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忽如一夜梨花开 > 19. 单相思
    五彩缤纷的旗帜在夜幕渲染的戏台争相漂泊,象征蛮人的戏子满身盔甲,有力的双臂拉开弓箭,闷如洪钟的号角响遏行云,声震四野,鼓而饱满的各式帷幔晃悠悠瘪下去,马鞭扬起落下间,狼烟遍地,尘埃未散。有人手持船桨,身体随水波起伏,而后被击中般僵硬一阵,倒下时红墨猝然迸散,朱砂泼墨,纷纷扬扬,旁边素白绢帛眨眼斑驳淋漓。

    一场鏖战在戏子们的忙碌中锵然开场,背后的老槐树枝簌簌作响,枝桠摧枯拉朽,因缺乏生机勃勃的绿叶,就像无数竖起来的指甲张牙舞爪地乱抓乱挠,等戏子鞠躬致谢,这场腥风血雨的生死一战才暂时落幕,剩下尸横遍野的怪诞。

    “惊心动魄,沁人心脾。”唐梨夸赞着拍了拍手,锣鼓喧天,如雷贯耳,睡意直接被赶出一个世纪。

    他面无表情地调出系统面板,打开一个类似短信的聊天框,啪嗒啪嗒敲下几个字:“你们说,一会儿要是这个戏还没完,我和宿主熬夜猝死了,会不会重新穿回去?”

    平时互相吐槽作品越来越奇葩、规矩越来越无用、宿主一批不如一批的聊天群简直如一潭死水,唐梨等了半天,屁都没放一个,无奈地收起来,耷拉着脸和唐风莱唠嗑,“怎么样,有何感想?”

    “很虐。”唐风莱没多说,她极轻地眨眨眼,低头问唐梨,“你还记得青铜钟上刻的那段铭文吗,儒宁县令泓易,李公......姓李,你说有没有可能......?”

    “李华英和萧兰雪的养子!”唐梨快速接道,“那这小子命大啊,还是位天纵之才,人中龙凤,不仅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还草根逆袭当上了县令?”

    “但愿是吧。”唐风莱仔细端详台上,优伶已经停下脚步和动作,悬梁转动,控制着戏子回到最初的站位,扮演萧兰雪的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艳丽的桃花妆随着婚服破碎,属于萧兰雪的神意慢慢褪去了,留下朴素的妆容和一双灰白的眼睛空洞睁着,一排人双脚渐渐离地,肩膀松垮下去,恢复到好戏开场之前。

    “猜测而已,姓只是个巧合。”唐风莱站起,腿部又一阵发麻,她没在意,捞起凳子,拖着腿走到戏台,把马扎垫到脚下,撑手翻身跃上戏台。

    “你干嘛呢?”唐梨不解地跟过去,三尺多的戏台对他来说有些困难,唐梨脚踩凳子,趴在台沿,歪着脑袋问她。

    “看看这些尸体。”唐风莱平静道,说要看尸体,却从男女老少身边路过,径直走到帷幔前。

    她指尖勾起一角帷幔,厚重的帷幔很旧,鲜红的布料经过雨水无数次洗刷,褪变成暗沉的赭褐色,绣花样也模糊,凑近才能看出是一只展翅高翔的凤凰,起了毛边的干布拽在手里,仿佛能一下把掌心划破。

    “唐风莱?”唐梨哼哧哼哧爬上来,踉踉跄跄地穿过干瘪瘪的尸体,咽了口唾沫,走到她旁边问,“你这是......?”

    寒风霎时吹过,唐风莱垂落的发丝交缠着麻衣的素带向后飘扬,重量轻的砂石在地上滚动,她拽紧帷幔,刷一下拉开,干燥的闷浊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几根晃荡的麻绳,铜锈发霉的腥凉紧随其后,灰尘和烟熏让本就呼吸不利索的唐梨剧烈咳嗽起来。

    “这是......咳咳咳,你小心点!”

