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萧珵脑袋低垂,无力的坐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是已经死去了的人。
外界只知道,新科状元顶撞了皇上,皇帝大怒,将人打入牢狱。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才几天,待遇就是天上地下之比,可悲可叹。
萧珵已经五天没有过任何吃食了,他被封在一个全黑的密闭空间下,只有他一人。
旁边只有一个洞口,可以将食物送进来。
又过了俩日,燕启的声音在墙后响起,“萧珵,你知道吗,本来文正是不用死的,文珏也不用死。”
“你要是乖乖听话该有多好?是你害死了他们,如果不是想要得到你,他们也不必造这等灭顶之灾。”
是我…害死了他们…?萧珵浑浑噩噩,脑子里一时转不动。
不是这样的。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爱你的、珍惜你的,你身边人都将死于非命。你难道不想知道,文正临死前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他后悔收了你做徒弟。”
萧珵突然哭了,泪珠无声的从眼眶滑落,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萧珵像是喘不上气来,撕心裂肺起来。
没有人会爱你,爱你的、你爱的,都会被你诅咒,不得善终。
他又没有家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皇帝的妄言,他都明白。
然而,那句话,还是不偏不倚扎进他心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浮上来。
若是…
若是他没有收留自己呢?
若是他真是天煞孤星呢?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去算命,那小郎中,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说:“哎呀,小郎君,你命里带煞,亲缘薄如纸啊。”
当时他的父母大怒,将人轰走了,说这人胡说八道、满口谎话,叫他不必在意。
可是后来,父亲就被冤枉入了狱,母亲死了,弟弟死了…
现如今,他的师傅也被他克死了。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也许算命先生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煞孤星。
他缓缓闭上了眼。
燕启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饿了吧?真知道,你本性不坏,只是命太硬。留在朕身边,朕能镇住你的煞气。”
同时,他从洞口递了一张饼进去。
萧珵看着那张饼,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他想吐,吐不出来。强忍着恶心,他拽过那张饼,麻木的往嘴里塞。
“好,这才是朕的好臣子。”
“文太傅,是亲自死在萧珵面前的。皇帝为了能控制住萧珵,单独设立了肃政台给他,天子的情报兼刑讯机构。又给他下了蛊,皇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些怪东西,真给萧珵造的不行。
殿下也知道,皇帝的弟兄们死的都不清不楚的,我怀疑也是因为这个。”萧一道。
燕羲喉咙发紧,想到萧一同她说过的话,心里就堵得慌。
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爱人要经历这些呢?
凭什么让他受这罪委屈。
望着眼前的断头花,燕羲伸手小心的把它拔下来,放进包裹中。
她操纵着爪钩,慢慢悠悠从悬崖峭壁上下来。
收好工具,一转身,郎笑生一脸复杂的看着她的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为什么…?姐姐又为什么,情爱二字,何至于此。
郎笑生不懂,但一股莫名的嫉恨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就是真情吗?
但不管懂不懂,正在伤感着,脸上突然火辣辣的疼起来。
原来是燕羲甩了他几巴掌,这人一根胳膊用不了,但不妨碍她打人,另一只手打的掌心都打红了。
郎笑生捂着脸,心中又是舒服,又是伤感,又觉得应该愤怒,几种情绪在体内踢里哐啷甩来甩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腔刚冒尖的少男情愫,被打几顿后,就此破灭了。
燕羲还在骂:“你在我衣服上撒了什么?让狼紧咬着我不放?”
“你把我的侍卫弄哪里去了?”
……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无数鬼怪群魔挥舞着爪牙向萧珵涌来。
萧珵拼了命的挣扎,又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动弹不得。
无边诡谲中,雀生缩在墙角,怀中抱着弟弟,拳脚如暴雨落下。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于此——
直到一个白衣少女出现。
女孩曾挡在自己身前,厉声呵斥,“有毛病,闲的没事做了?我已经报官了。”
那群富家子弟不以为然,县令又算个什么东西。
直到一个衣着矜贵的少年前来,一双丹凤眼锐利无比,他取出腰间腰间软鞭,三两下就把那五六个纨绔抽走了。
他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雀生,同看墙角的一粒尘埃没有什么区别,他移开视线,摸摸燕羲的脑袋,牵着她走远了,兄妹俩的声音自传来:“妹妹,旁人的事,不要多管,危险。”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嘛,我知道有阿兄我身边,不会有危险,我才这样呀,我不傻!”
