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被渣后养狗防身 > 21. 问责
    翌日清晨,仲府前厅。

    “仲姑娘,节哀。”泠羲特意等仲万出殡后,才前来见面。

    仲夏瑶一身素白孝服,眼角泛红,声音虽低却不难听出那丝哑意,“不知月主亲临陋舍,所为何事?”

    她的视线扫过泠羲身后的宫漪时,微微一顿。

    泠羲侧头,宫漪面向楚楚可怜的仲夏瑶,立即启唇:“五年前,仲姑娘随父搬往河姜州,而半个月前仲主簿曾将一车的书卷运往河姜州。”

    仲夏瑶眸光渐冷,低声道:“厄城划入北玄,我祖父也已赋闲,将收集多年的典籍运回家有何问题?”

    “当然没问题,但仲姑娘为何会在此时回到厄城?”泠羲轻掀眼帘,眸中尽是了然。

    此时正是黎山与溪川交接的时期,厄城比往常更为混乱。仲万若是想要搬去河姜州,早该搬走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并不打算离开厄城。而此事多半也瞒住了家人,只有仲夏瑶从中发现了异常,才会匆忙来探望。

    见她又要反驳,泠羲直言:“仲姑娘师从千心谷,如今并不是夏假时间。”

    仲夏瑶脸上的悲伤被冷意取代,她嗤笑一声:“月主身边果然奇人云集,连枯心引也能治。

    “可月主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被我祖父烧了。”

    泠羲并不在意她的冷脸,笑容清浅,“仲主簿一生为厄城鞠躬尽瘁,他不会这么做。”

    应良也知道,所以才会派人杀他灭口。

    那些卷宗涉及的人,多半都死在西郊密林的义庄中了。

    但在仲万的视角,他知道其中有应良的手笔,却不知道这些人全都已经死了。

    所以,他绝不会像应良剔除掉这些人的名字一样,将这些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据销毁。

    仲夏瑶提起祖父,悄悄红了眼眶,却仍旧冷着嗓音,“我凭什么要交给你?我不是我祖父,我可以立即让人毁掉。”

    “你祖父一生清廉,你想让他死后与应良一起背上骂名吗?”

    仲万不愿成为不忠不义之人,所以他以自缢成全了这份忠义。

    仲夏瑶竖起的防备慢慢坍塌,如果应良能这么想,也不枉他祖父离家六十载,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她缓缓站起身,朝泠羲二人勾起一抹难掩悲伤的苦笑。

    *

    城主府。

    黎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前厅而去。她真该好好敲打敲打负责传送阵的几人,能不能估算好传送阵到达的时间。她半夜才到,闭上眼还没做梦,天就亮了。

    “阿湘。”

    黎湘捂住嘴,生生压下一个哈欠,“鹤雪哥哥,来得真早。”

    她半眯着眼,扫了眼殿内,对着素荷直接发问:“泠羲呢?躲着不敢见人?”

    素荷只道泠羲有事,稍后就来。

    这让黎湘更加不满,她闯下的祸事,她倒是不着急。她扭过头问罗红玉,“罗将军,泠羲那个师弟呢?先带上来。”

    罗红玉应了声“是”,朝身侧的手下使了个眼神。

    贾绍元见状,冷哼一声,“罗将军在少主面前还要阳奉阴违吗?

    “昨日午后,下官亲眼所见月主与她那师弟正坐在一起说笑,情意绵绵呐~”

    他体内煞气还未完全祛除,整个人显得混沌萎靡,但提到八卦,顿时又现出了几分精神。

    黎湘眉头微拧,“不是说将人关进狱中了吗?”

    这贾绍元又在鬼扯什么?送去养猪倒有些屈才了,应当送去黎山脚下的书铺中当个话本先生。

    她后知后觉地抬眸看对面的应鹤雪,他唇线紧绷,似乎脸色也有些白。

    黎湘本就因缺觉而昏昏沉沉的脑子,半晌才蹦出来一句,“鹤雪哥哥,你放心,黎山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应鹤雪牵强一笑,最终无言。

    罗红玉小心翼翼地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

    东洲常有人说,鹤雪公子乃天下女子梦中情牵之人,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她对诗文的了解不深,但……好像也没那么神?脸倒是不错,就是这怨夫般的气质?

