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易的嗓音很温淳,书念得多了,总会带些不容忽视的沙哑,举止间总有股从容不迫的知书达理。与男孩讲道理,和他教课时的神情与姿态一摸一样,即便观念不合,偶尔严厉,也不会刻意摆出凶狠的架子,显得咄咄逼人。上好的散瘀拈痛膏发挥作用,清凉的药性慢慢渗透进触目惊心的红紫青斑,男孩鼻头一酸,眼眶紧跟燃起火辣辣地灼烧,他紧绷嘴唇,发泄似的把头埋进臂弯里,故意冷落李泓易。
李泓易见他鸵鸟的样子,觉得好笑,微微摇首,洗净淡淡的药味,重新坐回桌旁,继续批阅学生的功课。窗棂扑通进来一股热气腾腾的风,李泓易则堪比一盏烫手红烛,孜孜不倦地燃烧着,比热浪还要令人头晕眼花。
“你应该去坐那位置。”男孩闷声说。
“不坐。”李泓易头也不抬,“那位置是留给正人君子坐的,不是给圣人坐的。”
“那你就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修远,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应修远蛄蛹地挪了挪,把脸扭到一边,在李泓易视线之外,翻了个相当无赖的白眼。
“来吧,学些有用的,在我走之前争取往你脑袋里多塞些知识。”李泓易抓紧时机,翻出一张甲等作业,递给男孩,“这个写的不错,‘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讲的是……”
两年守孝期恍然已过,李泓易要回京都,他临别之前,写了数十封卷轴,送给掉眼泪的孩子们,不舍地和每一个学生拥抱,轮到应修远,李泓易看着这个个头窜得厉害的学生,微笑地说:“望你平安顺遂。”
充满书卷气的学生顿了下,生疏地回抱他,生硬地应道:“这话应当我来说。”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弟弟妹妹。”李泓易把卷轴递给他,翻身上马,“我走了。”
“那你还会回来么。”骏马急不可耐地踩踏蹄子,应修远忍不住问。
“有机会。”李泓易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逢年过节,你有空的话,麻烦替我多去看两眼我爹我娘。”
说着,骏马飞奔,跑起来跟疆场的战马一样,载着李泓易,把尘埃落在身后,去往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的京都。
事实证明,若得上天眷顾,人生的机遇多得令人发指。
庆熙十三年,沙陀镇自春徂秋,旱蝗相继,民不聊生。
大旱编织出一张荆棘密布的网,将求生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消失多年的秃鹫悄无声息地回到白惨惨的天空,影子在干裂的土地上飞速移动,笼罩出灾难的阴影。
黑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坚硬的鸦羽急不可耐地想要划破人类的皮肤,渴望用热气腾腾的血来滋润羽毛。
已经当上儒宁县令的李泓易又一次回到了家乡,快马加鞭,火急火燎。
他联合当地的官员,翻遍古书,采取了一系列应难措施。
水渠和古井一同干了,农民一滴水也取不出来,抱着龟裂的木桶,拖着酥软的腿,倒在酷烈的太阳下。
李泓易下马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凄惨惨的景象。
水源,一直以来都是不可或缺的珍宝。
沙陀镇地势高,水在低出,没个通天本领,自然翻涌不上来。他从京都带回来两位有名的机械师,改制龙骨翻车,还委屈汗血骏马干了回糙牛的活,把低处的水慢慢拉上来。
水源低于田地将近六尺,若想痛痛快快地豪饮,还不如一头扎进湍急的黄河,投胎来得快。
要不然,就得重新凿出新的渠口。
李泓易离开沙陀镇时,心里便隐约察觉不对,经历过灾害的人,对变幻莫测的苍穹,多少都带些敏感。他在京都也从不松懈,每日活得就跟上脖子上有刀架着一样,对沙陀镇接触不到的书卷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还抽空去了一趟江南,观察南方子民建立在高处或中游的堤坝,这样的陂塘雨季拦水储存,旱季放水浇田,小的能灌溉十亩田地,大的则可灌数百顷。
而此工程巨大,耗损的人力、物力、财力、时间、精力一眼望不到尽头,沙陀镇百废待兴,承担不起丁点损耗,故一拖再拖。李泓易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早在两年前就上报朝廷,希望皇帝能未雨绸缪。可好运到头之际,厄运往往如影随形,那年恰逢皇朝动荡,等奏折审批下来,已是亡羊补牢,拖拖延延,两月之前才零散开工,才刚起了头,旱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每个人的骨肉里。
李泓易粗粗计算,沙陀镇青壮年三千,从流民招募一两千,勉强能凑齐五千人,边陲地广人稀,五万亩田地,最乐观也需要五到八个月完工。没水,种不出庄稼,没有粮食,灾民就得饿肚子,至于挖土,那简直天方夜谭。
好在苍天没有那么残忍,还留了些余地。京都危而不乱,还不至于沦落到大厦将倾的地步,皇帝偷得半日闲,移驾江南,和跟过去的大臣商议一宿,干脆利落地下了诏书,移粟就民,转江南之粮以赈沙陀。可这也是权宜之计,上到漕运的船,下到押运的人,都容易产生疏漏,粮食到了沙陀,还能剩几成呢?
