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村庄徒有月色披纱衣。
李寻常和扶玉并肩走在乡间小路,料峭春寒攀在指尖,绕在脸颊,亦步亦趋地跟着。月光拉长的影子寸步不离,人动它也动,不知何时同人叠起罗汉,长出分枝来。
扶玉臭着脸:“你跟来做什么?”
杜老头大吃一惊:“莫非这道上让你买下了?这可是大事,得好好知会村长一声。”
他冷道:“一声不吭未受邀请,同跟踪无异。”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你自顾自给人拉走了?万一咱们丫头没这么想,你岂不是擅自揣测,还强行给人拽来了?”杜老头针芒相对。
“杜老前辈,你为何要跟着来呢?”大抵是他们本就因先前的事情结下梁子,李寻常竟不觉意外,只兴致缺缺地左顾右盼。她主动打断二人要真闹起来,指不定你来我往到何时的无意义斗嘴。
小路两侧的稻田蜂拥而至,风扬青绿稻草,高矮不一。
她停下来,踩在高坡的边沿,再往前一踏就会掉进稻田里,被稻浪扫过面颊。
“你倒是忘了还在我这儿存着什么。”杜老头笑眯眯地对她,睨眼扶玉,“有的人啊,一点不懂尊老哟。”
她怔愣地偏头:“啊?”
杜老头从袖间掏出两瓶药液摊于掌心:“喏,以清涟花主材,熬炼而成的药液,可驱寒气,洗杂质。不过这药液毕竟连二品都算不上,效果有限,你体谅体谅,这些都是我的库存。这些灵植在我手里大几百年的,没那些势力的保存手段,药效多少都有所遗失。”
她接过杜老头递来的一瓶,好奇地上下捣鼓,打开药瓶的木塞。清甜的药香争先恐后地溜出来,她鼻尖轻动,极淡的涩味潜藏其中。药液清透似泉水,她晃晃瓶子,水面摇晃,看着平平无奇。
药液的外形和她得到过的淬体丹相比有显著区别,一个液体,一个固体,其它方面却是大差不差。
她只是看了看,静静地将药瓶收好,浅淡地笑一下:“谢谢前辈。”
杜老头没有多问,不得劲地把另一瓶药液递给扶玉,冲对方扬扬下巴:“喏。”
少年的沉默出乎意料,一言未发,竟没再反驳他,就把药瓶领走了。
扶玉没有回嘴顶撞这事本身就足够稀奇,他很快认定对方是被他的“宽宏大量”征服,得意地笑起来:“你小子可算是懂点事了。你这寒气需药物和外力共同作用,乃是你自身一部分,驱不得,只可抑制。”
“……哦。”扶玉侧着身,药瓶揣起来,不知同谁说,“不接着走了?”
李寻常本该在拿到药液的第一时间去修炼。
但她想,她不会再常常于浮生村内漫步,看着田里的麦浪稻草,钻进夫人悉心照料的药园偷闲,在山上采撷漫山遍野的药材、叶果……
照在田里的光影随着明月的偏移或深或浅,一缕红光晃眼而过,化作一道残影。
咻!
破空声由远及近,她盯着残影走神。
又来了。
就像此时此刻,就算她想停一停,歇一歇,外界都要催促她、警告她,不允许她痴心妄想。
她会离开吧。她并不果断,想得也不够清晰,她朦朦胧胧地知道自己只有离开,才能走得更远。但对她来说,想要真正地彻底割舍村子,又要下多大的决心?是什么让大姐最终决定,要远走高飞,要追寻力量?
她没躲。
她不需要躲。
杜老头一动未动,隐隐有风猛地一掀,毒蛇就被掀飞了。
她眯了眯眼睛,稻浪发出沙沙的声音。
“丫头,躲都不躲,不准备要这条命了?”杜老头缓缓道。
“有你和扶玉在,我应该不会死得那么容易吧?”她转过头盯着杜老头,像要给对方盯出个洞。
“我若不出手,他也不出手,你就准备等死吗?”
她只是……只是想知道,在这个瞬间,对她来说,她能接受死亡吗?她知道答案了。
“杜老头,我要是不想离开村子,我还能变强吗?”她抬起头。
杜老头的身形不佝偻着,听到她的问题才低下脑袋,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对视:“不能。”
“为什么?”李寻常半只脚掌都悬空,“如果我和扶玉一样,是天灵根,是变异灵根呢?”
杜老头道:“也不能。”
“为什么?”
“我说过的。”
她咬了咬唇。
因为修士看重资源,而资源被各大势力所垄断。
“我守村八百年,却不是我活了八百年。”
杜老头看着她,娓娓道来。
“算算年头,我当活了有个千年吧,而修为不过元婴。丫头,修行一途,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若将这十个境界划分,每三大境为一阶。我居元婴,不过中阶修士入门,滞留数百年,可知为何?”