    帷幔背后是一座满满当当的机械室。

    也可以说是间杂物室。

    桌台混乱不堪,各种扳手,铜制滑轮,假头套,木鱼,一只水囊,缠在一起的银丝线,镇纸石压着乱糟糟的戏本,油灯悬挂头顶,照亮手抄的台词本......

    帷幔底下是两只铜炉,里面还燃烧着艾草和槐树枝,方才戏台弥漫的烟雾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黑漆漆的陶瓮埋在帷幔底部。

    刀枪剑戟等道具歪倒在角落里的衣箱,漆黑蟒袍露出边缘,靴鞋磨出一个窟窿。墙上钉着货架,有个化妆匣子,油彩胭脂、眉笔口红、刷子粉扑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还有旦角的软头面和硬头面,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唐梨惨白的脸。

    “我天......这还是人吗。”唐梨头皮发麻,手脚冒汗,心脏跳得厉害,在拥挤的机械室扑通扑通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机械室的中央有个圆形木转盘,直径两尺有余,表面油亮光滑,底部撑着滚珠和转抽,边缘是一圈密密麻麻的铜环,孔眼穿梭着上百根银丝。

    上面有个女人。

    袒领半袖,低胸儒裙,裸露的手臂搭着极轻极薄的披帛,内层是浅黄长尾拖地裙,金玉腰带裹着她纤细腰肢,清秀如崖畔雏菊。石榴红面纱遮挡着舞女下半张脸,刺绣牡丹上方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天鹅一般的雪白脖颈戴着金项圈,玉蝉钗挽住红丝鸾鹤冠,耳坠胡舞骊珠,眉间贴花黄,上半张脸涂抹浓艳的颜料,手腕是各式各样的镯子和细金链。艾草燃烧的烟雾还在漂浮,将唐风莱和舞女层层叠叠地包裹进不见天日的机械室,仿佛与广阔天地永世隔绝。但这根本不算回事,圆环数百根银丝线全部系在她身上,蚕蛹似的勒箍,缠绕她各个关节,连手指都未曾放过。

    单看衣裳,舞女好像一株随风飘扬的黄花,清丽如菊,秀雅绝尘,再看暴露在外的妆容,浓艳旖丽,妖冶妩媚,容貌不是苗殷罗那样冲击力极强的绝艳,也不似柳言懿那等英姿飒爽的锋利,眉眼和宋柳枝很像,纯净与秾丽达到一种平衡,花团锦簇的华美,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不过舞女的衣着并没有给她多少体面,暴露的后背为她添了几分抚媚,情色之意心照不宣地显露出来,这等冰肌玉骨,婀娜多姿,是值得男人为她一掷千金的绝色。

    唐梨两眼一黑,他躲在唐风莱背后,此时红着脸咬牙切齿地指挥,“你去看看,这是蜡像还是......真人。”

    唐风莱顿了顿,依唐梨的,往前走了两步,舞女定格着动作,纤纤玉指捏成兰花状,蛮腰后折,脖颈仰成优雅的弧线,若是换上盛世大唐的霓裳羽衣,简直可以媲美最流光溢彩的春莺,唐风莱仰头看着她,伸出手,就要抚摸她的脸。

    咔嚓。

    舞女突然动了,手臂往下滑了两寸,银丝线闪烁,牵扯着她脸微微扭动过来,齿轮轻微转动的声音乍响在空气中,身后的戏台传来声响,唐梨惊恐地回过头,扮演苗殷罗的戏子朝他温柔笑着,再看舞女,她嘴角上升了一点,紧闭的桃花运睁开一点,俯视不速之客。

    唐风莱手停留在半空,和舞女的距离极短,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鲜花的香气。唐风莱扫了眼她脚底的圆台,想到了旋转八音盒,不容忽视的银丝线,又像是木偶戏,尸体不会自己动弹,背后必有操纵之人,看来这舞女就是控制戏子的人了。

    但谁又在操纵舞女呢?

