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一尴尬的笑了笑,“大哥干什么小弟自然要跟着,不然我哪有地方去?”
“当年萧珵不知道在外发生了什么,有一天,突然对我说,自己想换一种活法…”
另一种活法?
梦境里,刚刚做完一幢“生意”的雀生躺在血泊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眼角与鼻梁之间积聚的雨水像湖泊,湖泊里的水溢出来,顺着高挺的鼻梁流下去。
他望着天地之大,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钱吗?他一个人活,不用这么多钱,他自始至终所求不过温饱罢了。
他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吗?除了行走在黑夜里,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荒郊野岭上,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上,是个正常人都不敢靠近,偶尔有行人路过,也似见鬼般疾步走过。
雀生准备再躺一会就回去,不然伤口发炎了不好处理。
就在这时,一架华丽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一个银须皓首眉目疏朗的老爷子撑着伞从马车上走下来。
然后,朝雀生缓缓走来。
雨停了。
不,是伞将雨水跟雀生隔绝开来。
“喂,小伙子,你还好吗?还能动吗?”
雀生目光空洞,直直望着伞面,心想这老头不是傻就是蠢。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那老爷子见少年开口,愣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你能是什么坏人,小伙子,老夫看你更像被坏人追杀的好孩子。”
哦,那还真不是,身上的血大都是旁人的,他只是划破了些皮。
“你看错人了。”
文正蹲下来平视着他,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陷入泥潭中的人,而是少年眼睛中尚未熄灭的光。
这世道不好,逼着人不做人。
他想拉这个少年一把,他还这么年轻,就像自己的孙子一般大的年纪,拉一把,说不准就不一样了。
人皆又不忍心之心,能救一个算一个,也算是为他自己积德了。
这么想着,他伸出了手。
“你要不要,跟我走?”
雀生抬头,鬼使神差的将手递了上去。
他想换一种活法,他想要抓住这束光。
“就是这样,萧珵意外认识了文老爷子,从那以后,就不再杀人了。文老爷子真的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萧珵跟了他之后,发现这老头还养了一群小孩子,供给他们读书、吃饭。萧珵聪明,又有基础在身上,这人学什么会什么,得了文老爷子的青睐,收了他做关门大弟子。”
“萧珵也争气,一举中了状元。”
燕羲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所谓的“文老爷子”是谁。
“文老爷子,是不是文太傅?”
文太傅,单字一个“正”字,是帝师,也是三公之一。辅佐燕朝三代君王,地位、名誉极高,曾被先皇授命教导太子,领诸皇子教育,凡皇子入学,皆拜于他名下,可见盛宠之极。
人如其名,一个“正”字几乎贯彻了文正的一生,有文人称其为:“为人如玉,坦坦荡荡,却不伤人;为臣如松,风雪压顶,不改其色。”这样一个人,哪怕老了、瘦了、头发都白了,那十年如一日的威严也会刻进骨子里透出来。
但是,这文太傅却死的悲凉,被人诬陷勾结乱党,意图颠覆大燕江山,最终自刎于家中。
燕羲那个时候还小,尚未接触前朝之事。这些还是她为了理清朝廷各党派的是是非非,翻阅各种案卷得出来。
萧一干涩道:“是他,只不过真相,并非世人所了解的那般。”
梦境中,文正手中拿着一个小棍,点了点雀生的肩膀,神色严肃,“你看,弓着身子、迈着个二八步,走路一颠一颠的,你是要起飞?瞧着就不是个好人,人家姑娘看了你,准得转头就跑,以为哪来的地痞流氓。”
雀生嘴角几不可察的撇了撇,虽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显然是极为不服气的。
这小老头,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文正见他风雨不动安如山,一片岁月静好,倒显得他咄咄逼人。
他胡子气的一颤一颤的,“萧雀生!”
“到!”雀生下意识回道。
“挺腰收腹沉肩!”
雀生不情不愿的摆好姿势,文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这才有个人样。”
“师傅,你的假头发好像掉下来了。”
“什么?!”文正大惊,急忙转过身,从怀中取出小镜照了照,镜中的老头一切安好,假头发也一切安好。
文正知道自己这又是被这熊孩子给骗了,回过头刚想教育他,雀生便纵身一跳,跳到围墙上,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
“萧雀生,你给我回来!!”
梦境继续着,这次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一队由身着鲜亮服装的官兵开道,吹着唢呐,敲着大鼓。酒楼上、店铺里的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都纷纷凑个热闹,探头探脑想一探究竟,姑娘、大婶们抛掷着鲜花,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
一匹毛色油亮的白马之上,新科状元身着大红圆领官袍,簪花披红。往上看,那张温润淡漠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萧雀生稳稳的坐在马上,接受成千上百的目光投来。
这就是状元游街了。
雀生骑马经过文太公的府邸,文正早已在门前看了许久了,他笑眯眯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雀生勒马回绳,翻身下马。他瞧见文正,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才有了些人味,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疾步走过去,走到他跟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日里那双温和却不含情感的眼睛此时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师傅,有些紧张与坎坷。
文正:“臭小子,愣着做什么?”
