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的错愕恰好被目带所遮掩。烛火透过白色的布,自身侧微弱的光源被一层层地淡化,落到他的眼皮前,几乎是瞧不见了。
他浑然没想过李寻常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冲过来。
温馨的亲情画卷里不需要突兀的笔触,纯净无暇的白纸不需要点缀晕染的黑墨。
手腕上的温度来自少年的掌心。一字一顿,他看不见李寻常在向自己的母亲说这番话时是何样的表情,只从中读出少年的热忱和笃定——不是对他,也不属于他。
他不过是李寻常用来向女人彰显感情的工具。
他想把手抽出来。
“母亲”两个字就像一种符号,只能听,却近不得。如今,李寻常在他面前,把看不见的符号撕了粉碎,自顾自地、一无所知地,想把他也拉进玩笑里。
“拜托——”李寻常小声地撒娇,“就算你不太喜欢我,这会儿也帮我一下吧,好不好?。”
有什么意义?
浅薄的光顶破天泄在肩头。
……无非陪她做场戏。
他动作极轻地作个揖,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扶玉。”
李寻常握了下另只出汗黏腻的掌心,笑眯眯地松开手扑回缓缓走来的夫人怀里:“娘~”
黄滢低着身,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脑后发,朝扶玉笑了笑,捱下心头的疑惑和忐忑,和蔼地道:“我家寻常,日后要多拜托你多担待,照顾照顾她。”
“娘,我哪里需要他照顾?”她探头,闻言撇撇嘴嘟囔。
“不,”扶玉回答得生硬,就像刚刚起步开始学习的新人,不熟练地道,“……是她照顾我。”
她觉得有趣,好奇地回首,就见一身黑衫的少年站得挺拔,唇角微微下撇,袖间的手垂着。昏暗的微光中看不清晰,映着少年半张昳丽面,连着目带照出流火明灭。
自双方接触开始,扶玉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嘴上说着不讨喜的话,用着刻薄的口吻。面对比夫人年纪不知多绕几圈的杜老头,口头上从未表现出局促或是恭敬,甚至是直接大打出手。而扶玉在这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至少,算得上有礼貌?嗯,尤其是还顺着她的话说了。
夫人的脸上挤着笑:“这孩子过谦了。”
站在门外的村长重重咳嗽一声打断她们的你来我往,插话道:“常儿啊,你可不能只顾你娘,和你这小朋友。我这做爹的站这儿半天,你都没发现我似的,属实伤人嘞。”
李寻常跑过来时,他还以为闺女是看着他了。谁承想,竟越过他和老二,直接把这一直站旁边一声不吭的小孩拽走了。
对常儿来说……他和老二,还比不过外头的人。
思及此,他当真有老泪纵横之意。
“去,你成天尽想着如何把寻常送走,不理你,那也是正常的事儿。”
李寻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夫人就护犊子似的把想找爹的孩子给揽回怀里,很是不满地冲柳义德驳斥。
“我那不是——”他急着为自己辩解,话没说一半,就戛然而止地收口,望向李寻常时,带着隐晦的愧疚。
他们还不知道,李寻常早在数日前就知道自己只剩两年活头了。他们还不确定,她在先前的讨论里听到多少。前半段黄夫人的倾诉听到了,后面呢?
让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知道自己仅能活到十二岁,是否太过残忍?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收养自己的村长一家感到愧疚的事情。
而且……杜老头似乎没把那天夜里的事情全数转告二哥。
“娘,”她拉拉黄滢的衣袖,“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她不是有意忽视。不过是在刚刚那个瞬间,一股冲动推着她,让她把扶玉带到夫人跟前。就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告诉夫人,她不会杳无音信。
黄滢松开手,目光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其实,我在七日前就知道了。”她没头没尾地道。
村长紧张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七日前,我就知道只剩两年时间了。那夜我睡不着……”
她把夜里碰到道士,以及从对方口里得知的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略去系统的存在——这毕竟还是有些惊世骇俗?
“我是自己想了很久,才决定跟着杜老前辈修行的。”
柳二玩着铜钱的手在瞬间微不可察地一顿,他不意外地笑笑。阿妹面对他的犹豫,面对他的不解,还有那日的追问,以及最终的决定,看来都有答案了。
“常儿……”村长嗫喏着嘴皮子,颤颤巍巍地向她走近,“你怪我和老二自作主张吗?”