    “你喜欢她吗。”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嗓音很粗糙,在两人憋紧的呼吸里格外显眼。

    “你愿意将她带走吗。”

    那人又问。

    唐风莱眉梢微动,牵着唐梨退后几步,把不大不小的机械室里巡视一番,终于在一个琵琶后发现了说话的人。

    那人站着,身材很高挑,影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缓缓显现,她从暗处走来,一张略微浮肿的脸袒露在两人的视线里。

    眼角有个很明显的豁口。

    竟然是薄荫!

    “薄荫?”唐梨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薄荫微微一笑,反问:“几出戏好看吗,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唐梨缩了缩脖子,这种气氛谁敢说不好看。

    “一般吧,台词模糊不清,肢体动作僵硬,情绪转换不明显。”唐风莱友好笑了笑,“还有妆造,服饰比较拉垮,还不及这位姑娘漂亮。”

    她朝舞女抬抬下颌,说得漫不经心,“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将她带走。奈何囊中羞涩,可能得抵押些东西了。”

    唐梨目光凝滞,薄荫也不笑了,露出看宋柳枝那种冷漠、疏离又嘲讽的眼神,不过很快,讥讽消失了,冷漠和好奇逐占上风。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唐梨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是吗。”薄荫没搭理他,对唐风莱起了些兴致,“你想要抵押何物。”

    “我也很苦恼。”唐风莱摊开手,坦诚说道,“我浑身上下,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不过我家里有,待我回家,可以给你许多价值连城的玩意儿。不过今晚可否先让我单独见她一面,谈谈心。”

    薄荫立在原地,眸色幽深。

    唐风莱倒是副悠闲自得的姿态,她右腿还是不舒服,把一半重量压在左脚上,肩膀有点斜,微微驼背,因为困,生理性的泪珠盈睫,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不过作为报酬,我愿意干些苦力。”见薄荫并不打算跟她做买卖,唐风莱补充道,“我看钟楼的壁画脏了,我可以把它擦干净。”

    薄荫挑了挑眉,薄唇勾起,“好啊。”

    等唐风莱拎着软毛扫帚,唐梨拿着鸡毛掸子,满当当的两只水桶还漂浮青苔,唐梨忍了又忍,还是想不通他俩在干什么。

    薄荫斜靠在一边,抱臂,神情阴郁,离着他们不远不近。

    唐风莱好容易擦干净一角斑驳,脸庞沾灰,她扶着腰,一手撑着壁画,低头看同样大汗淋漓的唐梨,急促地笑了两声,问:“还行吗?”

    “我说不行能不干了吗。”唐梨的表情好不到哪里去,比薄荫还冷上一倍,磨牙道:“我想申请把你转移给其他系统。”

    “别啊。”唐风莱指尖蘸水,擦掉唐梨嘴边的一缕颜料,“我可是很喜欢你。”

    唐梨面色僵硬,“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哈哈。”唐风莱又滑动两下抹布,刚张开嘴,就被擦下来的灰尘呛得一咳嗽,她喘着气,拍了拍唐梨脑袋,轻描淡写道:“谁在乎。”

    “......拿开你的脏手,凡人。”

    两人半天活没干多少,反而聊起天,监工对此很不满意。

    薄荫走过去,皱眉:“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干活的?”

    “哪儿能啊。”唐风莱一把抄起干稻草,爬上脚手架,把最上面的蜘蛛网清理下来,“于情于理,社会主义接班人都得给您打扫干净了。”

    薄荫冷哼一声,瞧了眼高丈数尺、蜿蜒到楼顶的壁画,想了一会儿,拿起麂皮,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很小幅度地擦拭。

    唐梨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跟个鹌鹑似的,越擦越觉得这种场景真是喜庆。

    “对了,”唐风莱从脚手架上下来,语气轻松,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个儒宁县令,是个怎样的人?”

    薄荫扯了扯嘴角,“你很好奇吗?”

    唐风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斟酌措辞,最后无奈道,“嗯,有点。”

    薄荫:“他是李华英的儿子。”

    “啊,可喜可贺。”猜想得到证实,唐风莱看起来很高兴。

    “还是我的夫君。”薄荫裂开干裂的唇,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