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沉,风平浪静。
城外古寺后院,朱七推开破落的后门,一个少女就站在空地上静静看着他。
朱七被吓了一跳,在心中暗骂这公主装神弄鬼什么。
“殿下,小的已按您吩咐都办妥了,那群傻瓜想必现如今都急得跳脚呢。”
“额、不知道报酬…你看是不是…。”
燕羲从袖口中掏出一袋荷包,递给他,“做的不错。”
朱七嘿嘿笑着,接过那荷包,不知是不是今夜太黑了,抑或是来前薄酒入腹,酒意翻涌。
抬眼看清对面,纵使这位女子位望尊崇、权柄傍身,他心中仍存薄视,暗自忖度,再如何了不得,也不过是一个温顺肤浅的弱女子罢了。
朱七掂量了掂量荷包,“殿下,此事风险太大了,要担的干系太重,原先那点酬劳,实在抵不上要冒的险,您看,要不再给小人加点?”
燕羲平静道:“你想要多少?”
朱七眼珠子转了转,张开五指。
“五十两?”
朱七摇了摇头,“五百两!”
燕羲冷笑道:“原先已给了你两百两,如今又要加五百两,你当本宫的钱是天上刮来的?”
朱七哼哼两声,声音压的极低:“殿下天潢贵胄,这点钱怎会拿不出来?”
“事到如今,公主您也要明白,知道这件密事的是我,我若往外泄露半句,殿下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并非我贪心,形式如此。”
燕羲许久没有说话,朱七以为还要再拉扯一番,却猝不及防听得耳边空灵的声音响起。
“好啊。”
“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公主殿下大度,小人定守口如瓶。”朱七满意了,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噗呲——
朱七低下头,眼睛睁的大大的,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衣襟处透出,血色间散发着暗暗寒光。
朱七转过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想张口呵斥,想质问,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声。
燕羲面无表情抽出刀,留下一个向外渗血的血窟窿,又再次狠狠捅了进去。
“威胁我呀,那我就让你永远说不了话,好不好?”燕羲温柔道。
捅了几刀后,朱七已经彻底躺在地上不动了。
燕羲攥着冰冷的刀柄,鲜血沾染了她的手,顺着手腕缓缓流下,滴落在地上。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眼底尘封着隐隐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咔嚓,瓦间微响。
“谁。”燕羲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攥紧了刀柄。
萧珵赶紧从院墙上跳下来。
闲来无事时,他便会喜欢跟着殿下,当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墙上君子,每次只是静静看着,也不上去打扰,看着殿下逗逗猫、施粥、与学士清谈,瞧见她安全,被这么多人爱戴着,便心生欢喜,只是没想到这次看到这一幕。
萧珵皱了皱眉,她的状态很不对劲,燕羲不是嗜杀的人,朱七这般伎俩,放在平常还不够她看一眼的。
“殿下,是我。”
“别怕。”
萧珵从黑暗中走出,伸手想去接下她手中的刀,燕羲却后退几步,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他,讥刺道:
“你跟踪我?”
“怎么,看到我这样不习惯了?”
“萧台主莫不是真当我是什么菩萨心肠、慈悲为怀的大圣人?”
“我就是一个虚伪的烂人。”
一句句质问铺天盖地的卷过来,萧珵脚步顿了顿,无奈道:
“擅自跟着你,是我的错。”
“没有不习惯。”
“虚伪也好,怎么样也罢,谁还不曾带着几个面具?是你就行。”
“我担心你。”
“你拿着刀,伤到自己了怎么办?”
燕羲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有点变了,“伤到我?你没看见我杀了个人啊,说不准以后我生气了,我连你也一并杀了!”
“害怕就滚远点。”
萧珵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慢慢将人转过来,这人闹别扭时好不老实,倔的像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的牛。
他俯身下蹲,抬头仰望着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红的眼尾。
“哭什么?”
“谁还没杀过几个人,我们肃政台天天杀人,死了准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说不准殿下杀了我,还能减少我的罪责,阎王见我可怜,就不罚我了。”
燕羲闷闷的“嗯”了声,“那算你赚了。”
声音依旧带着些鼻音,此刻大概是后知后觉有些丢人,依旧低垂着脑袋。
萧珵觉得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蛋,“殿下,现在可以说说发生了什么了吗?”
“他威胁我,所以我把他杀了。”
“嗯,我是问你为什么哭,只是因为杀了他吗?”
