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被渣后养狗防身 > 20. 观测
    随着此事甚嚣尘上,溪川也直接发出公告,要求泠羲将暮野交出,由溪川全权处理。

    泠羲恍若未闻,依旧按照之前的节奏,重修城墙、清理应良的残余势力。

    罗红玉带来的驻军,也顺利驻守,一切只待新任城主前来举行受土仪式,宣告天下。

    贾绍元蹦跶了好几日,泠羲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便声称要去审问暮野。

    可已经走到狱前,又撞上了泠羲的手下。

    商时软硬不吃,愣是将他拦在了外面。然后当着他面,大摇大摆地进了牢房。

    昏暗的狱中,由于最近的接管与核查,被打扫得还算整洁。

    暮野坐在堪堪由一块木板搭成的床上,头颅低垂,是少有的丧气模样。

    商时在牢房外席地而坐,对着里面的人说:“你说说你,有什么事不能等女郎回来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杀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壶酒和一包肉干,接着道:“应良那个老匹夫,你以为女郎会放过他?你就算有仇,也要等我们找到证据,名正言顺地……”

    “不会的。”暮野略带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商时的喋喋不休,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很笃定,“如果有足够的证据,他会被遣返溪川。”

    回到溪川,若他背后之人想要保下他,轻而易举。

    商时哑言,暮野说的没错,无论是泠羲,还是黎山,都没有处理应良的资格。他咬了口肉干,囫囵不清地说:“所以你真是因为那老头作恶多端,才替天行道?”

    “不儿,你这么正义吗?”商时真有些纳闷。

    世上残忍之事数都数不清,但大多数人仅限于口头上说说,能有多少人不顾后果地践行所谓“正义”呢?

    暮野低哼一声,他行事只随己心,不问正义与否。

    西郊义庄中的尸骨与血泪,应良死一百次也不够偿还!

    他缄默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师姐……怎么样了?”

    提到泠羲,商时就有话说了。

    “那日你们从西郊出来,她就赶去仲府啊,路上遇袭了……”

    听到“遇袭”二字,暮野猛地抬起头,他不免回忆起那夜泠羲站在门前的模样——

    和往常看不出太大区别,但如今细想起来,无数细节就被放大。她气息似乎不稳,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迎着暮野惊疑的目光,商时将酒壶穿过栏杆递进去,“应良这老匹夫,派了近百人围剿女郎,被女郎杀得只剩十几个了。”

    难怪——

    难怪城主府内只余下那么几个人,难怪他行动得如此顺利。

    暮野不由地想,原来他的所行所为,最终都由泠羲背负。他肩背都坍塌了下来,垂着头半天才敢问出:“师姐受伤严重吗?”

    “你怎么知道女郎受伤了?”商时咀嚼的动作一顿,又将暮野不领情的酒壶捞了回来,淡淡道:“其实还好,没什么外伤,就是灵力有些枯竭……”

    商时说得轻描淡写,因为在此之前,泠羲受过的伤比这个严重的多了去了。

    但在暮野听来却并非如此,他冷冷地开腔:“那你还不回去帮师姐?

    “溪川要怎么处理我,我都认,让师……月主不必……为我费心。”

    商时长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盯着女郎呢,不是你想要割席就能撇清干系的。”

    见暮野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商时也没了再吓他的兴趣,直言:“你不会觉得女郎将你送到这牢狱中,是为了困住你吧?”

    他起身挑了挑门上挂的锁头,铮然落地。

    没有上锁,也没有用任何禁锢的阵法。

    吱呀一声,商时推门而入,将那壶酒放在暮野身侧,叹道:“年轻就是好,一点都不怕死。

    “你行事前怎么想的?想最差不过是用你的命去解决?”

    商时平日虽然跳脱,但剖析少年人的心事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他接着说:“你如果是这么想的,那就不该待在女郎身边。”

    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是泠羲面前。

    泠羲允许他们不那么守规矩,允许他们犯错,却绝不允许身边的人轻视自己的生命。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个世道,活着有多么艰难。

    “你要是能想清楚,就自己去跟女郎解释。”

    商时丢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断回荡在空荡的牢房中。

    馥郁的酒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掩盖了牢狱中的潮湿味。

    暮野饮下一口,辛辣像是激活了全身脉搏。他摩挲着胸前的吊坠,最终一饮而尽,低声轻笑了起来。

    师姐啊,对待野性难驯的疯狗,怎么能这么心软呢?

