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很快就好。”

    反胃感刺激着身体每一处细胞,梵妮颤颤巍巍告别路上偶遇的神官,重新回到自己的房屋内蜷缩起来。

    她的脸颊重新笼罩在幼年的某些记忆,高空下坠的失重景象仿佛闪现她的眼前,引得她彻底呕吐。

    止不住的呕吐。

    脸色的苍白趋近发色,纯白长裙覆盖脚面,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她斜眼瞄准自己趴在木桶的样子,久久不语。

    白纸一样飘荡在房间内,成了窗前明艳红花的陪衬。

    兴许她需要饮下一杯水来缓解恶心。

    可一望见水杯,她猛然又想起章鱼和鲸鱼,呕吐感立刻刺激大脑,呕吐得更加痛苦。

    手臂勉强扶在木桶上支撑起身体。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受惊之鸟般滴溜乱转,心里慌乱得难以诉说。

    自己杀死过那两头邪教徒的。

    也跟着一起围剿贪欲与暴力之主,亲眼目睹封印一层一层加固在地面之上。

    没什么可怕……她以前做到过。

    梵妮感到自己身体渐渐恢复平稳,顿时瘫倒在地面之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的恐惧伴随一系列难以抵抗邪神的无助和强弩之末到来的,想要真正放松下去,必须出现稳胜的局面。

    不可能做到了。

    她比谁都清楚。

    可杂乱的心尚未平息,一声巨响轰动了整座神殿。

    那颗心再次紧紧悬在高空。

    呛人灰烟从诸多小教堂内升起,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邪狞声混在一团冒进梵妮耳内。

    她想出去稳定局势,比谁都想。

    可身后的玻璃瞬间传来破裂声,玻璃碎片溅飞在屋内的每一角,她的手便插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一眨眼鲜血淌下来,染红了衣裙。

    也染进她的眼眶。

    她扭头看向砸坏玻璃的人——或者说鲸鱼兽人,强烈而不甘的愤怒瞬间咆哮着侵占了她的神经。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无声的魔法撞击在对视那一秒便展开了,梵妮几乎用尽了自己体内所有能转动使用的魔力攻击。

    对方左眼有道极深级长的疤痕,从额头贯穿整张脸,格外靡迷鬼魅。

    黑色眼球阴森内敛,视线一点一点舔过梵妮苍白虚弱的身体,露出一抹奸笑。

    梵妮怨恨地目光又将他不怀好意的视线拉回来,双方的能量波动震碎了整个房间,也震碎了藏书室和临近和小教堂。

    不少邪教徒被卷入魔力中撕得粉碎。

    哭泣的声音顿时减弱几分。

    民众被防御罩死死罩住,受伤的人并不多。

    梵妮凝视着对方的法杖,猝尔笑了,病白的脸使得鲸鱼兽人惊骇起来:“生命之神在上——”

    “去死吧!”

    说完,神殿内为数不多的魔力倏然朝她涌来。

    她想起了塞拉菲娜的某些魔咒,也想起了自己灵魂内高纯度的神力,一切一切似乎都配合地天衣无缝。

    割取灵魂的过程并不痛苦,兴许生命之神再次庇护了她,那点神力运转在法杖之上,似乎没什么不同,似乎又大为不同。

    下一秒,涓涓流水般的咒语从她的嘴里倾斜而成,法杖顶端的魔石高速运转。

    没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神殿笼罩在刺眼却温暖的白光之中,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面目狰狞可怖的邪教徒纷纷溶解在白光里。

    梵妮并不清楚过了多久,又或许时间并未跳动。

    塞拉菲娜的魔咒比任何魔咒都好用,她是个天才,哪怕没有神力的加持也会是天才。

    感谢她无私的精神吧,否则这种魔咒根本不会流通在市面上。

    梵妮自嘲地想,自己还有点用。

    就是身体有点吃不消,摇摇欲坠起来。

    可就在她跌落的瞬间,一个小女孩抱住了她,使得她没有头着地。

    “谢谢了。”

    她缓缓搀扶着起身,告诫女孩赶快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躲起来,藏起来,更恐怖的东西将要来临。

    她懵懂的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一位妇女怀中,临走前还对梵妮嬉笑地眨眨眼。

    母亲也这样抱住过自己。

    梵妮没有太多伤感,更多是以怀念与憧憬的目光与妇女对视。

    妇女对她点点头,看起来十分尊敬。

    她离开了破碎的房间。

    大主教恐怕是失败了,否则这群疯子不会这样着急攻打上来。

    留在神殿的圣骑士们竭尽全力与邪教徒们对抗,但地多我少,这场防守战注定惨烈。

    好在她的魔法来得及时,保住了大多数神官与圣骑士的性命。

    “洛伦尔小姐,您没事太好了。”

    路上的圣骑士跑了过来,他的腿丢了一只,梵妮问他经历了什么,他支支吾吾说自己被吓尿的信徒抱住大腿难以动弹,邪教徒见机想要杀掉他们,他便舍弃了另一条腿。

    “您那是没看见啊,哎呦,那个邪教徒抱住我的腿就立刻啃起来,吓我一跳!”

