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蕊,还有枇杷蕊。”李华英沉默许久,终于回答她。
夜从两人身边流逝,以逝者如斯之劲头,卷起萧兰雪褴褛衣袖,吹裹李华英沾血发带,把火炙热的烘烤气息一并带走了。
“是......是我从景阳县南荷莲桥头达玛姑娘那里买的,她说、她说,按照藏氏习俗,若包一束花,送给心上人,心上人会......此生无忧无虑,康宁顺遂,长命百岁。”
“我......我怕被人发现,就买了一小束,拿来送给……送给我的心上人。”
李华英喉头哽咽,呜咽着吞吐悲伤,但积攒太久,也太沉,悲伤从坚不可摧的堤坝缝隙里一点点渗透进来,垒砌长堤的砖头和木桩第一次犹豫,继而摇摇欲坠,最终把固防的堰塞轰然击垮,覆水难收,李华英的哭声终是抑制不住,从牙缝间哀嚎着出来,传进萧兰雪的耳朵里。
那哭声饱含着无限的悲哀,无尽的悲凉,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才能叫喊出来的,是对横跨昼夜的困苦的痛斥,是对盘桓数日的秃鹫的咒骂。
老人愧对子女,害得他们跟随他一生碌碌无为。
李华英愧对萧兰雪,害得她在地狱里煎熬数日。
萧兰雪不知道,他对苍天与大地发过誓,发誓说,他会带着萧兰雪逃离苦海,不会再让她蒙受一点屈辱,不会再让她陷入沼泽般的等待。
若是做不到,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不享福禄。
他的双目通红,定在白日里刘显礼站过的地方,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恸,不能自已,无可遏止,听的萧兰雪酸楚起来。
“我想......我想让你,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我不想你再经此磨难。”
“我真的......喜欢你。”
古往今来,黄河之水漫漫,情人铸就的佳话历经蹉跎岁月,尽付于史册丹青,令后来者思追。萧兰雪堪比于雪山之巅的松柏,从来都是挺拔,沉静,内敛。自失去娘亲和祖父的那日,到她揽着李华英的脖子命悬一线的这日,她似乎都能拎得清处境,看得清时局变化,默默承受又包容着尘世所有喜怒哀乐,善人的,恶人的,有始有终的,半途而废的......柳言懿惨淡的婚姻,欺骗贯穿着爱情,也残忍地杀害了她的身心,苗殷罗却与凶手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好似一对神仙眷侣。不管对于触手可及的实录来说,还是虚无缥缈的话本来说,都是赤裸裸的讽刺与抨击,任每一个听过的客官,只要脑袋没被驴眷顾过,都会啧啧称奇,嚼着新买的杏仁酪和全家老少好好聊上一宿。
那举案齐眉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没这样啊,那大起大落的白娘子和许仙更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呐。
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怎么能作出这么始乱终弃的事,简直就是一双破鞋,女人鄙视着。
就是,喜欢她就喜欢她,男人对爱情忠贞不渝,提拔她做个小妾也就罢了嘛,干啥要为难和他出生入死的发妻?这时候心里有鬼的丈夫会笑嘻嘻地奉承陪他白手起家的老婆,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哄了几句后,想起外面野花的枕边风,不由更加殷勤,拐弯抹角地试探开风口来。
一来二去,许多人就对这种试探来试探去的爱情没了谱,女人受尽欺骗与打压,死到临头叮嘱孩儿,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就算这辈子不娶不嫁,也不能圈养一头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否则......否则……气还没咽下,就一命呜呼了。
李华英生活没滋润过几天,从小在鱼龙混杂的巷子里和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野孩子相依为命。他曾经有一个过命的兄弟,每天都鼻青脸肿的和他们见面,一问就是爹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爹又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
李华英在粗鄙的流氓堆里长成了棵歪脖子树,也是唯一活到成人的歪脖子树,其他小孩都死了,要么因打不过瘦骨嶙峋的野狗被撕拉着皮吃了;要么被渴望长生不老的富贵人买去挖骨做丹药;要么就是和他兄弟一样,护着娘的时候被爹打死了......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爱情,爱情是啥?能当饭吃?