李泓易凑请以工代赈,募民兴役,每定日给米三升,以济饥荒。
先令挖塘、筑坝、开涵洞;次令挖渠、施工、砌石墙;再令工匠批量生产新制的龙骨水车,损益其制,结构更精;复令掏出积压在旧井的淤泥,专攻低洼和植被旺盛之地,卯足劲地开凿,直到挖出水源,让泉眼重新涌水。
最后一步,河床虽干,但河床底应该还有潜流,民夫在河床挖深槽,用石板截住潜流,水渠的缝隙开始愈合,血脉相连,枯裂的土地透露出一丝生机,希望权衡利弊,重新莅临这片锲而不舍的土地。
灾民干一天活,官府就给一天粮,到手里的不算多,好歹不用饿得前胸贴后背。
还有和秃鹫齐飞的蝗虫,李泓易利用蝗虫趋光,在夜晚举火将它们引入火坑,烧得蝗虫元气大伤。南方的鸭子适用不了漠北的气候,很难引入。夜间烧虫治标不治本,初春,李泓易组织百姓清除埋藏在地底的卵,把酷似棉絮的卵块一把火烧尽,不留一个活口。
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着,随时准备回到否极泰来的正轨。千里之外的京都逐渐安稳,帝王的宝座依然矗立在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央,冷漠地俯瞰妄想征服它的所有贪心之人。
最后一次灭蝗——其实也灭得差不多了,工程取得极大的进展,对灾民的称呼,也有了斗转星移的变化。前头的“灾”远离了口口相传,压弯百姓脊梁的巨石被锤子一寸寸敲掉,抖落成拦水的石墙,成了救人民于水火的福星。
此次赈灾,李泓易凡事亲力亲为,无疑是最大功臣,万民爱戴,黎庶归心,过程中纵然有所摩擦,很快淹没在水渠的流淌声中。
又是一年开春,李泓易决定返京。从京都跟过来的机械师,还有其他官员,都劝他稍安勿躁,等京都那边彻底稳定,他再回去。可李泓易毅然决然,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回京。他的学生知晓此事,许是听说过什么流言蜚语,单枪匹马地杀过来,哀求他不要离开,却未能改变李泓易的决定。气急败坏之余,难免不顾脸面出言不逊,但李泓易此人性情极稳,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他的话不愠不火,心平气和地和信任的学生详谈一夜,翌日,再也没有人过来阻止他。
薄荫讲述此事,迷茫与不解稍瞬即逝,很快换上与李泓易相当的泰然自若。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到李泓易的决策与功绩,她口吻自豪,摩拳擦掌似的与有荣焉;说到他在张叔张婶坟前将近晕厥,语气里的遗憾从万马奔腾的气势源源不断地窜出,占据她整个身心,连带着唐风莱难过起来。
薄荫很理解。不管愿原因为何,薄荫都理解。
每一个从犄角旮旯爬出来的穷学生,都对繁花似锦的锦绣天地有莫大的幻想和追求,云集响应,蜂拥而至,那种姿态和渴望,就算明知前方是炼狱,是深渊,也会心甘情愿地跳入千万人汇聚成的洪流。
战胜天灾人祸,战胜穷乡僻壤,每一个人都觉得......不,不用觉得,他们本就生而不凡。一颗赤诚之心,一对能扛起扁担的肩膀,一双丈量过田地的脚,干瘦的脸颊洋溢前所未有的笑容,这些零零散散的稀世珍宝加起来,足够他们披荆斩棘地闯一番了。
诺大的京都啊,怎么可能没有一隅容纳他们的闾阎。
十丈软红,花衢柳陌,怎么可能没有一块容许他们立足的砖瓦。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虽九死其犹未悔。
新朝崛起,旧弊未除,魑魅魍魉,暗流汹涌。任哪个鸿鹄之志的人瞧见了,都得满腹鄙夷、深恶痛觉。冷静之余,颤动的身体和跳动的心脏都在叫嚣着荡平余孽,铲除蛇鼠豺狼,放手一搏地伸展拳脚,让京都在年轻一辈手中,真正实现海晏河清,真正安居乐业,真正变成人人赞美的太平盛世。
学生的视野还是窄了,李泓易并非圣
人,身在尘世,尤其在一个余晖与朝阳同落同升的尘世,他不能免俗。
施工以来,李泓易没把自己置于特殊之地,他吃臜菜,喝咸粥,住窝棚......泡在泥坑里的时间比谁都久,若来不及打饭,直接吃挖到野菜根应付肚子,也不嫌苦,那笑呵呵的样子跟吃观音窝窝头一样,一样满足。
那种样子挺让人心疼的,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突然有一天,蹲在邋里邋遢的流民间。这落差,旁人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学生虽然沿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但鲜少把目光放在李泓易身上。
临行前一晚,百姓举办了篝火宴,把剩余的最后一小批蝗虫斩尽杀绝,也借此机会,为儒宁县令李泓易好好送行。