    “听起来很糟糕,我这里有几瓶魔药,你挑挑喝下去吧,剩下的问问其他神官和圣骑士有谁需要,分了就好。”

    “不了,我的使命便是守护神殿与信徒,等找到神官他们会为我治愈。”

    “他们也要为信徒治愈,这没什么,拿着吧……然后疏散信徒和神官,去光明神神殿躲躲,这里守不住的,邪神要来临了。”她说完勉强一笑,推了推圣骑士的后背,自己又踏上前往圣殿的路途。

    “那我更要……”

    “不不,信徒还需要人保护,我去就好。”

    来到圣殿,梵妮默默坐下来仰望神圣的神像,内心不禁惆怅起来,等神殿入侵的事情结束了,她要制作一个防火防炸放攻击的神像,也要用上最好最昂贵最华丽的材料。

    其实她早就看光明神的神殿不爽了,既然如此,她家生命之神也要用这样好的材料。

    也要光鲜亮丽的。

    她坐着放空几分钟,等耳边突然想起奄奄一息的喘气声,默默走到神树前聆听方位,最终在西北的树叶中找到了大主教。

    这个位置太熟悉了。

    她的父亲当年也这样对付过邪神,也是从从一个位置出来。

    但当时母亲还在,能够使用强大的神力治愈父亲。

    “您受累了。”梵

    妮扶住大主教的身体一点一点将他带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和煦如风的治愈魔力缓缓流入大主教的身体,他的脸色好了许多。

    “咳咳,咳咳,快走,我的孩子,咳咳,我来挡住祂……”

    “您该好好休息,别在逞强了。”梵妮笑着捂住了大主教的眼睛,绘制起前往光明神神殿的传送阵,大主教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梵妮没给他任何机会。

    望着大主教发红的眼眶,她的内心突然间宁静下来。

    从未有过的安息洗涤了她的灵魂,她坦然来到神像之下,双手合十交叉,吟诵起悠远而庄重的教义。

    迷途的羔羊驻足时间涌动的长河。

    哲人攀登极天之地的高峰。

    幸运儿盘桓大地的漩涡。

    生者劳作死者缄忘,命运之徒不见踪迹。

    往生者,命途不休。

    向生者,真理不灭。

    生命尊严不容践踏,生命价值不可估量。

    生命永垂不朽。

    ——生命永垂不朽。

    她跪在神像之下,仿佛世间万物枯朽成空,伟岸古朴的神殿消磨于风卷惊雷,信徒纷纷离去于伫立千古的殿堂。

    任何遗迹不复存在,唯有雕塑与神树陪伴她。

    “生命永垂不朽。”

    这一刻,风卷停歇雷霆渐息,大地震动摇晃回归平稳,只有覆盖天地的云悠悠飘荡。

    摄人心魄的虚幻渐渐脱离她的大脑。

    而喘不上气的威压下降而来。

    邪神降临于世。

    梵妮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平静过,邪神而已,没什么可怕了。

    她渐渐从神像面前起身,在邪神注视之下笑了出来,大脑的呓语被她轻松剔除,就是□□上的疼痛无法避免。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又流下了止不住的血。

    但用手能抹除,不算多大的事情。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质疑道:“既然想让世界尽早毁灭,为什么不直接死亡呢?死后化作灰壤不是更快吗?”

    邪神没有将虫子放在眼里的习惯。

    没有人回答梵妮的疑问。

    “算了,如今的情况也很相近了。”

    她自顾自叹了口气,胆大妄为至极,换出自己的法杖转动起魔力。

    邪神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她。

    而她也没正眼瞧邪神。

    身体的灵魂能割去的不多,手、腿、头通通被她宰下来,剧痛蚕食她身体每一处细胞和筋骨,大脑昏沉。

    而此刻,邪神才有了动静。

    “半神级而已,连神格都没了,还装大爷呢!”

    六星芒阵闪现她身前,每一处角绘制不同小法阵,悬空于天际。

    爆发出轰响天地的魔法。

    还不够。

    梵妮闭上了眼。

    除了能削弱邪神,完全无法击杀祂。

    那道魔法正如她所料想的,击中邪神后刺穿了邪神的心肺。

    一声惨叫下来,邪神勃然大怒。

    残缺的身体对祂又副作用,但并不大。

    祂照常能杀梵妮这个虫子。

    祂早就该像杀她母亲一样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