“……”
“殿下上次不是还要我坦诚,不要打太极,怎么轮到自己又不作数了?”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又许是她早已习惯了萧珵的存在,惶惑一瞬间涌来上来,燕羲的眼睛中立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分明是强抑着酸涩,开口时,声音却浸满了刺骨的恨意,字字句句间带着一股戾气。
“霍遗光,杀了我母亲。”
萧珵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钻心的疼痛让他无法狠心继续追问。
他猛地站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中,他将燕羲的脑袋摁在胸膛前,只是一遍又一遍的低声说着别怕。
“别怕…”
萧珵感觉到自己衣衫前襟浸染上了些湿意,难怪,难怪她无缘无故的盯上了霍氏,起初,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跟霍氏作对对她有什么好处,若有野心,此时像燕元璎那般作壁上观才是明智之举。
他勉强说服自己是为了太子,她跟太子关系好,替自家哥哥稳固地位,或是被猪油蒙了心,倒也无可厚非。
原是如此。
这几日她是不是很难受,他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
萧珵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
燕羲缓过来,想从他怀里退出去,全被他摁的死紧。
“嗯…”燕羲伸手扒拉他,“憋死了。”
“…对不起。”萧珵赶紧将人放了出来,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看看哭的,都成小花猫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萧珵犹豫了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我一直都知道,她是在我面前毒发身亡的,只不过最近时常梦到她。”
萧珵平日里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对于她,总是有无穷无尽的想要再多了解她一点的欲望。
他攒了一肚子的问题,但他也知道,还没到时候,便只能强行按捺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收拾眼下残局。
燕羲走到朱七面前,踢了踢他。
萧珵拎着衣服后襟将人一把扯回来,“有血…”
“待
会我让萧一找个空地埋了。”
燕羲摇了摇头,“不,他还有用处。”
燕羲凑到萧珵耳边耳语,萧珵了然,一口应下。
……
东方未白,残夜未消。
前来打灯的小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来人、来人啊…!”
后院杂草地上,朱七的尸体正静静的躺着。
凄厉的惨叫将誊录院众人从睡梦中唤醒,所有人都被闹了起来,昨夜大理寺、御史台查到傍晚,便暂时住了下来,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出了一条命案。
官差用白布将朱七的尸体盖了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便有些不好办了。
死无对证,证无可证。
霍府搜出来的书信证据,经核验,霍安是霍安的字迹,张让却并非张让的字迹。
张让许是底蕴深厚,难以模仿,才出了岔子。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是有人冤枉了霍氏,然而,誊录院这边也并无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清白。
究竟是誊录时放错了位置,还是有人居心叵测的故意调换?
所谓的“何必求第一”,是真情实感还是自导自演,这些都无从得知。
没有证据。
事到如今,民间非议四起,这种说辞,安不了大燕寒门学子的心,实在是难以服众。
郑源成思索好一阵,对王淼说,“若是找一个有威信的,能让寒门子弟信服的大人站出来呢?”
王淼沉吟片刻,“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不知道能找谁。”
郑源成心念百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长公主殿下如何?”
王淼眼睛亮了,一拍手,“对啊,怎么忘了公主殿下,长公主兴办藏春坞,寒门都对她赞不绝口呢,这倒是个好人选!”
俩人拍了板,打听到长公主今日就在藏春坞,便立刻动身赶了过去。
俩人到了那,燕羲正与一个学士谈这话,俩人也不催,待那学士走后,才上前说明来意。
“…还望殿下出面澄清霍氏的清白,安抚寒门,化解寒门的不平。”
燕羲笑得无比灿烂,答应的爽快:“好呀,本宫会出面安抚寒门的。”
俩人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鞠了一躬,“殿下真乃女中豪杰,我等自愧不如。”
燕羲挥了挥手,敷衍道:“大人们谬赞了,本宫只是说几句话,具体的大梁还是你们扛着。”
申时,天还大亮,尚未日暮。
燕羲站在燕京最繁华的酒楼上,楼下人头攒动。
各地寒门子弟闻风赶来,竞相奔赴,皆要亲耳听闻这桩关乎自身的宣告。
燕羲朗声呼喊,声音自高处滚滚而下。
“开科取士,本是为寒门辟青云,奈何奸人作祟,欺骗庙堂,辜负十寒窗苦读,另万千寒士饮恨…”
郑源成、王淼站在楼下,越听越不对劲。
那日哭的眼眶通红的学士张见深,扒开一个又一个人,挤到最前头。
燕羲取下红绸,手中展开郑源成送来的朱卷,纸面之上,有着主考官先前的朱批,是一个鲜艳的、夺目的,大大的“荐”字。
燕羲与张见深俩俩相望,随后扬手一扔。
张见深向前奔了几步,双手捧住,纸张沉甸甸落于掌心。
红绸也同时落下,覆于那人身上。
“属于你的荣光,一点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