他没饭吃,也就没爱情。
李华英每次都出口成章地嘲讽着,或者破口大骂地笑话着。
直到他遇见了萧兰雪。
那个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都不能接近的萧兰雪,在靠近她的一瞬间,皆化作子虚乌有。
因为她经历过更加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的事。李华英和野孩子们的爱恨情仇,好像比苔米还小。
他原以为萧兰雪也会抗拒爱情,毕竟她娘亲的爱情是那么失败,那么的凄惨。
所以他为了逗萧兰雪开心,把那个野孩子的故事变着花样讲给萧兰雪听,笑骂着惨绝人寰的夫妻俩,他没过度夸张或修饰,没吹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把精髓统统去掉。
至少把爱情贬低得狗屁不如。
他讲了多久,萧兰雪便听了多久。
他讲完了,闷头自顾自笑了一会儿,期待地望着萧兰雪,希望她和自己一样捧腹大笑。
可萧兰雪没有笑,眉毛微皱,连一丁点开心的影子都没有。
萧兰雪告诉他,她很难过,为走投无路的所有人而难过。她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怀有最寻常的感情,分不清所谓真真假假,对高尚与卑劣齐名的爱情,和对菩萨心肠与凶神恶煞交织的人皆是由衷赞叹与困惑不已。
每个人都有悲剧,都有幸福,都有不顾一切的心善,也都有不分青红皂白的邪恶,这些可以发生在任何情景,任何时候,也可以单一地归于爱情。萧兰雪亦不能免俗,她不论任何情境,任何时候,也是在两厢夹缝里苦苦求生的人。
她并不觉得爱情可耻,尽管她接触到的唯一爱情可以堪称一句下三滥,可萧兰雪不认为自己母亲愚蠢,她反而为柳言懿真挚的心意倍感骄傲。至于她的父亲,萧兰雪不曾多言,只是淡淡对李华英说,从一开始就怀着恶意与欺骗而来,这才是最大的愚蠢,已经失去了被别人评价的资格。
直到现在。她可能依然这样认为。
“那我们以后再去一次荷莲桥头吧,我想去寻那个达玛姑娘。”
“你为何要去?”
“我也去买一束花,送给我的心上人,保佑你无忧无虑,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好运持续了下去,两个人顺利逃到了边疆。萧鬲把柳将军缉拿归案后,皇帝除给他应得的奖赏,又根据他的政绩逐级提拔,让他坐稳了尚书之位。老皇帝还没糊涂到把萧鬲当作心腹的地步,也没如他所愿地全心全意信任他,更没有将柳守峰的权位交到他手里,反而把萧鬲的势力移除疆边。萧鬲虽不甘心,但他所拥有的权力远远不能与皇帝抗衡,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渴求多年的将军位换给了别人。
柳将军曾经的战友大多战死沙场,尸骨抬进英雄冢,活着的也告老还乡,还剩零星几个没建功立业的,在战场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萧兰雪和李华英的到来给疲倦的疆场添了五六分颜色。李华英报名参军,一帆风顺,萧兰雪用在中原学到的方法,把大量种子撒在那片干旱盐碱充满疑难杂症的土地上,收集存活下来长势较好的植株留种,又去盘陀道等极寒之地寻找顽强野草,与棉花接换,培育出抗寒棉种,还与当地作院合作,给战士们制成缓和的棉袄。
不过作院隶属朝堂,两三年后,朝堂不再给予支持,派遣过去的官员被十万火急地召回京都,再也没回来过,缺乏供给的作院摇摇欲坠,不到半年,就彻底断了气。
还是当地的妇女站出来,自发组织了个绣锦营,后来更名为白叠坊。
这出戏再往后唱,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李华英死了。
倒也没失信,李华英做到了对刘显礼的承诺,往后他活一天,就不会让萧兰雪痛苦一日。
他死在了战场上,很平常的边境摩擦,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都会发生的,规模小到连短兵相接都软绵绵的,打不起精神头。最后这场无聊的战争以南辽小胜告捷。
互有死伤,不过数十。
李华英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哦,对,还有那个无中生有的孩子。
他们逃出萧府的地界,摆脱萧鬲的眼线和魔爪,李华英在得知萧兰雪没有被欺负后,一直勤勤恳恳,无怨无悔地接受了“父亲”的角色,还红着脸问隔壁大姐,有了身孕的姑娘该怎样伺候。
几个月后,萧兰雪没有显怀,他快急坏了,非要拉着萧兰雪去军营里见军医
。萧兰雪这才得知,原来当初自己生病,终日不舒服,潦草解释了几句,这傻孩子竟一直误会着。
她说,我没有怀孕,编出来骗萧鬲和苗殷罗,姚家和萧府势均力敌,再怎么给面子都不可能让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进门,尤其是姚夫人最宠爱的二儿子,绝不能容忍她这样的儿媳。
李华英就问,那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掌案,让他替我串通一个郎中,并提前叫府里的太医告假回家,如果我们前一天没有离开,那便用这种法子,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样,不论真假,你的名声......”
