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切已灰飞烟灭,仅有残留的灵魂附着审判之上,此处死寂的时间冻结已久,而你突然到访,我自然好奇一些。”

    那道声音轻笑起来,好像响在自己耳边,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讲讲外面世界的变化吧,我已许久未听到其他动静了,不要拘谨,我的脾气放在神里应该算得上温和。”

    梵妮抿抿唇,反正自己也死掉了,正好打发时间,怀着这样朴素的观念,她为狩猎之神讲了五大陆最近的灾祸,也讲了为抵御灾祸各种族的努力。

    随后,便是讲邪神的可恶。

    “同僚们的抉择真不让我出意外,祂们总是自大地处决世界上的一切,我也很厌烦呢。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也是邪神逼迫的吗?”

    梵妮眨眨眼,编辑了下语言谨慎说道:“我是和雷神决斗失败了。”

    “很有胆量呢,人类一向脆弱,你敢于向强者抽刀,真了不起,怪不得奥拉维拉的种子会送你来到这里,我很喜欢你。”狩猎之神笑笑,认可了她的勇猛。

    “不过你找到了审判,必然用得到它,只是它代价巨大,不知你是否愿意承受呢?”

    梵妮静静凝视神弓,眼里涌动过许多情绪,最终,那些情绪烟消云散,而她点了点头:“我射出的弓箭会有什么不同吗?”

    “只要身体能够撑住,没有什么不同存在;只要灵魂韧性足够坚毅,没有能够限制。

    但残缺的灵魂撑不住一只箭矢的重量,你射不出完整的箭。

    但别畏惧,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可怕。”

    “嗯,谢谢您。”梵妮说完嘴角划出一抹笑,她也理不清自己为何而笑,但右手已经抚上弓箭,猛地一提——她又被传回了神树之下。

    此刻,她的身体埋葬大火,腰部以下爆发出熟肉香气,她想起身,但双腿已经无法站立。

    幸好审判会自动索敌,不然她真没力气拉弓射箭。

    “这次,我们的仇能算干净了!”

    她嗤嗤叫出来,镇住了想要铲除神树的邪神,邪神呆滞了几秒,祂似乎没想明白梵妮为什么还活着。

    但祂没叫嚣着重新杀死梵妮。

    ——她身上某些地方不太对劲,祂感受一股无名的威压令他抬不起头。

    不久,难以言喻的恐惧攫取了祂的大脑。

    而下一秒,祂便得知了这股恐惧的来源。

    梵妮手中绰然冒出一把简朴平常的弓。

    普普通通的木材、普普通通的弓弦,连箭矢也没有。

    可祂就是畏惧恐慌。

    恐慌到想逃,想立即离去这个鬼地方,想再也不见这个女人。

    ——是神器审判带来的威慑。

    但为时已晚。

    梵妮没说任何一句话,她的双臂已然皮肉爆出,大火混杂着鲜血焚烧人骨,可就是这样的双臂提起弓来。

    瞄准、拉弓、蓄力。

    这样的□□不可能拉开弓,不可能拿得起弓。

    为什么她拿得动?

    梵妮拿着弓一字不言。

    她残缺的灵魂与意志终于合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开口说话,又似乎那道声音一直存在着。

    审判的重量没有意想的重。

    或者说,审判能轻到任何人都负担得起。

    她所付出的代价已经帮她举起了弓。

    弓弦拉动的瞬间,一把漆黑似海的箭矢已然上弓。

    “伟大而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啊——”

    她又听到了自己空灵的声音。

    “我愿以灵魂为代价——”

    她张开口,一字一字跟在声音后面,用尽所有力气念出。

    “——审判雷神。”

    “——审判贪婪与暴力之主。”

    箭矢飞去。

    神弓落地。

    她的意识重新归于混沌。

    合眼前的最后一刻,箭矢射中了邪神。

    大火彻底吞噬了一切。

    耳边空寂无声,从未如此安宁。

    神树似乎有所感应,抽枝发芽隔绝开大火与她的距离,火焰攀上新枝嫩叶瞬间烧成灰烬。

    那些沦为灰烬的神树残骸掉落梵妮尸首,覆盖住她身体的所有部位。

    免于焚烧。

    这场大火燃烧半月有余,似乎是邪神身体化成燃料的缘故,任何想要强闯火海之人通通烧成骷髅。

    生命之神的大主教死在了时空缝隙,生命之神的圣女葬身火焰,而她的女儿,命运如出一辙。

    信徒想为其收敛尸首,却找不到大主教葬身之地,也迈不进旺盛火海。

    直到火焰渐熄,才有人仓促而来,忍耐余火的烘烤一点一点探寻尸体。

    “怎么都不是!大人究竟藏哪里了……”

    狄迷希娅的爪子上的猫线都快露出来,还是没摸索到梵妮的尸体。

    “狄迷希娅!神树有状况!”