“就是呀,爷爷老早就在这等你了,你这般学识,我们这些做亲孙子的都比不上,哎,日后家中地位一落千丈啊!”说话的是文正的孙子,他开口调侃道。
文正笑了笑,上前将一块玉佩挂在雀生腰间,他解释道:“我曾受三代君王信任,这块玉佩是高祖赠与我的,如今,我将这份国恩传递于你,望你能替我直言进谏,替我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雀生愣住,眼中发酸,他眨了眨眼,许下诺言:“师傅,我会的。”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文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耽误了见皇上的吉时。”
雀生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充满了眷恋与不舍,“傻小子,又不是日后见不到了。”文正挥了挥手,雀生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上了马,继续向着太和殿去。
“萧珵进了太和殿后,皇上一下子就看中了他,破格给了他正五品的官职。以往状元刚上任,大都是六七品起步。”萧一道。
燕羲心中惴惴不安,她已经猜到了,一时间有些不忍再听,她自言自语道:
“文太傅虽然教着一众皇子,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其他人可以说是沾
了太子的光。燕启自登上帝位后,就疑神疑鬼的,再加上当时文官都瞧不上他,文太傅又为人极正,正义直言,在皇帝眼中,在皇帝眼中,他不是自己的老师,而是太子党,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得罪了皇帝,给他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再加上,皇帝当时缺人用,一个有才华又听话的人,他盯上了萧珵,要将他收入囊中,首先就要推倒他的靠山,让人孑然一身,无人可依。”
“文太傅不忍受辱,为证清白自刎而死。皇帝后来又假惺惺的替他平了反,来安抚朝臣的心。”
“我猜的对吗?”
萧一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就是这样。”
琴逢良指,剑遇名将。明君与名臣,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才能诞生的产物,大燕前两任君主太美好了,有那个胆量培养出一个名臣,可惜文太傅三朝元老,最后却碰上燕启这么个东西。
燕启此人极爱逼良为娼,他就像一个拥有无上真宝库的暴君,满地金银器皿不要,唯独盯上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他不用他来雕琢礼器,而是要拿锤子把他砸碎。
直到他有了裂痕,这个残暴的人,才会笑着说:“这些东西,不过只是些俗物。”
把干净的东西弄脏,显得自己没有那么脏后,他才心生宽慰:“瞧瞧,世间所有人都是这般,我并非个例。”
萧府上,萧珵额头上汗珠流下,他像是被彻底困在了那场噩梦里。
梦境中画面一转,繁华褪去,层层叠叠的御林军将萧珵围在中间,萧珵手中持一把短刀,一身黑衣像影子般,完全是非人的速度,未看得见他的脸,脖颈血液便喷洒而出,短短数秒内地下便躺满了人。
燕启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边围满了侍卫,眼神中带着些畏惧、又满是兴奋。
“活捉他。”
第一排长戟刺到萧珵眼前,他眸光微凝,身体贴着地面滑铲而过,避开横扫过来的刀戟。与此同时他抽出腿间短刀,翻身跃起,右膝撞碎一名盾兵的鼻梁,手中两把刀也随着翻转,反手捅进另外两侧攻上来的士兵的咽喉中。
燕启急躁又期待的望着眼下的斗兽场。
萧珵远远的回望他,那眼神冰冷刺骨、冻的人发颤。他并不恋战,此行,只为杀皇帝。
他身体像一片落叶一般飘起,落在士兵的刀戟上,士兵向上一挑,他接力再度拔高,双腿快速交替踩在士兵的肩膀上。
手持刀刃,直冲高台之上的皇帝而且,燕启眸光一缩,大呵道:“逆臣贼子!看看你身后是谁!”
“啊——”一声惨叫自身后传来,好像是腿被人打折了,那是文珏的声音。
文正的孙子,那个总是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叫他大哥的小孩。
“狼心狗肺的东西!这可是你师傅的孙子,你不在意他的安危吗?”
“你不会放过我们。”萧珵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双手攥出血来。
“放箭!”燕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赶紧往后推了几步,无数侍卫将他保护在中间。
无数金光自背后破空而来,文珏的身体被刺穿了,眼睛瞪的大大的,直直的看着前方。
三支箭将萧珵钉在地上。
燕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捉了了萧珵
他走下高台,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萧珵抬起头,黑发和鲜血覆盖了他半张脸,他的一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黑沉沉的,像一口封死的枯井,再无悲恸、恨意,只剩下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