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声音像是隔着层薄膜,咕噜噜地在李寻常的耳旁响起。
……
“杜老爷子,将寻常交托于您,是修元这孩子出自对你的信任。可这几日光是我阿姊来说的,就有不下三四次的伤。”女人语气冷硬,大有咄咄逼人之意,“当时听舟随你去,出了村子,就只剩几封书信回来!寻常还没离开呢,她还没走,就因为您的打算受了伤。那我的听舟独自在外得吃多少苦头?”
宽敞的堂屋里点着的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刻着棕黑的木桌纹路,光源似要渗进不平的米白痕隙中。
她的手有力地拍在桌子上,指侧裹着短窄的布,常年浸泡药草中的指关节比手指更粗,夹着黑的灰的,和洗不去的药味。
杜老头坐在长凳上,她说一句,他就挪一点,吹胡子瞪眼。
和这些当娘的妇人最是说不清楚!
他转过头:中年男人衣衫整洁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茶,后头柳修元靠着窗低头看地,愣是没一个敢看他的,不敢掺和。
“看他们干什么,杜老爷子,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吗?”黄夫人用更重的力道重重拍了拍桌子,“听舟走了这么久,我快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每次想问你打探一下她的现状,回回都只能得到您顾左右而言他的答复。您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个念想?”
他不发一言,想去斟酒。
黄夫人比他动作还快,先一步夺了过来,摔到地上,清脆地炸开了。
她怒目圆睁:“再说回寻常。那些个道士,个个都说她命不好,都说她是个普通的孩子,哪有普通的人命却比谁都短的?我倒希望她普通地过一生,就做那丢到镇上城里都又是寻常,又泯然众人的普通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不必为任何事情烦忧。她才十岁啊,可她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却比我这半老的妇人都多!”
黄夫人心头的苦水不知压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是发疯似的宣泄。
“听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亲生骨肉,七年了,整整七年我都没能再见她一面!两月一封书信变成六个月、八个月,一年,你知道对我来说有多难熬吗?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那方未知天地的遭遇,她每天都在干什么?她今天遇到了什么人,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身边认识的朋友好不好……我一概不知。现在,就连寻常,你也想把她带入那方天地去吗?我的孩子去了,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话至情深处,她潸然泪下。
杜老头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悬在桌上,尬笑道:“这事儿你得找你家那位去啊。”
村长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
黄夫人矛头一转就对准了他,怨怼地道:“还有你,天天念着什么成仙,什么仙缘,人杜老前辈本就不理村事,你还非得让你家从村里找有资质的孩子。把听舟扯进去还不够,如今还要拖寻常下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还有外人在,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他觉得挂不住脸,余光时不时瞥向藏在未被光源笼罩的阴影里站着的少年,小声地怼道。
“那就让人听到好了!我都说这么多了,还怕这一会儿吗?”夫人一甩衣袖。
柳二温声开口,给她递去手帕:“娘,阿妹的情况若不随杜老爷子修行,恐怕……只剩两年了。娘,我本没想同你说此事,怕你承受不了。”
她捏住手帕的手还没收回来,手帕尚且半搭在柳二的掌侧。她原本的来势汹汹霎时垮了下来,僵硬地立在原地,她干涩地反驳:“两年?不、不对吧?当时明明说的是二十岁,她应该还能活十年才对!”
柳二轻轻一叹,隐有不忍:“娘,阿妹她天生命格有缺,寿数异于常人较之更短,以常见之法为其补无有效用。因此,阿妹唯有修行一路,问仙道,增长境界,方能延寿。我希望……娘,你不会怪我。”
“柳义德,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你寻那些破道士来骗我?!”她没有理会,双手把着桌沿,想要掀桌发怒,最终止住了手,泪水一滴滴地砸下去,抽噎哭泣。她洇湿的眼扫过屋里这三人,逃避的、直视的、自顾自大口饮酒的。她似乎意识到了,在这里,只有她是真正一无所知的。
她一时无言,便将话题引向自己的老大,直勾勾地望向村长,最终盯着柳二:“那听舟呢?柳义德,你为了追求长生,寻仙问道,不惜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出家门。修元,那是你亲姐姐,你如何能送她去那等不知深浅的地方去?”