现在想来,那夜应当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载歌载舞,火树银花。京都特意派遣官员一同庆贺,长卷式的壁画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宏大画卷渲染出喜气洋洋的陶然,黎民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拿出独门绝技,争先恐后地为再一次远行的县令送上祝福。从京都赶来的官员与众不同,领来了一群能歌善舞的女乐,说是教坊的乐工,带着她们涨涨见识。
歌舞侑酒,舞伎翩跹,席间宾客尽欢。
问题就出在这群歌姬舞姬上。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阴曹地府里那群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的渣滓,薄荫恶毒地想,如果她有能耐,一定会让这群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京都的确是吏治清明的好地方,但去往京都的道路,可谓是荆棘载途,有穷山恶水相阻。
“众所周知,李泓易的篝火宴上意外燃起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到周遭的住房,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眼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泓易临危不惧,抚琴而歌,琴音袅袅,其精诚所至,泣鬼神而动苍穹,滂沱大雨呼啸而至,把这场大火扼死苍茫腹中,白烟也消散在天地间。”
“真的么?”唐梨震惊地追问,差点一脚踩空。他的系统有点紊乱,理论上这样神话传说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就算......就算真有,一切也只不过是冥冥巧合,是旱涝急转,是强对流天气,是积雨云降水等一系列现象。
他不太相信凡人真的能感天动地。
下一句,薄荫的话让他放宽了心。
“当然是假的。”三人已经顺着壁画走到了鼓楼的顶层,薄荫有点好笑,她转过身,半张脸隐约铺了层从罅隙照耀进来的明媚月光,另外半张脸还遗留在潮湿的阴影里,光影交错,如两厢情愿日月同辉。鼓楼和钟楼构造差不离,蜿蜒曲折的阶梯很相似,壁画基本也是一比一的复刻。
薄荫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望着二人,好似看透了唐梨的想法,冷着脸道:“他一个凡人之躯,怎能撼动苍穹,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薄荫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哪儿有这样玄乎的事,因果错了,篝火宴席间,突如其来下了一场大雨,沙陀镇已经一年多不下雨了,任谁都高兴,都快活,李泓易也很高兴,也很快活......不,不是,是没有人比他更高兴、更快活。”
薄荫眯起眼睛,把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点点挤出,又体会了一遍酸甜苦辣,“没有人避雨,大家都在狂欢,歌姬有一把琵琶,他借来,虽不着调,还是痛痛快快地弹了一曲,那种样子太洒脱了,洒脱得让人嫉妒。”
“这雨就下了那么一会儿,跟施舍似的,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那火呢?”也不知道谁问。
“火啊,火都是往后的事了。”薄荫抬眸看着壁画,痴迷地看着,恨不得把云母般闪耀的画像吞进去。
“老天爷施舍了我们一场雨,就得从我们身上搜刮点什么回去,要不然多不公平呀。”
“李泓易头一次喝酒,醉了一宿,就耽搁了一日。”
“醒来一看呐,出了事,辛辛苦苦造的翻车没了,着火了,顺便把刚长出新苗的田地烧了个寸草不生。”
“于是沙陀镇就找凶手,不难找,是个城里来的臭丫头,一个舞姬。”
“这个舞姬也是个贱的,又蠢又笨,人赃并获,是个该下地狱的杂种。”
“她吓坏了,旁边的姑娘替她解了围,说她们这样做是为了报复李泓易,报复这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
薄荫说:“她们告诉在场诸位,李泓易着急回城,根本不是为了谋官求职,为的是逼良为娼,是诱拐妇女,他脱去这身皮,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皮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