    *

    窗外,雪柳在那夜大雨灌溉下,又抽出几条新枝,斜斜地延申到假山旁。

    泠羲手里难得没有捧着文书卷宗,她的目光落在那丛雪柳上,城主府的布景雅致,却有些寡淡。

    忽地,清雅的窗景中闯入一道绯色,如夏日火红的石榴花,在一片翠色中不管不顾地燃烧着热烈。

    “师姐!”少年在窗下停驻,发带被风吹得扬起波澜。

    隔着一扇窗,泠羲倏地朝他伸出手,暮野怔住,身体却本能地靠近了些。

    那只手来到了他的头顶,落到了他的发……转瞬即逝的轻触,让他脑中描绘的路径瞬间清晰。

    只这一瞬,神魂猝不及防地震颤,浑身血液顷刻间如同烧开的沸水,蒸腾着让人神智都短暂失灵。

    泠羲捏着指尖的半片树叶,不知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炸毛了似的。

    “进来,有话问你。”

    暮野咬了咬舌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迈进泠羲的屋子。

    “……师姐,是我杀了应良,是我惹的祸,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泠羲挑了挑眉,“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能做什么?比如呢?”

    她嘴角的弧度分明是笑着的,但暮野却从她眼底没有看到一丝笑意。

    ——他说了她不爱听的话。

    暮野掀起衣摆,单膝半跪到她面前,“我杀人还不错,可以成为师姐手中的刀,下一次伏杀,师姐就不必再亲自出手。”

    他将视线从泠羲断了的指甲上移开,缓缓仰首看她:“师姐,我不会再擅自行动。”

    “暮野,只要我想,可以找到很多听话的护卫。”泠羲没有看他,这少年惯会用眼神装无辜。

    她知道暮野在西郊义庄中,一定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画面,才会奋起杀人。

    暮野抿紧唇,阖了阖眸子,脸上的纠结显而易见。

    泠羲也不催他,只是连死都不怕的人,竟然还有不敢说出口的。

    风吹进窗,将茶几上展开的书吹得连翻了好几页。

    ——是一本插画颇为丰富的怪谈合集。

    其中一页,画着一只金色瞳孔的狼狗,金瞳压下了狼王的残暴血性,更添几分神圣的威严。

    但屋内二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此。

    不知过了多久,暮野总算启唇:“师姐,如果我说我能看到过去与未来,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风止,书页也慢悠悠地落到原处。

    泠羲侧过脸,对上暮野那双黑润润的双眸,他的眼底匍匐着深不见底的郁色。

    “知天命,是上天所赐异禀,何来怪物一说?”

    暮野垂头而笑,“世人常以占卜辅助其行,却不能容忍真的预言术存在于世。”

    否则两千年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遭难。

    泠羲微微俯下身,极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说:“世人恐惧未来既定,可我只信天命三分,人心取舍为七分。”

    “起来说话吧,说说你在义庄中看到了谁的过去。”

    暮野追随着泠羲总是冷静无比的眸子,若说有一丝波动,也只有短暂的惊讶。

    他没有起身,语气森然:“义庄中的应当都是厄城失踪的人,其中一人曾与我有些交情……”

    那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名唤“小五”,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小五是暮野在凡间结识的一名乞儿,他们一起睡过破庙,也曾分食过一块干硬的烤饼……

    暮野长睫微颤,他离开万苏城时,小五恰好找到一份酒楼打杂的活计,他也给他留下了银子。按照小五的聪明劲儿,决计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可谁能想到他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厄城。

    “我曾经承诺过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叫他饿死,如今……”竟是比饿死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被肆意折磨,却没有直接杀死。为了不让他们死得轻松,也会提供食物,可却引得大家争抢、扭打……”

    这不像是单纯杀人,而是享受折磨别人的乐趣。不叫人轻易死去,反复不断地折断别人的四肢,又喂下伤药,直至伤者被折腾得求生不得,失去最后一丝希望时,才会被彻底抽去生机。

