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徐家斗的如火如荼,燕元璎这儿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燕元璎正拉着几个官员走在京郊外的田间地头。
燕元璎身着朴素细布长衫,袖口挽起,鞋履上沾染了不少泥土。
他弯腰,双手拂过庄稼,目光望向脚下连片的农田。
“年初那场大灾,可真叫人心惊,还好几分熬渡,风波终究是过去了。”
“这些都离不开大人们的苦心撑持。”
“殿下谬赞了,都是皇上的恩德。”
那几个官员起初都有些拘谨,只捡些太平话应答,燕元璎也不催促,只是带着他们慢慢向前走,随口闲谈,差役下乡是否苛待农户,摊牌徭役是否公允。
“…难处就在于,秋后征收的鱼鳞册还是灾前旧档,百姓尚未缓过来,若是按先例征收,便会立刻被压垮。”
“下官上过几次文书,请求暂缓征税,只是臣人言轻微,朝中迟迟没有定音。”
燕元璎停下脚步,“你的难处我知道,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郡县有意安民,却被户部规制所束,回去之后,我寻个恰当的时机,拿你那份清册跟父皇谈谈。”
燕元璎分寸拿捏的极好,“此举我与你皆是为了百姓,你知我知便可,切勿对外张扬。”
那官员心下一震,俩人的心渐渐拉进,他躬身一揖,“下官谨记在心。”
热风穿过稻穗,沙沙作响。
燕元璎走后,几个官员对其赞不绝口,这朝廷之上,太子嚣张自恣,二皇子粗心鲁莽,这六皇子,倒是温文尔雅,待人宽厚。
可惜,生母却如此低微,若是有个世家帮扶着,怕是勉强可以同太子争上一争。
燕元璎回到清芜宫,屏退左右,静静坐在靠椅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哐——
门被推开了,未见其人,一个令牌先远远的被扔到燕元璎脚下,上边标着一个大大的“萤”字。
随后,身着一袭白衣的少女闯了进来。
望过去,眉间那点痣清清楚楚,竟像哪个庙里小神仙。
不料这神仙般的人上来便夹枪带棒、字字带刺,“你可得好好感谢我。”
燕元璎浅浅笑了,也不生气,俯身捡起令牌,塞进胸前衣襟内侧。
“原是去了你那里,可是让我好一阵忧心。”
燕羲关上大门,确认四周无人,才冷哼道:“忧心?我看你是十分胆大,这样的事都做的出来。”
这个疯子,不知道怎么摄人心魄,让那刺客背离家人,对他深信不疑,肝脑涂地。
“他砍了我在冷宫里乘凉的树。”
“小羲,你这话说的有失公允,若不是有我来了这一遭,你能这么快走到朝廷中心去吗?”燕萤不紧不慢无辜道。
“江湖人士,满心热血,实在怨不得我,都是他自愿的,不是吗?”
燕羲讥刺道:“到时候被查出来了,你也去跟燕启说这话。”
“别这么大火气,小菩萨生气可就不好看了。”
“确实多亏了你们,不然现如今我已经人头落地了,哪来的今日的我?”
这人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与燕萤相识极早,那时,她的母亲刚刚去世,父亲不必多言、形同虚设,燕羲便成了孤家寡人,被仆人苛待去捡吃捡喝是常有的事。
燕萤被皇帝早早放生,跟地里的蚰蜒一般,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燕萤大部分时间居住在破落的冷宫,他们二人年龄相仿,燕羲又喜欢乱溜达,在这冷清的地方倒也相互取暖过一段时日。
只是,后来燕羲结识了燕元祯,主动投诚,抱上了太子的大腿,燕元祯那时一口一个妹妹,宫里的人也不会拂了太子的面子。
这样,俩人才渐渐断了联系。
皇帝拉出燕元璎来牵制太子、二皇子,全然把他当做一个趁手的工具,俩大家族也都不把他放在眼中。
燕萤不在乎,也不接招,皇帝几番暗示,也不下场争夺,只是“安安分分”的做自己的事。
如今霍徐俩家相斗,反倒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次,你不要插手。”
燕萤挑了挑眉,那股平日里被温和压下的昳丽瞬间重回面容,“真不知道霍氏怎么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整人家。”
燕羲道:“用不着你管,顾好你自己。”
“那哥哥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
“唉…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只有六哥听进去了。”
燕羲斜睨了他一眼,“我虽自己没去,但好像每旬都有我的人偷偷给你送吃的吧,生怕你在冷宫饿死了,现在一番水高船涨,看不上这点东西了?”