她摇头,不假思索地扬面笑道:“我没有理由责怪你们呀。不论是爹,还是娘,还是二哥,都只是想让我和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发:“就是,这个事没能如愿。所以我剩下的选择,就剩同杜老前辈去修行,增长境界,最后顺利问得长生?不要担心我呀,我应该修炼速度还可以,对吧,杜老前辈?”
杜老头不知何时来到门旁,托着酒,倚着门,斜乜着眼,懒洋洋地瞥向她。
那双眼里满是哀求。
李寻常没什么底气,没什么自信,可她必须这样说。
她不背着二哥,却要背着村长和夫人。
二哥对修真界总能侃侃而谈,说出的事情能被她给印证,向来擅长和道士们一样算些什么。她心知肚明,柳家的两个孩子,身上多少都沾了些和寻仙问道有关的因果——这个词同样出自二哥之口。什么因果业力、缘法命运、天道,一个字都听不懂。再从杜老头的角度看,唯有说到二哥时,杜老头的口吻是熟稔的,想来其中原因,和修真界脱不得干系。
活着,亲人,一定要二择一的话,她下不了决定。她无法抛弃亲情于她心中的地位,所以她要向村长,向夫人保证。她又要活下去,她就要离开浮生村远走高飞,像柳听舟一样。她现在,不过是希望他们不要心生忧虑。
柳义德对修真界一知半解,他知晓这世道寻仙问道讲仙缘,刚巧,他的村子里有仙缘。
村子有仙缘,人更该有仙缘。
神仙般的杜老闭口不谈另一方缥缈天地,能从中取得三言两语的老大和老二皆是三缄其口,旁敲侧击,问不出什么门道。自然而然,他看不懂什么是天赋好,什么是天赋差,不过凭着杜老一张嘴。
他不知道,他的夫人更是不清楚。与其说他的愧疚是因为李寻常这孩子的短命,擅自将孩子推向求仙问道。倒不如说真正愧疚的,是他和夫人都不明白修真界是什么,修炼是什么,修行是什么——不过是听旁人空口编撰,他们无法查证,却深信不疑地把孩子推向陌生的世界去了。
柳听舟如此,李寻常亦如此。
杜老头深深地看了眼李寻常,缓缓道:“这孩子算是有天赋,同我修行,习得入门,日后续命百年并非不可能。”
五灵根的天赋没有特殊的仙缘,那就是原地踏步的命。
“既要随杜老前辈修行,我合该为村子出力。”她面向村长和夫人,“娘、爹……我就剩两年了,我要是再不……我就,没有机会了。”
时间在推着她往前拼命跑。
她不能像正常的十岁孩童那样无忧无虑,她得逼着自己成长,越快越好。
但她谁都怪不得。
一定要怪,唯有怪自己摊上这烂命。
黄滢又看到柳听舟了。
当年的老大明明那么舍不得,还是执拗地搬离了这栋屋子。
她上前,轻抚女孩的脸,柔声道:“我听修元说,你去了听舟那间院屋。若有什么缺的,你就来寻娘,便是再打张床,都是好的。”
李寻常没有说,可她知道,这孩子必然似听舟,要搬出去住了。
柳义德把大手搭在李寻常的发顶,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就把手收回去了。
“杜老、扶玉,你们多帮帮她,照顾照顾她……”黄滢的掌心托着少年的下颌,指腹拢在脸颊,看向杜老,看向那沉默的孩子,“她总受伤,今夜又不肯住下来,别再让她出事……”
她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情愿。如果可以的话,比起将这孩子交予外人,她更希望自己能亲自照料。明明才十岁,为何要负起生死的沉重担子?她开始怨恨,恨自己不能修炼,没有那机缘,不然听舟还是寻常,她都能陪在身旁。
她不肯松开手。
僵持到最后,是作为夫君的柳义德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掰开。
李寻常被她捂出一块绯色。
“寻常,若觉着累了,就回来……”
她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像个孩子那般被人牵起了手,一步、两步,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拐角处。
柳二放下帘子,合上门。
李寻常立刻抽手出来,闷闷地低着头:“谢谢你,杜老头。谢谢你,扶玉。”
杜老头淡道:“勿要想太多,免惹心境不静。”
她突然很想绕着村子走走。
她转头看向扶玉,没有理会杜老头:“扶玉,你想不想——”
扶玉的脚步停都没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