李华英不说话了,他漆黑的眼珠凝望萧兰雪,贪婪地看着这朵银装素裹的空谷幽兰,从那双无坚不摧的凤眸里看见了同样不屈的爱和情愫。
“若是我爱的人依然爱我,名声的好坏于我而言,又有何损?”
萧兰雪回望着他,李华英参军不久,身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英俊的脸被冰凌破了相,还伤着了腿,成日一瘸一拐的。年轻的皮肉只有尽快适应风霜才能百炼成钢,跨过穷山恶水,才有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真的好聪明,我很笨。”李华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很笨。”萧兰雪细心地给他擦药,慢慢道,“我没想到苗夫人会更改婚期,串通好的郎中那日并不在萧府附近,情急之下我只好那样说。”
“那个郎中......”
“我不认识。”萧兰雪笑了笑,把地黄膏收起,拿起墙角的拐杖放在床榻,“这是奶奶让我给你的,她说她的腿越来越不好,没办法下床,你且先用着,等过几天天气好些了,她给你重新做一副。你喝完粥,好好休息吧,我去给奶奶盛饭。”
李华英躺在土炕上,三两口把萧兰雪递过来的葱豉粥喝完,还想挣扎着想下床,“我听说今晚上会放河灯,我陪你去看......”
他们在边陲小镇的生活两三句带过,戏子们能用的道具有限,大多靠唐风莱凭萧兰雪一颦一笑想象,绞尽脑汁,才可以描绘出片刻光景。
萧兰雪身体虚弱,在萧府落下病根子,用多少药也养不回来。李华英和她成了亲,揭盖头那日,全村老少都来祝贺。邻居大婶把她压箱底的花冠拿出来,里里外外擦了个干净,放在桌上凝视了整整一晚,把它戴到萧兰雪的头上;白发苍苍的老妪给萧兰雪和李华英穿了两条带铃铛的红绳,她贫穷一辈子,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东西;绣锦营年轻的姐妹们凑钱买了新的绸缎,连夜给萧兰雪做了件青绿色嫁衣,还做了双青丝履,鞋头缀着珠玉。
柳守峰的部下也在这个村庄,还偷偷摆了柳守峰和柳言懿的灵位,他们就是在这里成的亲。
“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拜天地,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雄鹰盘旋的辽阔苍穹,战马奔腾的苍茫沃野,大漠孤烟,旌旗猎猎,落日撒下铺天盖地之余辉,晨光荡平壁立千仞的山崖,彼时炊烟袅袅,云蒸霞蔚,李华英觉得单单牵着萧兰雪的手,他就能抚平经年累月的所有伤疤。
萧兰雪也是如此。
李华英死了,王纯元也死了,前一个是战死的,后一个是得知孙子死讯,急火攻心,一夜之间病死了。
柳守峰的部下来为李华英抬棺,再见萧兰雪时,发现她眸子里再也没有往日之宁静,剩下黑压压的死寂。
她的头发,也全白了。
李华英没有留下子嗣。
但他和萧兰雪有一个孩子。
是他们收养的弃子。
又过了几年,边陲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各个小镇的棉商粮商茶商盐商早得到消息,八百里加急地跑了,也被追赶上来的刀剑杀死在路上。
遗留在边疆的,仅有狼烟四起和生灵涂炭。
萧兰雪也死了,她为了保护一个护着孩子的姑娘,死在了屠夫的砍刀下。
死状惨烈,面容尽毁,后来刘显礼去乱葬岗找她,找了好久好久,才凭借一具白骨拳头里死死攥住的青绿色发带,认出她就是萧兰雪。
淡黄色的枇杷蕊,成簇的花穗,在血和火熏烤后的土地上,默默地,终年绽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