“行行,走了,小傻子。”
如今想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太子殿下,两人都不是安分的主,大概是兄妹俩偷着从宫里跑出来玩的。
萧珵不止一次碰见过燕羲,又一次见面,他已经是凶名在外的黑衣巷杀手了。
夜色朦胧,寂静无声,古巷内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按照燕羲本来的性格,己身无恙,才能保护旁人,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她不会踏足半步让她可能涉险的境地。
这是母亲教她的。
或许是好奇心害死猫,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那个身影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进去,黑色渐渐将她的身形隐匿。
她行走在漆黑的胡同里,安静的只能够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咔擦的响声,一只猫从角落窜出,跳上了墙头。
燕羲停下了。
一股阴冷潮湿的触感攀延至全身,激起一阵细细的寒栗,与此同时,传来的是一阵刺骨的血腥味。
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燕羲的嘴,把八九岁的小燕羲抱在怀里。
燕羲杏眸微睁,拼命挣扎,救命,她不会碰到人牙子了吧!
“别动。”
“别出声。”
身后的人低声道,与此同时,几道黑影从屋顶掠去,而后归于寂静。
周围安静的燕羲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身后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手上力道稍松。
燕羲立刻面无表情的给了身后的人一肘击,挣开那人的挟制,跑了出去。
那人闷哼一声,笑了笑。似是没有想到感观上这么娇弱的小孩子力
气竟这么大。
他身上本就有伤,此时挨了一下,更是痛上加痛,本就强撑着的身体摇摇欲坠,整个人背抵着墙滑坐下来。
他胸口好疼,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将胸前的衣料撕开,他手法粗略,胡乱的将布料缠在在伤口处。
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正准备偷闲片刻,却又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是谁这么不知死活,这条暗巷通往乌头,这里最大的地下黑市,人鱼混杂,杀人放火的勾当都有。
这般危险的地方,整日来瞎逛什么。
雀生皱眉,抬头看。
朦朦胧胧间,宫灯闪烁,一个小女孩缓步而来,一身素衣白纱随风轻轻漂漾。
她的瞳仁很亮,很干净,像含着水光。
雀生怔怔的望着,觉得她有些眼熟。
这小孩怎么回事,不要命了?
“小孩,你…”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将手帕和金创药递给他,他还在愣愣的看着。
燕羲眉间微蹙,心中暗自诽谤,莫不是被她一肘子打傻了?她何时有这般功力了,碰瓷的吧。
“啧,你这呆子,还想不想活了?”
雀生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的接过手帕和金创药,又觉自己满身污秽,不敢沾染半分。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很大了,别仗着自己高看不起我,你看着没比我大多少岁好吗?”
“自己把身上的伤处理了,大晚上的在这扮什么鬼吓唬人。”
燕羲轻哼了声,见他呆呆笨笨地,不欲多说,转身离开了。
雀生抬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他手中紧攥着燕羲留下的浅蓝色的手帕。
鬼使神差的将帕子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那手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像玉兰花,不甜不腻,闻起来很舒服。
少年的耳尖泛红,回想刚刚自己的怪异作为,颇有些无法理解。
自己为什么要闻一个女孩子的手帕呢?他看过话本子,这是浪荡子才干的事情。
他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那猥琐之徒。
他晃了晃脑袋,将手帕叠好,没有用来擦拭血迹,细心妥帖的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他早就不止一次仰望过她,早就不止一次接受过她的恩泽了。
燕羲身上有一股侠气,不是那种飞檐走壁的江湖豪情,也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英雄病,而是全世界都在往后退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往前迈一步的人。
那纤瘦的身体里,住了个顶天立地的灵魂。
她让他想换一种活法,后来认识了文太傅。一个人让他想换一种活法,一个人让他堂堂正正的活。
阴暗腐朽的噩梦中,他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那滴泪从天山落下,滴在天地万物中,滴在尘埃里。滴在萧珵的梦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一束光照进来,万物开始复苏。
梦醒了,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萧珵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燕羲的放大的脸。
燕羲凑在他跟前,满脸紧张:“你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头晕不晕?”
“你说话呀!”
萧珵笑了笑,无奈道,嗓音微哑,“殿下,臣才刚醒,还没反应过来,您就一通问,臣是先回答哪一个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