    罗红玉眼珠子转了转,又忍不住想这待会儿的修罗场,她还能在场吗?

    罢了,她现在就不想待了。这诡异而安静的气氛,真要憋死她了。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被拯救了。

    ——暮野被她两名手下带了过来。

    罗红玉侧过脸朝二人挤眉弄眼:不是让你们带他在府内转一圈再过来吗?

    这速度,摆明了泠羲早将人提了出去,就在城主府啊!

    黎湘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提了提神,厉声问:“暮野?你为何杀害应城主?”

    “他该死。”少年似笑非笑,说话相当直白。

    “……你!”杀人你还有理了?

    应鹤雪轻咳一声,安抚地看了黎湘一眼,不紧不慢道:“他犯了再大的错,也要上报溪川,才能定罪。

    “黎山无权,你更无没有资格。”

    暮野勾唇一笑,“那我杀都杀了,应家主要如何处置我?”

    他脸上毫无惧意,满是桀骜。

    应鹤雪对少年嚣张的态度视若无睹,语气依旧温和,“自是按照我们溪川的律法来。”

    此话却让暮野掐腰笑了起来,在黎湘快要杀人的目光中,他满是讥讽地开口:“不知溪川的律法会如何处置掩藏几千名百姓失踪的城主?”

    黎湘一惊,在选拔厄城新任城主时,她翻看过厄城的部分文书,确实发现近五年厄城出现不少状况。

    这竟是一城城主所为吗?

    可她转念又想,即便这是应良所为,他一个小小的弟子,也不能随便杀害溪川应家的人。

    就算是泠羲,也不能!

    她用手压了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世间有律法,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还是说……你其实是受人指使的?”

    暮野立于殿内,身姿尚显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语声清亮坦荡,认罪认得分明,无半分乞怜之态。一身少年意气,无畏亦无悔。

    殿内威压沉沉,罗红玉都捏了把汗。

    好小子,竟然将一贯清风朗月的鹤雪公子都说黑脸了。

    本来此事就不好善了,泠羲这个师弟还乖张至此。

    黎湘视线掠过应鹤雪略沉的脸色,清了清声音,“既然他已经认罪,便全权交由溪川处理吧。”

    应鹤雪眉间郁色散了些,他抬眸仔细看了眼稍显青涩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泠羲,你真的会这样纵容一个名义上的师弟吗?

    他当着众人面前,轻掀眼帘,语气淡漠,“来人,敲断他的天柱脉,押送回溪川。”

    他转向黎湘时,语气柔和了许多,“至于应良的事情,我会让人仔细调查。但这毕竟是两码事……”

    黎湘了然地点点头。

    对她来说,只要交接时一切清晰,黎山不会背上这个黑锅即可。

    应鹤雪身后现出两名黑衣暗卫,径直走到殿内,二人分别按住暮野的两侧肩膀,另一只手缓缓落至他的后脖颈。

    只需要将碎骨钉钉入其中,天柱一脉便会尽散,别说修炼,连行动能力也被彻底剥夺。

    另一人掌心现出一枚金色长钉,灵力激活的瞬间,其上浮现一团混沌雾气。

    ——这是罗红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碎骨钉。

    其上有花纹雕刻,她看的不太清晰,但那团雾气,隐约像是六脚四翼的妖兽,但又朦朦胧胧,不分首尾。

    罗红玉怎么看,也不觉得此物像什么正经玩意,整个透着一股邪气。

    碎骨钉在东洲已有悠久的历史,一般用作惩处重罪者,但此物并不流通,听说是出自神殿。

    但——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泠羲的师弟被处以极刑?

    被雾气萦绕的黄色长钉被两指捻住,眼见就要扎入——

    罗红玉憋着口气,腾地一下站起身。

    “应家主惩处我的人之前,难道不需要与我商量吗?”

    声若清泉漱石,如闷热的夏日骤然灌入一阵清冽的凉风。

    应鹤雪的那名手下却胆大妄为,非但不停手,反倒施力加快刺入。

    但——

    动不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难以再进毫厘。

    下一刻,他眼前骤然一黑,剧痛席卷全身。

    好像……好像出现幻觉了,他的右手怎么……怎么在地上?!

