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人?”
唐风莱原以为,李泓易在回京前,会去趟树林,寻一寻那魔鬼一般的石坑。
象征腐烂的旧事物被一锅端,建立起欣欣向荣的新秩序。鬼林子荡然无存,名不见经传的石坑也早填满了,不知道当了谁家的韭菜园子,施的肥都能养活几头牲口。李泓易晕头转向得能把自己折腾进去,人生地不熟,估计也记不清具体方位。但想找,总归是能找到。
人相食,才可以填饱肚子,在沧海横流中获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米缸依然空空如也。
同类相残,以灭绝人性的姿态上演“弱肉强食”,沦为茹毛饮血的野兽,无论在怎样的境况,塞满五脏六腑的,都是赤裸裸的悲凉,都是恨来恨去,只能恨命运的。
阿良尸体的去向薄荫没交代,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也许在铁锅里煮成香喷喷的肉,也许规规矩矩地躺在鳞次栉比的宅子下。
不论去哪里,经过十多年的岁月洗礼,与安稳的现在,都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至于夺走阿良性命的魔鬼,李泓易此生,要么避之不及,等待新的暴风雪埋葬这段不幸的记忆;要么与其同归于尽,以最强大的姿态与其相抗,方解心头之恨。
金榜题名,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久旱逢甘霖,约莫也跟着沾了点光,要是再凑个整,人生也就圆满了。李泓易赶往京城参加吏部考核,他读书跟着魔似的,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说一句手不释卷、目不窥园也不为过,不仅读书好,该帮张叔张婶的忙也没落下,这样不要命的锲而不舍自然换来了好结果,他通过候选,等待皇帝的恩典。按规定,李泓易不能回本省任职,但此时此刻,不测风云也飘到了这位佼佼者头上:张叔张婶的死讯经过层层选拔,还是传到了京都,被众位官员知晓。候选期内父母去世,官员必须回乡守孝两年,李泓易并非心如磐石,得知消息那一刻,他当即上报皇帝,暂停仕途,恳请返乡。
可那年的皇帝是个鹤立鸡群的奇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任谁听了他的“清正改革”,下巴都得掉一地,暗自嘲讽他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除非喊上那么几个法力通天的道士轮番上阵,否则早晚得从地底下跳出来。
这风言风语一路顺风,畅通无阻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估计把古今经典啃了个遍,虚心请教是他八大美德之一,当即花重金求这两位谤讥于市朝的文人雅士,嘿,没找着,皇帝也不恼,笑嘻嘻地看着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李泓易,咂摸片刻,想到个欺师灭祖的主意——让李泓易找了十来个超凡脱俗的道士,在皇陵周遭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皇帝甚是满意,那乐呵模样就差大赦天下,便借这由头赏了李泓易数十两黄金,还把汗血骏马一并赏给他。
李泓易回到镇子,张叔张婶的葬礼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就等他来收尾。这老两口生前得罪了不少人,朋友少得可怜,他们死了,其他人耳根清静许多,都暗暗松了几口气,收拾出来几张长毛的草席,潦草卷了卷,随便一打包,仍在后山的坟地里了。不过乡亲们顾及着李泓易的面子,反正土一盖,谁也不知坑里是什么样,墓碑倒是好的,纤尘不染,焕然如新,是能让李泓易感激涕零的模样。
李泓易不在的时候,顶着臭气熏天踏进张家的门,把腐烂的尸体拾掇好,也算给孙子孙女积了大德。
可乡亲们还是小看了李泓易的倔。张家救了他命不错,但没给他好果子吃。这孩子从小在张家什么待遇,邻居也都看在眼里,张婶白天管闲事,晚上那座可怜巴巴的房子里就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咒骂和哭泣,声如破铙,喉中含锈,夹杂在干燥酷烈的风饕中,简直就像野狼寻不到猎物的凄惨嚎叫——瑟瑟发抖的邻居把薄如蝉翼的被子使劲裹了裹,外面天昏地暗的鹅毛大雪都显得素洁清寂。
相比于发疯的张婶,张叔漠然多了,他默认这场非打即骂,不阻挠也不添油加醋,一直到太阳露出模糊一角,毫无底线的歇斯底里肯才消停下去。
李泓易把张叔张婶的遗体挖出来,半边骨头的遗体不便沐浴,就简单地修剪了指甲,换上一身整洁的寿衣,他用玉佩打磨出两颗洁白玉珠,放入两位老人口中。后将遗体移至堂中灵床,头南脚北,盖了“搭面布”,脚边放了“脚尾饭”和油灯,动作娴熟,挑不出一点不是。最后又立灵座,放魂帛,做祷告......这些都是他独自完成,拿着一把普通的红铲子,一点点把土铲出,一点点掀开草席,从黄昏忙至傍晚,第二日的太阳都悬于空中,他还在忙活。
下葬前,李泓易挨家挨户地敲门,发讣告,恳求十里八乡与老两口冰弃前嫌,去看他们最后一眼。不要和死人计较啦,有什么债和苛责,他来还,他来担。
蛤粉绘了一条长龙的丧服,不好意思地收起吞云吐雾的看家本领,慢吞吞地往前蠕动。当炭黑的棺材缓缓落入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李泓易强撑了几日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衰弱下去,克制不住地哀嚎起来,跪在张叔张婶的坟前,嚎啕大哭,枯燥的风似乎为之疯狂,把哀恸欲绝的崩溃传至千里之外,如最激烈的惊雷,久久不得平静。
饶是乡亲们神色各异,见到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动容,除了懵懂的孩童,两三位翁妪上前,一人弯腰,按住李泓易肩膀,冲他微微摇头,有人把饭盒打开,端出几盘新鲜的菜肴,老妪沉默地用袖子又擦了一遍水果,又拿出酒。
唐风莱走到拐角处,壁画勉强连续,棺材不见了,李泓易站在翁妪面前,冲他们做了个小辈的礼。
守孝的日子细水长流,跟送葬队伍混了个姊妹情,说快也快,说慢,总能走到尽头。
今年的麦子格外难熟,初春是青的,到了收割的时候,葱绿还尚未去掉,往年金灿灿的琥珀色似乎并不想临幸这个干净的镇子。
热辣辣的太阳跟天空如胶似漆,最杰出的秀娘都没有缝得这样紧,好容易等来轻薄的白云,不一会儿便□□热的风赶到九重天去了。清晨草叶的露珠不翼而飞,牛羊跟着无精打采,井水也厌倦这幅光景,躲起来不见人了。
“先生,先生,我这段写得怎样?”