    “被抓去的人越痛苦,越愤恨,反而能活得越久。”

    泠羲唇线抿紧,忍不住蹙眉,“那日我在义庄中发现了阵法,应良应该是通过这阵法来运送的。”

    不仅有常见的传送类法阵,其中还有一个极其复杂的、泠羲没有见过的古老阵法。只可惜她不小心触碰了法阵,便瞬间隐去。

    至于应良为何会突然对她出手,她猜测也是因为她惊动了这法阵,被他发现了。

    泠羲思忖了片刻,却没有头绪。应良为何杀人?又怎么做到深入煞气腹地,建立这么一座以折磨人为乐趣的义庄?

    她用手撑住了头,又问:“那你看到的未来呢?”

    暮野压下心中再次翻涌的愤恨,至少……至少他已经为小五报仇了。

    他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眸,一眨不眨地仰视着眼前的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是我想看就能看到的。”有些画面会不可预料地突然降临在他眼中,而他有时候甚至无法确定,是未来还是过去。

    所以他会说他能做泠羲手中好用的刀,而非一个发挥不稳定的天师。

    “师姐,其实我上一次观测到的未来,是关于你。”

    少年弯起眉眼,将眼底的沉郁压了下去。他脸上浮着轻松的笑意,眼神却格外的认真。

    摘星大会前夕,在喧闹的茶楼中,暮野第一次预见到了泠羲的面容。

    尽管这个人名,他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无数次。关于泠羲的事迹、举止,好的、坏的评价,也曾充斥在耳中。

    在一片嘈杂中,他眼中紫月凌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先知晓了泠羲的苏醒。

    “师姐,我看到你会出现在岐山之巅,所以我呀……”

    暮野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故意惹怒应鹤雪,想看你暴打他,可惜他太怂了。”

    坏心眼的家伙!泠羲喉中逸出一声轻笑,随手撤去了结界。

    风重新灌了进来,吹起少年的发带,她不自觉地伸手捉住,“我还以为年轻一辈的弟子,有些血性,想要为黎山争光呢?”

    暮野像是被抓住了七寸,倏地僵住了片刻。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能那么狼狈的。”

    泠羲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此时缩回手好像更不自然,索性抓住了这一缕红。

    “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杀了应良,师姐你真的不生气吗?会不会破坏了你的计划?”

    泠羲将视线从绣金线的发带尾端,移到暮野俊美的面容上。这样繁杂精致的

    东西,也只有配上这样一张脸,才能不显得衣艳容惭。

    她缓缓松手,说:“没有,不会。”

    杀应良本就在她计划之内,暮野只是将此事提前了。

    言简意骇的四个字。

    既出乎暮野的预料,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当日泠羲的惊讶是真的,可她不会为这些事动气,也是性格使然。

    可这虽叫暮野安了心,却又有些不得劲。仿若……她狠狠罚他,才让他心中更好受些。

    于是,他执拗地仰起脸:“师姐,我这样顽劣,会不会让你觉得厌烦?”

    泠羲不明白他为何执着地保持着这个辛苦的姿势,这会儿却有些反应过来了。

    仰视的角度并不代表处于低位,反而是将自己最想要展现的一面,全然呈现。就比如此刻,用一双委屈又全然信任的眸子,不断从她口中套出想听的话。

    不过,她并不在意少年偶有心机的小把戏。

    “你是我的师弟,不是我的奴隶。”换而言之,他无需因她而改变,更无需讨好她。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完全泯灭了初心与朝气的样子,才让人失望。

    暮野听到了想听的,便更加得寸进尺,“师姐,那应家主要抓捕我该怎么办?”

    提到应鹤雪,泠羲的眉头微微蹙起,特别是黎湘也在来厄城的途中。

    “他要问罪你,无非是想要将厄城的罪责也归咎到应良个人身上。”

    在应鹤雪的视角,暮野没有理由会杀应良,唯一的可能便是泠羲让他去做的。可他却将这样的罪责,钉在了暮野一人身上。

    这样处理,即便她拿出了厄城几千人失踪的巨大过错,他也能全盘丢给欺上瞒下的应良。

    因为泠羲也将自己的师弟推出来顶罪了,他为何不可?