燕元璎忍俊不禁,“是、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不会插手。”
此人心中所想不能以常人看待,疯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燕萤的信誉在她这里已经大打折扣了。
“你最好是。”
……
霍府,霍裘亲自出门将大理寺少卿郑源成、御史中丞王淼迎了进来,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兵。
霍裘脸上并无慌乱,“郑大人、王大人,辛苦你们了,书房、账房、库房,都已打开,请随便查看,若有需要,下人们可以引路亲自查看。”
府里的奴婢侍卫此刻都在大院中央拍成列站着,其中,常年侍奉霍安的书房小吏目光闪了闪,面色分毫未变,静静看着官差四处搜索。
郑源成与王淼俩人对视一眼。
“都搜了吗?”
“霍少爷那间还没有。”
俩人不紧不慢走过去,郑源成打开霍安的衣柜将衣物一件件抖开,一张字条轻飘出来,落在地上,捡起来,上面写着某几位考官的住处与请安时辰。
王淼看了一眼,淡淡道:“学生拜访师长,不是罪。”
霍安的脸却蓦的白了,先不说是不是罪,他最是看不惯那群老顽固,又怎么会去给他们请安,这些东西是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他房里的?
霍安无助的看了眼父亲,霍裘也拧起眉,用目光狠狠剜了大院里的仆人一眼。
搜查完其他地方的官兵前来帮忙,花了半刻钟的时间将霍安房中所有的书籍、花瓶拿开。
一个官兵走到书架后那面墙,用手指一路叩击墙面。
叩到书架第三层厚的墙皮时,声音变了。
“嗒——嗒——”
这是空心的。
官兵
回头看了眼郑源成,郑王二人点头同意,那官兵便抽出腰间的刀,用力一挑,砖缝便被撬开一角,拿下来,里面是一个一团拳头大小的纸包。
慢慢展开,里面正是霍安与张让的来往信件。
“大人,有发现。”说罢,就将纸团呈给了郑源成。
“…若取第一,必有重谢。”
“…前次所托,已办理妥当,愿君慎之。”
信上如是说道。
“这不是我写的,这不是我写的!”霍安眼眶红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恐惧瞬间萦绕心头。
郑源成平静道:“虚实真伪俩法府审后自有公断,按规矩,这封信和霍公子,我们都需要带走。”
霍裘脸上一片阴沉,当机立断,“一切遵循朝中的规矩。”
“父亲!”霍安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霍裘厉声斥责,压抑着怒火,“够了!逆子,你闯下弥天大祸,此事没有半分袒护的道理。”
霍夫人哭着扑过来,“老爷,安安从小锦衣玉食,怎么受得了去哪儿呢,你替他向大人们求求情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容不得你我乱来。来人,夫人糊涂了,带夫人回去休息。”
霍裘心中也是无比痛心,可不管怎么样,他霍裘先是霍氏的二当家,其次才是霍安的父亲。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誊录院和张让那头了。
郑源成、王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动身与另一派人马汇合去了。
誊录房内,八个考官、一个誊录员、四个书吏齐齐到场。
张让:“朱七呢?”
一个书吏回道:“张书办前几日回家探亲,如今还在路上,大概晚上才能回来。”
“嗯。”
张让走进誊录房,将原始考卷全部抱了出来。
一个老人,弯着腰抱着半人高的卷宗,还不让旁人接手,想来心中也是怄气。
长案上,二百三十七张试卷按编号齐齐摆放,张让在一列列编号上滑动。
一号考卷就在眼前,张让剪开侧面封蜡,是霍安的名字没错,可一看原卷,却是一张辞藻堆砌、句读不通的烂卷。
张让颤抖着双手,顾不得体统,“这是谁排的!这并非是臣所批阅的那卷!”
张让将考卷狠狠拍在桌面上,“一号卷字迹工整、文采斐然,议论精妙,有古直之风,臣批的不是这个。”
誊录名次时,考卷上没有名字,排序的人也不会看考卷的内容,只依照前后顺序排列编号,而后登记名次。
张让发起火来,揪住一个书吏的领口,“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我啊…”那书吏连忙摆手,低头看着这小老头,感觉对方要吃了他,但推开又怕伤了他,老年人摔一跤可不轻。
“朱七怎么送过来的,属下就怎么排的。”
张让视线移到旁边的书吏上,那书吏头摇的似拨浪鼓,“也不是我,我也是按序排。”
“也不是我…”剩下几个人连忙挥着手说。
“不是你!也不是你!难不成是本官?”
一个书吏闷闷道:“这也未尝不可。”
张让瞪了他一眼,“让朱七快马加鞭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