?是他要我跟他回来的,你们为何不要他跪?”
这话说的极没规矩,皇帝却毫不在意,不紧不慢从马车上下来。
“行了,兰因不懂这些,你们莫要难为她。”
说罢,便牵着卫兰因从她们一众姑娘身边走过,没有过问她这段时日协理后宫累不累,从来没有。
霍遗光也不在意这个,她只在乎后位,她只是感到新奇,这么冷心冷肺的人,也会有喜欢的女人吗?
哦…当然有了,徐璋是一个,不过三年,不过尔尔。
后来,卫兰因在宫中便如同天选之人,一路水高船涨。
卫兰因入宫后很少出门,请安皇帝也给免了,她的活动仿佛局限在了长乐宫内,时人羡慕她的荣宠,霍遗光却只觉得奇怪。
……
承平六年正月,九公主出生了,卫兰因被封为了贤妃。
霍遗光不能再等了,霍氏也不能再等了。
若是卫氏日后诞下一子,凭借她的荣宠,皇帝力排众议封后也未尝不可。
所以,霍遗光行动了。
她给她下了这世间最无可救药的毒。
她将不属于这世间的美人送回了天上。
卫兰因死后,皇帝并无痛色,只是依照惯例将人下了葬。
没过多久,连同始终居住在长乐宫的燕羲也被一并遗忘,盛极一时的长乐宫,变成了让人敬而远之的废弃冷宫。
“兰娘,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兰娘犹豫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坚定,“娘娘错就错在没有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霍遗光笑了,“是啊,当时我太心软了,饶得稚子苟活,以至于她如今年岁长成,可以反咬我一口。”
兰娘道:“娘娘,二皇子和霍家,都还靠着您呢。”
“我明白,我不会辜负霍氏,我会带领霍氏,走上无人之巅,叫后后代代,皆享无上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