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不上支援的到来了。
梵妮接受了现实,静静等待自己灵魂最后一抹余晖消耗殆尽。
灵魂若损伤太多,生命之神恐怕也救不回来。
想到自己的死亡,梵妮自嘲了几句。
塞拉菲娜死后好歹还能进入神域,而却只有残缺的灵魂留在原地,说不定还会被邪神彻底吞噬毁灭。
又或者与大多数人的归途一样,与灰壤交合得难舍难分。
天边云海密集翻涌,彻底遮住太阳的光芒。
她还记得自己睁开眼时明媚阳光投射手心的温度,窗前百合永远舒张圣洁花瓣,奶白房间散发着清淡怡人的花香,床头柜子上总摆放着一杯蜜茶。
蜜茶如同琉璃琥珀的浅褐色正映阳光之下,浓香的甜喷涌而来。
那是她永远难以忘记的味道。
她闭上了双眼。
魔力与神力也在这一刻骤停。
身体似乎撞击到了哪里发出了闷响,但她来不及看了,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神树疏朗清冽的气息从鼻尖缓慢撤出,手指难以抚摸辨别出任何物体。
唇角泄露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轰炸焚烧之声却不断扩大,仿佛鞭炮炮弹冲她而来,聒得她电流般的耳鸣声一阵一阵响起。
又将她模糊的意识拉了回来。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但睁开眼睛见到的景象却换了一轮。
她瞪圆了双眼踩在焦黑泥土中,身后突然传来翅翼拍打声,她猛一转头却与人身鸟头的红眼鸟嘴对视上。
在灰白的世界,诡异红眸竟减轻了几分诡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梵妮才默默将视线移开,重新来到脚下鼓动的大地。
“这里是……神葬之地?”
她的声音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行走在这片大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对,这不对,她应该直接灰飞烟灭在神树之下,尸体凄凉地倚靠树干静然离世。
怎么会来到这里?
神葬之地空旷无声,她自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苦涩的眼睛转过焦黑土壤,不知觉中开始独自行走起来。
严格来说称不上单独,那些怪鸟一直跟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既不攻击她,也不联络她,就默默隔着距离跟随。
那双红眸没有丝毫情绪存在,空洞得好像没有眼球。
随便吧,爱跟就跟着,想吃了她也可以,她本就该死去。
于是,她又重新迈上了路途,孜孜不倦走着。
可这篇焦黑大地似乎没有尽头,她默默数着时间,六个小时后眼前依旧是无边土壤。
身后是那些怪鸟。
走这么久,脚下传来湿热疲惫得刺痛感,她只能停止前行,坐下来休息放松一阵才继续上路。
又是六个小时过去了。
依旧毫无变换。
她自己有些疲惫了。
精神上的疲惫。
叹了口气,她直接席地而坐……坐着坐着又瘫了下去,平和地躺在大地中央欣赏黑日绿月。
两颗向上仰望的眼球似乎有些累了,转向自己右手旁,死死盯住那群怪鸟。
“嘿,伙计们,你们是扫墓者吗?怎么一直跟着我?”
闲的撑不住了,闭合的嘴突然张开发出发哑的问候声,可那群怪鸟没有恢复,眼睛直直勾着她,神情空洞。
“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个鸟会说话呢。”
她猛地坐起身想起了上次而来时黑暗神夺舍了其中一头鸟,口吐人言。
“老兄啊,说说话吧,叫一下也可以的,总之回应一下我,不然你们和雕塑有什么不同?”
她突然起身走向那些怪鸟,有趣的是,那些怪鸟明明见到她走了过来,却没有隔开距离,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蹲下来,望着最底部的怪鸟,伸出手轻轻抚摸起鸟首最顶端的羽毛,咯咯笑出了声。
可触摸到羽毛的一霎那,她不笑了。
她真是疯了,竟然蠢到企图让鸟来逗她开心。
“跟着我不饿吗?”
她自顾自提出了疑问,但无人回应她,她便只好自己补充上:“真神奇,这里没有饥饿的感觉,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
“神葬之地果然不同凡响。”
可她公然出现在如此神圣的地方,那群神明竟然不诧异和生气,也不派遣神使看看吗?
祂们该最先得知她的到来。
她的到来看来不是偶然了。
她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行走,身后怪鸟也开始行走,她们行走在一望无际地平坦大地,远方除了烧焦一样的泥土再无其他。
最大的奇特便是泥土会模仿人的呼吸。
泥土为什么会模仿人的呼吸呢?
它见过人的呼吸吗?
又是谁教给土壤的呢?
这里是神葬之地,除了死去的神明便是各种怪异的生物了。
是那些生物吗?