……
好漫长。
李寻常看着红棕的天花板,撑起屋顶的横梁,她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了。她举起手臂,不过划破的细小伤痕都没事无巨细地包扎起来,裹帘缠到半个掌心,凉凉的药敷在烧伤上——她当时都没发现,自己被点起来的火烧到了。
夫人的眼泪哪怕隔着板壁也听得清晰,像是散落的珠玉,不知滚落到哪里。
她现在应该出去吗?她们会希望被她发现,她听到了这些话吗?她和阿兄他们一起,瞒住夫人,尽管她并不清楚,那些来的道士所说的话,皆是阿兄和村长编织的谎话。
不,至少有一点是没错的。她很普通。没有绝佳的天赋,没有惊艳的资质,文或武同样不精通,只能做到囫囵吞枣。二哥在上头讲,她懵懵懂懂地听,能记多少就算多少,记不住的再问,仍旧记不住。抛开寿命的短暂,她和绝大多数人都一样,她没什么特别的,不论外在还是内在。
【但你靠着自己破局了。】
——她将驳回自己或许已经习惯系统的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可能性。
比起这,她果然还是更讨厌自己在反思自己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就算系统应该不算人,可能说话,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会让她觉得不够舒坦。
【那算靠我自己吗?】她依旧没动,【我是怎么回来的?结果,还是没进到深处,找到虎姐的尸首……】
床榻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
……
“什么叫那是听舟自愿的?她,她那会儿不过十七,怎么会知晓何为离别?她不
过是爱上舞刀弄枪,怎么就——”
夫人话音未尽,就听内室传出巨响。
堂屋内的争执理所当然地被打断了。
她就像一阵风,眼都来不及眨,就推开桌椅,冲向隔间的木门,本欲直接推门的手半道止住,紧张地问:“寻常,你醒了?可有事?我能进去吗?”
一门之隔,李寻常捂着脑袋哀嚎。
没站稳,磕着墙了。
“我没事……”她的回应虚浮。
门一开,夫人比谁都快,朝她奔来。
夫人的掌心轻贴她的脑后,捂住她挡着的手,透过指缝去揉那源头,轻声轻语地边哄边道:
“身子可好些了?是为娘的没照顾好你,寻常,若有什么委屈你就同娘说。你年纪尚轻,得多重视爱护自己的身体。我听你黄姨说,你受了重伤。你此前的伤好了没?要还没好,就再去你黄姨那儿住阵子,有什么事都有娘在。村子里有什么事,再多的事儿,你都叫你兄长,叫你爹,叫村上旁的长辈,哪有你个小孩子管这么多事的?寻常,你听阿娘的话,好不好?”
李寻常的脸埋在夫人的掌里,被她环抱着、簇拥着,恨不能留在身旁一辈子。
她抚着女孩的面颊,泪眼婆娑:“还疼不疼?”
“不疼了。”哪有漫长的疼痛能留一辈子?在这刹那间,就足够了。
她执着于此:“那你答应娘好不好?”
李寻常默然,她不敢抬起头,不敢和夫人对视。只是温热的眼泪掉在她的手上,夫人那双捧着她的手掌还是湿的。
她答应不了了。
她已经答应系统,她要解决藏在浮生村外山里的危机,要在五百年里成为修真界的一方宗主,她要活下去。
“娘。”
她轻声唤道,她的目光停在夫人腰侧的一块丑丑的香囊——柳大不擅长女红,一针一线绣得蹩脚,对夫人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拿出来怀念的物品。
她似是下定决心,抬首时,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认真地道,如数家珍。
“我会回来的。我会给你写信,写我遇到的人,写我得到的物,写我经历的事。我会向你介绍我在修真界的新朋友,我会告诉你我在修真界的的得失,我会向你描绘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是如何玄妙。还有的我现在想不到,但我想我会和你分享我的心境,我的情绪——娘,到时候,你会嫌我烦吗?”
黄滢自泪光中看见的那双眼睛晶莹剔透,呈出她的模样。
女孩的眼睛笑时,梨涡也跟着笑。
黄滢道:“不会。”
小姑娘的狡黠和真诚都在那黑曜石般的双眼里。
她的眼珠子一转,就从夫人的怀中溜了出来,一把拉过于阴影内装此地无人的扶玉。
她将少年拽到油灯的光下。
她坦荡,笑意盎然地道:“娘,他是我最新交的朋友——
“虽然说话不好听脾气也差,但他帮过我很多次。以后,我应该会和他一起去修真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