她问:“因为资源?”
“不错,但这只是其一。这资源难倒万千修士,悟性难倒万千修士,天资难倒万千修士。若说金丹以下可靠勤修苦练突破,那金丹以上悟性、天资、机缘、潜力等等,可谓缺一不可。天劫难渡,身负机缘在身,师长在旁,就能大大提高你渡劫成功率,否则反受反噬。
“何为机缘?机缘不会在你一个小小的凡间村子里长出来。话本常有一人跌落悬崖,崖下得机缘的说法,那不过是少数,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藏在由不同势力争夺的秘境里。
“何为资源?资源是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是阵法、符箓、灵兽,是功法,是独门秘术,是你根基奠定的基石,是你在修行途中所能受到的指导……我修行百年有余,已是金丹圆满,于浮生村中守数百年,破金丹成元婴。然,八百年间,我再无精进,徘徊元婴许久。”
杜老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侃侃而谈。
要说李寻常记住每一句话,那必是不可能的。她这会儿连修炼境界都只能记到元婴,再往后的几个,就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溜走了。
机缘……若木算是她的机缘吗?资源,若木算是她拥有的资源吗?听起来,这些和系统的用处是近似的。
杜老头说得兴起,神色间却有难掩的落寞。
百余年元婴是什么概念?她并不清楚。可影影绰绰的,她好似能自杜老头眉飞色舞的神情中看出些许——至少对当年的杜老前辈而言,那一定是值得骄傲的。而后,回到浮生村里,修为滞缓,乃至寸步不进。
她想起了柳听舟。
二哥说,大姐就是因为修为滞留,境界不能提升,才最终决定离开村子的。</p
>“但是啊,”她以为杜老头不会再揪着说了,杜老头兀自开口,“李寻常,你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去修炼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想活下去。
可看着他如鹰的眼睛,李寻常突然不确定了。
什么意思呢?
嘶嘶——
怔愣间,四周被蜂拥而至的蛇群渐渐包围了。
可不管是扶玉,还是李寻常,又或是杜老头,他们三人都没有动。他们就像没发现蛇群的靠近一般,站在原地。
这样的无视激怒了蛇群,它们一个接一个,猛地蹦起来,悍不畏死地向三人冲过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蛇群打破的宁静,很快就让杜老头尽数还了回去。
他的衣摆连灰都不曾沾上。
李寻常手上各抓一只蛇脑袋,不顾蛇身如何疯狂扭动挣扎,她咽了咽口水。
蛇的眼睛是红的,就像大白、虎姐它们一样。
对了。
“杜老前辈,”她道,“我想去山林深处看看虎姐。”
——若无其他修士助力极易失败。任务由数个分支组成一条主支,请依照各任务提示循序渐进。
系统是这样说的。
她原本以为,这里的其他修士是指扶玉。
就在刚刚面对杜老头展现实力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有杜老头这样的大前辈在此,为何不直接求助呢?毕竟,系统从来没说过,不可求助他人,反而主动提及。
“哦?不逛了?”杜老头不意外,反问道。
她挠挠脸:“嗯,我还是很在意。杜老前辈,我听二哥说,虎姐是被其它野兽给扒皮抽骨了,我想亲眼去看看……去,虎姐遭难的地方……”
她越说,声音越低。
说起来,任务的要求是让她调查虎妖的死因。二哥已经告知她,虎姐最后是惨死,被其它野兽吞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不算她亲眼看见,亲自调查,还是因为这并非虎姐的真正死因?
她陷入沉思。
第三个任务亦是如此,解决浮生村的蛇灾。
她环顾四周满地的蛇倒在地上,提起手里的两只吐着舌尖,用蛇尾拍打她手臂的毒蛇。
她犹豫片刻,指腹碾上蛇头。
蛇鳞冰凉。
她没下去手。
李寻常开始想,自己是否真的有些虚伪了?对虎妖时,她想和虎妖谈谈,她认为虎妖会那样做,是因为初生灵智无人教,才做伤人事。
那么她面对蛇群,面对山上的蛅蟖和蚕虫,为何第一反应是它们非死不可。万物有灵,万物病因相同,她对虎妖,对大白想的是交涉,想的是救,而对同样被“邪念”影响的其它飞禽走兽,却是要杀。
她抬起堪堪要按下去的指尖,双手一松,顺着掉下的两条蛇看去,它们逃似的,蹦下了稻田,消失于稻浪中。
……得提醒大家别进田里了。
“怎么?心软了?”杜老头含笑问。
“不是。”她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她有很多疑惑。
“既然不知道,就别惦记着了。你不是想去山上?走吧。”
……
“扶玉他——”
“他自个儿跟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