梵妮不知道为何会想起这种无厘头的问题,时间凝滞太久,她渐渐恍惚了。
“老兄们,你们说到底是谁在让土地不停起伏?”
“哎呀,真奇怪,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那个心啊,就痒痒得厉害,不弄清楚我就难受。”
她耸拉着脸,嘴角下垂起来,捧起一只怪鸟转了一圈,郁闷心情一股接着一股升腾。
谁会进入土壤里?
蚯蚓?
蠕虫?
地精?
……
都不对,它们无法让所有土地震动如心跳。
梵妮将怪鸟放在自己怀中来回揉搓,大脑却觉得越来越清晰。
土壤里会有谁呢?
这里为什么会一望无际?
之前明明还看到了山峦河流,只不过无数长相奇异的生物栖息其中。
这里却毫无一物。
“土壤里会又什么?”
她下巴渐渐抵在怪鸟头顶,浅绿色眼眸越发光亮。
……
除了活着的,死了的也会在土壤里。
无论飞的游的走的跑的跳的,死了都会最终归于土地。
烧成灰最终也会落在大地之上。
大地,大地。
她死了也要落在大地之上。
土地里有着数不尽的生命。
神明死了,也要落在厚重的土地。
腐烂、枯萎、分解、最后连骨架也要化作灰烬葬于大地。
“神在地下……对,就是这样,神在地下!”
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忽地振奋起来,抱着怪鸟又惊又喜,又蹦又跳。
“我也该在地下,就像神明一样……哈哈,我也要和神明一样。”
她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心明亮起来。
她想到这里,就像神明真
正降临般兴奋高昂,捧住一抹土壤洒在自己身上发出大笑的亢奋声。
“来吧,我要去见神明!”
她疯了。
她这样评价自己,双手却开始一点一点挖土,不停歇地挖土,直到土壤出现了和自己身体大差不差地洞才停止自己行为。
没有任何言语,她默默躺了进去,就像她所猜测般正确,她嗅到了土壤中渗出神殿高不可攀的香气。
就像曾有人跪拜神像携带贡品。
“老兄们,感谢一路陪伴我,好吧,你们根本不理我,但是没关系,我不生气。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了,可能你们待在这个地方太久也喜欢看点新鲜东西,无论无何,再次感谢你们一路相伴。”
她笑呵呵地朝那群怪鸟摆摆手,可离奇的是,这次怪鸟老兄竟然回应了她。
无数老兄们爬向她,站在她的坟墓旁望她,它们目光不再空洞。
怜悯而柔和的视线从他们眼眶里露出来。
而后,它们跪下来一点一点拱动泥土,直到土壤吞没梵妮。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土壤的厚重压在她头顶,但她仍能呼吸、心脏仍在跳动、甚至眼睛不停眨动。
身体不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落在空无一物的黑暗。
没有道路,没有光源,没有存在。
只有黑暗。
她浅浅走了几步,毫无变化。
黑暗笼罩住她。
她又奔跑起来。
这次有了新的变化,视线的南方猛地出现一抹光痕。
环顾四周,黑暗如影随形。
她奔向光痕,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光痕自然没有辜负她。
小小光痕随着她的走动倏然扩大,光明渐渐抱住她。
跑吧,想要见到光就跑吧,用尽所有力气到达光源,那里会有自己安心的一切。
梵妮咬紧牙关奋力冲向光源。
慕然,世界传出悠长而舒缓的乐曲,安抚起她紧绷的灵魂。
她还能剩下多少灵魂呢?
似乎上次来到神葬之地自己切除了某些灵魂,但因卡琳妲对魔咒不熟练,额外遗漏了不少。
看来就是这点灵魂才拉回了自己。
她缓缓前行,不知不觉已然抵达苦苦探索之地。
光源没有她想的亮瞎人眼,反而是极致的温和与柔情。
而光里包裹的,是把弓箭。,弓身是木头,弓弦是普通的线。
一把普通的弓吗?
没有弓箭?
她来到光源处,却惊得哑口无言。
这把弓的原料她全认得……生命之神的神树与命运之神的纺线共同构建了这把神弓。
神弓审判。
曾被狩猎之神射中日神的神弓审判。
是神树将自己的意识送来的吗?
神树也在寻求世界的一丝生机?
这一丝生机……
梵妮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也无以言说,只有汹涌的泪水不断低落。
一滴一滴,浸湿了她的衣衫。
“人类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了吗?”
“真令我钦佩。”
低沉有力的女声突然扰乱了梵妮的思绪,她转身环顾光亮的世界,却毫无所得。
“阁下是……?”
“一个自愿放弃灵魂与神格的疯子,不必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