稚嫩的童音换回李泓易的神志,李泓易抱歉一笑,急忙把视线从稀薄的白云抽回来,低头看男孩呈上来的宣纸——这一看不得了,李泓易倒吸了口凉气,也顾不上担忧了,用竹笔圈出错处。
“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已所王......’这是何字?”
小男孩托着腮,没大没小地趴在木桌上,闻言又没心没肺地一笑,“我不会写这个字,也不喜欢这个句子。”
李泓易诧异地问:“为何?”
“您说,我们所厌恶的东西,不要强加于别人,我觉得不对——譬如,有人凑我,恨不得扒我的皮吃我的肉,我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他,还要心平气和地同对方讲道理。您是圣人,自然以圣人之理为人处事,但我们又不是圣人,有人揍我,我凭啥不能揍回去?依我看,不仅要揍回去,我还要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把他的牙全打掉,这样才能出一口恶气,不被旁人欺负。”
这男孩手也不老实
,把玩着李泓易的半截竹笔,懒洋洋地说:“一味退让,旁人才不理会我心里头想的什么,只会觉得我是个囊种,就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这样根本保护不了自己,还会把向着我的人拖下水,是万万不可取的。”
秃头的竹笔没什么好玩的,男孩百般无聊地搁下,又去蘸李泓易刚磨好的墨水。半路却被李泓易卷起的书卷敲了头,忍不住“哎呦”一声。
“歪理。”李泓易佯作生气地蹬了他一眼,神情严肃得不像话,“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想被人欺辱、被人瞧不起,就莫要行欺辱别人、瞧不起别人之事。’一个人若想在世间行得端,立得正,就要学会将心比心,别人对你恶语相向时,你不喜欢那种滋味,你就要记住,这种话莫要对旁人讲。”
“至于你说,有人揍你,你挨了你不想挨的揍,若是你揍回去,他是不是也挨了他不想挨的揍。先不说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打过对方,你把他揍了,甚至还揍得更厉害,你俩谁更占理?”
“那是他活该!”男孩恶狠狠地磨牙,声量大了一点:“是他先来招惹我的!他揍我是为了取乐,我、我揍他,是为了自保!我们有区别!”
“我也没说你和他没区别呀。”李泓易无奈地笑了笑,把他蹭到地上的竹笔拾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你揍回去,他再揍回来,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他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明儿喊来一群人揍你,你还有命活?”
“难道就要忍着?”男孩不甘地喊起来,但念及李泓易先生的身份,不敢向他撒野,于是怒气冲冲地瞪着宣纸。
不过孺子可教——男孩很快意识到自己顶嘴了,下意识攥紧拳头,余光瞥见李泓易伸出手,他缩了缩脖子,提前闭上眼——预想的巴掌没扇下来,脊梁上也没落下竹竿,李泓易把手覆在方才用书卷敲过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揉了揉。
“我并非是要你忍气吞声。”李泓易淡淡地站起身,“我想告诉你,以暴抑暴,无论何时都不可取,是最可耻的策略。你知道你无辜、委屈,可你和他一起掉到泥潭里,两人滚得身上都有泥,甚至你比他还多,等主持公道的人来了,一看两个小泥猴,谁还听你的解释呢?”
“那你岂不百口莫辩了?”
李泓易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罐子,折返回来,不顾男孩的抗拒,把他的粗布衣裳掀开,眼眸暗了暗,干瘦的脊梁上遍布红痕——有的已经发紫了。
“若真的想讨回公道,去报官、找村长、当众理论,让他们瞧瞧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官才不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呢。”男孩被按着趴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李泓易手指蘸了药,正在慢慢给他擦。
“管的。”李泓易道,“我听说王县令昨日才把一个当众行凶的人缉拿归案——我看你方才很在乎,怎么,现在又说是鸡毛蒜皮了?”
“我——”
“倘若不管,那就是官的错。”不知怎的,男孩忽然听见李泓易一声低抵的叹息,和方才的无奈不太一样,还不等男孩思忖出什么,李泓易又说,“那这位官必然不能长久存在,他不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换人,换一个正直、善良、有耐心的人来坐。”
男孩不自主屏住呼吸。
“而你所学,我所为,应当是把这个位置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于情于理地交到适合它的人手里。”
男孩张了张嘴巴,李泓易垂下眼睫,把药塞到男孩手里,摸摸他的脑袋,“不要活成你厌恶的人,不要让仇恨改变你,这是对你自己尊严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