    卡琳妲半颗头突然从折断的树干冒出,笑眯眯的,眼里多了几抹光彩。

    “来了来了,可千万是大人才好,哼哼。”她轻盈跳跃进卡琳妲所在的神树断枝旁,眼睛亮的渗人:“说说看,有什么状况。”

    “状况?找到了?!!我也来!”捷德贞挤进她们的包围圈乐呵呵地蹲下来等待她们的情报。

    “这里,这个树根翘起的地方,法阵有反应。”卡琳妲手里端着自己研制的迷你版探索类法阵,一边说着一边将法阵靠近树根、

    等贴近树根之际,法阵忽得冒出强烈光芒,刺的她们眯起眼睛。

    而捷德贞同样将自己研制的魔导器贴近树根,不出所料,魔导器上的指针猝然高速转动起来,几圈过后笔直指向树根内部。

    一股无言喜悦涌上她们心间。

    梵妮之前曾赠送过她们不少东西,正是这些魔法道具她们才能借着上面独属于梵妮的魔法气息一点一点探索寻找。

    可算是找到了。

    “好了我亲爱的队友们,让让好嘛,我来切断树根!”狄迷希娅拦住想用魔法炸开树根的两人,手臂一横直接将她们甩在身后。

    别开玩笑了,真炸开万一损伤了怎么办?

    而且半个月的大火都没能烧透神树,用魔法就能炸开?

    邪神都做不到吧……

    她缓缓蹲下身体,猫爪幻化出来一点一点抠挖树根。

    可蹊跷的是,火海也没能烧透的树

    根竟被她挖断了。

    半圆状的树根先是从下部脆裂,随后上部紧跟掉落,不一会儿,所有树根瘫软地面之上。

    “是……是她吗?”捷德贞见到树根里安静倚靠树根的人呼吸仿佛都凝滞了,声音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嗡鸣嗡鸣的,脚步都轻巧起来。

    断裂的神树下,烧成焦黑模糊的尸体沾满了灰,低头沉睡般安坐树旁。

    狄迷希娅想让灰烬脱离她的身体,却发现它们已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还有一把弓,但和她的手融在一起,想要取出必须隔断她的双手。

    至此,梵妮的死讯得到了真正的证实。

    她的尸体被送回了巫塞林的领地内,起初她们想直接会北大陆莫里斯侯国的城堡,可莫里斯与周边的公国开战,奈西让她们先去巫塞林地区。

    碧佳斯早有准备她们的到来。

    尽管自己很难接受梵妮真正死亡,但她一直翻找起死回生的古籍,她的母亲是有灵魂的,可梵妮很难说有没有。

    残破的灵魂如何能修复?

    修复后又该如何起死回生?

    她半月以来昼夜不停翻找各种可能,却收获无几。

    她谁也救不了。

    约兰达陪在她身边一起寻找各种可能,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也可以,但翻遍了禁术也没看到一抹希望。

    最先崩溃的是碧佳斯,见到梵妮尸首的瞬间她便摇摇欲坠,若没有自己扶住她,恐怕直接跌落楼梯间滚了下来。

    养条猫狗尚且存有感情。

    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聪明好孩子。

    约兰达以为,自己会先走一步,无论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内还是老死在这个世界,都比她所亲近的人早。

    然而命运终究不讲情面。

    碧佳斯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让悲剧发生,精神的高压已经压的她喘不上气。

    约兰达拍了拍碧佳斯的后背,默默地憋住眼泪来到梵妮身旁。

    她咬紧唇角,想为梵妮清洁掉身上的污渍,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肩膀,询问碧佳斯:“人死后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尸体时隔半月还能像活人一样吗?”

    “不可能。”

    “可……你过来摸摸,她,她……和活着时没有区别。

    除了没温度。”

    “!”

    她们似乎,目睹到希望了。

    卡洛斯早在大火吞噬神树之际便回来过,但龙爪烤熟了也没能成功进去。

    独自站在火海六个小时,他离开了。

    不久,他站在龙神前询问如何让人起死回身。

    龙神说有关生命的权柄不归祂管,不耐烦地将他送到了生命之神奥拉维拉的天国域内。

    “审判夺走了她的灵魂,没有灵魂我无法施以援手。”奥拉维拉春风和煦的嗓音传到卡洛斯耳边,却让他寒意遍生。

    “但总会有奇迹发生。”

    “我不便出手救治,毕竟是创世神造出的神器我也需遵守神律,无法违背。”

    “但可以传授某些东西,我想,只要她的灵魂还有残余,便会有可能。”

    卡洛斯留在了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