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一只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徐延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将几张字条从窗缝中塞了出去。
“想办法,塞进霍安房中。”
“是。”窗外之人小声应答。
徐延心下满意,想要算计这一家人,根本不必苦心寻觅时机,静静等待,机会自会送上来。
也不知道霍氏这一脉是怎么传的,老一辈精的就差成精怪了,小辈半分真传没捞到,一个个像是抱来的。
霍遗光倒是个例外,本该是全族的希望,奈何素来不受家中长辈待见,万般宠爱皆归于长女,生的儿子也像是抱来的。
还是他们家明昭争气。
不过,这样的霍氏,正合他意。
他要添一把火,足矣燃尽他们的火。
科场上的事情越闹越大,各处读书人纷纷联名上书,街头茶坊酒楼,消息大风刮过似的迅速蔓延。
“逆子,你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霍二爷怒道。
“我都说了,我没有!我没有,还要我说几遍,这就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成绩,人家就是这么判的啊!”
霍安跪在地上,委屈哭诉。
霍夫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来到霍二爷身后给他顺着气,“老爷,咱儿子大概真无这能耐,张让那人平日里倔的很,送个酒都不理人,我们尚且做不到拉拢他,他一个小孩子,又怎么可能做成呢?”
霍二爷:“我知道,可若不是他硬要参加,也招不来这些麻烦。”
“放着平白无故的好日子不去过,偏偏要去吃苦,霍安,我看是我们让你过的太好了!”
霍二爷心下明白,自家多半是让人给做了局,当务之急是主动向朝廷示弱,摆明自己的立场与清白。
霍二爷拉着霍安准备去御前谢罪。
徐延快他一步,早早收集了学士们的檄文,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次日一早便代他们呈了上去。
霍二爷带着霍安跪在大殿中央,“陛下,臣家门不幸,出了此等庸才,家子平日才学,臣最是清楚,绝无可能高中第一。”
“臣斗胆恳求陛下立即复试,若他真有才学,臣甘愿领罪。若他真是平庸,则有人故意将劣卷排到第一,意图就是嫁祸臣。”
燕启没有回应,转而唤来张让,“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让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了,本想着办完这一场会试,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谁料祸从天降,竟有人诬蔑他受贿?
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对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做出这种事情,简直荒唐。
张让蹒跚着脚步走了出来,胡子早已花白,这把年纪跪在地上好不可怜。
“陛下,臣于大燕朝,于千千万万的寒门学士,都问心无愧,尽管放手来查。”
“臣都一把老骨头了,无端的摊上这无妄是非,臣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燕启心中明白了:“那便由你同大理寺牵头,再行复试。”
喧嚣散尽,霍安一路上沉默着,随着父亲回了家,巨大的慌乱让他手足无措。
朝廷上的可怖氛围萦绕在心头,望着父亲的背影,他猛然意识到,因为他的一时任性,他给家里闯祸了。
在此之前,他始终认为考不上的下一年再来考不就行了?何故针对他,只觉得旁人大题小做。
……
长乐宫,燕羲斜倚在塌上,放下手中的账本,“这几日他为何不来了?”
一旁的侍女移开目光,心底暗笑,“奴婢也探不听准信,殿下若是惦记上了,何不亲自登门拜访?”
燕羲对“惦记”这俩字报以嗤之以鼻。
但她确实好奇,这人平时几乎日日来寻她,藏春坞、城郊、田庄,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身影。
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踪影,也不说一声。
她还没有见过肃政台是什么样子呢。
燕羲当机立断,“收拾一下东西,跟本宫去一趟。”
“啊?”
那侍女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殿下居然真要去,看来是真放心上了。
主仆二人收拾一番,便乘着马车动身出发了。
肃政台,刑房内,萧珵正在给人放血。
刀柄在血肉里转了两转,受刑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萧珵面颊,沿着下颌缓缓滑落。
“萧珵!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萧珵恍若未决,手背在脸上随手一抹,
“说了,便不会再痛苦了。”萧珵语气阴冷,“你难道忍心看着你的母亲失去儿子,妻子没有丈夫吗?”