    鲜血喷溅,金色长钉坠地前便已化为

    齑粉,唯有那只断手落到离应鹤雪不远的脚边,然后慢慢溢出鲜血。

    应鹤雪嘴唇微动,眸光沉沉地侧头,看背对着天光,站在门前的泠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视线紧锁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暮野早在腥臭的血液飞溅前一刻,轻巧地躲开身来。他垂着黑润润的眸子,又动了动肩。

    待泠羲的视线投来,他歪了歪头朝她笑。

    怎么看都委屈又乖顺,与刚才那副嚣张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罗红玉嘴角抽了抽,但总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坐了回去。

    ——开始看戏!

    泠羲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寻了个与黎湘同一侧的位置坐下,“应家主请见谅,我对别人的右手还是有些应激。”

    “黎少主,不知黎山对此事究竟打算如何处理?”应鹤雪脸色冷凝了几分,但口吻依旧温和,只是他径直跳过泠羲,问起黎湘。

    黎湘的心神早已不在此事上,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桌角——

    泠羲……究竟有没有拿到圣石?

    她不动声色地想用视线在泠羲身上找出端倪,直到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她细长的指甲上是花枝缠绕,还细致地贴上了半粒紫色小珍珠。

    她恍惚了一瞬,想起了从前。

    描甲风行那会儿,泠羲刚刚搬去黎山,来学宫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们总是说不上几句话。

    于是,她拉着晏怀宁试了一次又一次,才能又快又好地给泠羲描好指甲。

    ……

    她垂下眸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既然月主来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泠羲顺势接过话头,直言:“应家主,我师弟虽然顽劣了些,但也由不得你来处置吧?”

    “月主将杀害一城城主的事情轻飘飘地归咎于‘顽劣’吗?”应鹤雪垂下长睫,似乎不看泠羲,才能更好地保持住这份冷漠。

    泠羲轻笑,她不是按照他的话来说的吗?

    “先谈谈应良吧,厄城五千多人失踪,应城主却将其姓名直接从百姓名册上剔除,事情败露后想于雨夜伏杀我。

    “前者是你们应家的内务,吾本不该管。但他却想将一切隐瞒,将后续的隐患都留给黎山。”

    “证据?”开口的是黎湘,应鹤雪早在来的途中已经知晓确有此事。

    话音未落,泠羲身后的宫漪抬手一挥,一大箱的卷宗现于众人眼前。

    “这是我们女郎一早亲自前去厄城主簿的孙女手中取得的,记载的都是这五年内厄城所发生的失踪案与命案。

    “应家主可以一一核对五年前的百姓名册。至于暮野杀害应城主,也是应城主派百人围杀我们女郎在先,此事亦有人证、物证。”

    黎湘身侧的侍者将书箱揭开,部分卷宗的纸张已经开始泛黄。

    但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此刻重见天日。

    应鹤雪蹙起眉头,脸色唰地沉了下去,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泠羲率先开口:“应城主将此事包装成劫族作乱,想必应家主不会用此等无稽之谈来解释吧?”

    卷宗中记载的很详细,目击者的供词比宫漪去探问得更加清晰。

    “他们的证词有什么问题,想必应家主不难看出。”

    重复、统一的视角,对细节的描述都格外相似。这不代表是同一批劫族作乱,而是作乱者统一植入的画面。

    阵法、药物都不难实现,甚至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不断地派人描述事发的画面与细节,久而久之也能篡改人们的记忆。

    其实泠羲拿的都不是直接证据,但黎湘明白此事已经错不了了。

    哪怕没有应良亲自动手的证据,也至少证明应良知情。她将卷宗合上,“鹤雪哥哥,这可不是应城主一人的责任。”

    应鹤雪压了压长睫,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之责。

    “事关厄城后续的处理,溪川定会给黎山合适的补偿。”

    “补偿?应家主觉得是黎山需要这个补偿吗?”泠羲指尖轻敲桌面,显然是不打算让应鹤雪轻轻揭过。

    应鹤雪顿了顿,沉下声,“溪川会给予所有亡者的家人补偿。”

    泠羲喉中逸出疑问的语调,“……应家主没有考虑过这些人只是失踪,也许还可以寻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