    另一方面,溪川与黎山有联盟之谊,他率先将过错归咎于暮野,就是主动给泠羲一个台阶。

    他要博弈泠羲会不会因为联盟,给他一个面子,将此事轻轻揭过。

    应鹤雪是溪川神殿精心培养的家主,心计和谋略不输任何人。

    但她不是五年前的泠羲,不会再陪他们遵守这套粉饰太平的规则。

    “师姐想得好复杂,也许他只是记仇,也许是……忮忌我能在师姐身边?”暮野用一副乖巧的模样开着玩笑,心中却笃定绝对有这方面的原因。

    师姐还不明白,男人的劣根性有多直接、多简单。

    男人对于没有得到的,总是会恋恋不忘,甚至难以忍受泠羲完全对他视而不见。于是想用着合理的借口,将她身边的其他男人一一剪除。

    而另一方面,工于心计的男人往往又喜欢故作深情,假装让步,赚足了好名声。

    比如岐山之巅那场比试,明明是应鹤雪那厮怕落了下风,还要装作神伤心痛,自己认输。

    泠羲摇摇头,世家贵族一向秉承这样圆滑的规矩,就连五年前的她,也没少这样做过。

    应鹤雪身处那样的位置上,行事要考虑多方,身不由己更是常有的事情,但因私报复?

    ——他不是那样的人。

    当初,溪川向黎山透露结盟意愿时,黎山是十分的愿意。

    一来黎山不能失去圣石,所以要牢牢缚住泠羲。二来,他们又始终防备着泠羲,担心她完全掌握黎山大权,所以想借联姻一事,合理地从泠羲手上分走更多权力。

    简直是一举两得。所以,泠羲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但泠羲在被通知此事的当日傍晚,应鹤雪风尘仆仆地赶到黎山,请求能见泠羲一面。

    那天黎山下了一整日的大雪,应鹤雪立在沉静的深蓝与雪色中,神情无比珍重。

    他说:“泠羲姑娘,姻缘是人生大事,若是勉强而为,必不得善果。我知你处境不易,所以你若不愿,我绝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这两个字竟然是先从应鹤雪嘴里听到的,从头至尾黎山没有人问过她会不会为难,是否真的愿意。

    真是奇怪。于是泠羲反问他:“那你呢?我不愿意的话,你会为难吗?”

    那天相见,应鹤雪没有唤过她为“少主”,似是只想知晓泠羲本人的真正心意。

    “泠羲姑娘,今日来问你的是应鹤雪,应鹤雪只在乎你的意愿。至于代价,那是溪川家主需要考虑的。”

    总之,她所认识的应鹤雪,从始至终都是公私分明的。

    既能在联姻一事上,千里迢迢来问明心意,又能在北玄与西霜的摩擦中,理所应当地索要赔偿。

    “女郎,应家主到了。”素荷在门口,低声禀告。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泠羲忍不住轻叹,随即让素荷告知应鹤雪,待明日黎湘到了再谈。

    暮野压低眉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笑盈盈地问泠羲,“师姐不想见他?”

    泠羲单手撑住头,盯着暮野此刻装出来的乖顺却不戳穿,笑道:“是懒得一件事说两遍。”

    暮野一个旋身跑到泠羲身边的位置坐下,“师姐今日不忙了?”

    泠羲不知他心中又有了什么盘算,只是轻轻摇头。厄城中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所以今日商时和宫漪都得了空,去厄城中闲逛了。

    不过,暮野现在还不好在人前露面。

    但她还没将此话说出口,少年忽然抬眸,朝她眨眼,“师姐要描指甲吗?”

    泠羲面露愕然,东洲百姓,不论男女,确有不少人喜欢在指甲上描彩绘画,镶嵌宝石、云母。

    年少时,黎湘曾有段时间到处抓人试验,她与晏怀宁都没能幸免。后来她成为少主后,偶有闲暇时候,晓芙也爱帮她描甲……

    暮野现在的表情倒与当时的黎湘有几分相似,仿佛是他渴望帮她做,而非泠羲需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