“你死后,家中无男子,一个老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你给他们留下过什么,你猜猜,会不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别说了!”受刑人崩溃大喊,数日的折磨已经让他麻木不堪,精神濒于崩溃。
“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还要回去见你的孩子呢。”萧珵附在他耳边。
一柱香燃尽,萧珵面无表情的走出来,拿起盆盥中的帕子擦拭双手。
里面的人已经断气了。
萧一跑进来,“台主,公主殿下找您。”
萧珵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幻觉,“你说谁找我?”
“长公主殿下,如今在大殿里候着,属下已经派人去伺候了。”
萧珵给了萧一一个肯定的眼神,随即大步流星离开,然后又从拐角处回来,一脸认真道:“我身上有没有味道?”
萧一:“……”
“没有。”
您是香草美人,俺萧一是香菜美人,桀桀桀——
萧珵急匆匆赶出去,见燕羲坐在靠椅上,吃着点心,便放下心来。
再次扫了眼自己衣服下摆,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慢悠悠走过去。
“殿下怎么想起找臣来了?”萧珵语气里满是笑意。
燕羲:“我还没问你再忙什么呢,整日在家做什么快活事?”
“快活事不敢当,密谋杀人放火,正是行事月,不知殿下想听哪一类?”萧珵在燕羲对面坐下。
“那就算了,本宫还是更喜欢听些养生健体之事。”
“哦…?比如…霍霍祸事?”
燕羲神色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又放松下来,“消息灵通啊萧大人,不霍霍不白霍霍,我不霍霍也有其他人去霍霍,我只是做了个引子罢了。”
萧一站在一旁,被这俩人满口的“霍霍”
绕晕过去,这是什么新秘法,人言否?
萧珵俯身凑近,“殿下,或许我也可以把这把火烧的更旺。”
燕羲来了兴致,“说说。”
萧珵凑到她耳边,低声悄语。
燕羲面色有些复杂,她说这阵为什么萧珵怎么没了动静,原是把目光放在了三司上。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萧珵坦然:“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告诉殿下的。”
殿下只要需要我,可以尽管吩咐我,萧珵心中默默说道。
燕羲半开玩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要是你中途变卦,或是去帮别人去了,我岂不是很亏?”
萧珵没有急着辩驳,而是绕着桌子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的背椅边缘。
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燕羲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自己食指上的紫戒褪下。
慢慢的、稳稳的,套进燕羲的无名指,这紫戒的尺寸对燕羲来说有些大了。
萧珵轻轻转动内扣,紫戒便收紧,像是认主般,严丝合缝卡在指节上。
“?”
燕羲愣了几秒,凝夜紫在日光下流转,隐隐可以看清内里的纹路。她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不是翡翠,不是玉石,倒像是某种矿物的切面。
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看出来有些年头了,戒指上刻着的像是某种神秘的…印记?
“你这是做什么?”
萧珵不紧不慢回到座位上,拿出一卷名册放在案上,“殿下不是担心我反水?”
“此处是我布下的几路眼线,副本交于你,你可以随便用他们,痕迹落于我身上,暴露了,我难逃罪责,若是我背弃誓言,脚踏两条船,殿下也可以检举揭发我,随时可以动身。”
“此戒,见印如见我。”
燕羲默了默,“你送我的兔子又长大了些,这些小东西最近总时常发呆,没有什么精气神,想来,是想旧主人了。”
“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萧珵笑了笑,“一切听殿下的。”
……
御史台,高台上只有一张桌子,霍安双手颤抖,目光落在考卷上,落下的字都有些歪曲。
怎么说霍安也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家中对他保护的一直很好,不曾经历什么风雨,现如今,四五个人在背后盯着他,让他不得不悬起一颗心。
复试结束了,结果不言而喻,霍安并无真才实学。
霍二爷道:“臣若舞弊,必求稳妥,何必争第一?定是有人诬蔑!”
张让拿起霍安的考卷,立刻傻在那里,他评的第一名明明是个好文章,怎么会出现这等庸才,这卷子与他先前看的相比实在是差远了。
“老臣也可保证,臣并未收取任何钱财,臣恳请翻查原始册子与誊录房,许是登记时出了茬子。”
徐延道:“谁知道你们二人是不是自导自演,既然霍大人、张大人皆言自己无辜,就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臣恳请搜查霍氏、张氏府邸,以全真相。”
御史台几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最终,御史台人马分为两路。一路封禁宅院,逐项搜查核验,另一路前往誊录院,将涉案之人一并带回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