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镜心台。
“少主,贾少卿呈上一封密笺。”
黎湘揉了揉头,颇为不耐烦地扫了眼,从菁意会,立即将信笺拆开。
然而,她看完后半晌不敢吱声。黎湘皱着眉抽过她手中的信纸——
“胡说八道,告诉他再上奏这些无聊的轶闻,就贬去灵兽司养猪。”
“是,少主。”
“……等等,这暮野什么来头?”
“少主您忘了吗?就是摘星大会对战鹤雪公子的弟子,是越华圣尊的小徒弟。”
瞧着年岁不大的样子……黎湘难以置信的视线凝在那句“二人执手相携,夜半时分单独共处一室。”
她眉头微挑,没料到泠羲沉睡五年后,竟还有了些旖旎的心思。
她本以为她这样无趣的人,该当一世孤独才是。
黎湘随手将信纸压在桌上,这时才发现贾绍元估计是害怕惹怒她,所以写在背面的推测。
她冷冷地启唇:“等贾绍元回来,直接送去灵兽司。”
她虽不清楚暮野是何时成为泠羲师弟的,但泠羲昏迷前压根没去过几次学宫,何谈什么私情?
拿胡乱揣测的话来糊弄她,真当她不敢动他不成?
从菁低声应答了句,便劝道:“少主,天快亮了,您……”
黎湘颔首,还未移步到寝殿,先收到了应鹤雪的传信,她随手划开玉简:
“阿湘,厄城城主应良暴毙,我的人暂且没有传来准确消息,你可否调查一二?”
黎湘眼皮一跳,西霜十三城都是由应家掌控,本家祠堂中但凡灭了一盏命灯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应鹤雪所言应该不假。
“联系贾绍元!不,问罗红玉。”她丢下一句话后快步踏入文华阁。
她指尖在水镜上轻点,只见一片白光投射而出,很快便现出应鹤雪脱去玉冠的模样,素净到似梅花枝头那缕白雪。
黎湘愣了愣,随即轻咳一声,“鹤雪哥哥,我已经让人联系泠羲那边了,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应鹤雪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没多久,他语速舒缓,先安抚了黎湘两句,才道:“今夜子时,应良命灯熄灭,确认毙命。”
他顿了顿,又抬眸看了黎湘一眼,“事发时护在应良身边的暗卫也全都惨遭杀害,余下的几人没有亲眼所见应良为谁所杀……”
黎湘眸光沉了沉,应良身为城主,身边的护卫不会少,除了泠羲还有谁敢贸然动手?
但泠羲疯了不成?好端端地杀应良做什么?
应鹤雪那边倏地传来下属通报声,但他并没有中断,反而让黎湘听了个清楚。
“厄城主簿仲万于府内遭人杀害,有仆妇称……是月主的手下动手的。”
应鹤雪轻轻抬手,让人退下,随即目含忧虑地看了眼黎湘。
黎湘按了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良久才道:“等我这边调查清楚,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无妨,我打算亲自去趟厄城。”应鹤雪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他靠近了些,微微抬起手,好似隔空摸了摸黎湘的发顶,“早些休息,不要太担心。”
“事已至此,我如何睡得着?”黎湘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谁能料到泠羲给她整出这么大个篓子?
门外的从菁轻轻叩门,她当即将映虚传影阵撤去。
“少主,罗将军说月主当时不在现场,是月主的师弟涉嫌杀害应城主。”
她的手下杀了厄城主簿,她的师弟杀了厄城城主,泠羲在不在场,又有什么区别?
“泠羲怎么说?”黎湘头疼欲裂,瞧了眼微微泛白的天色,直言:“罢了,让人安排传送阵,我亲自去一趟厄城。”
*
夜色褪去,东方泛起微亮的曙光。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狼藉的地面、飞溅的血花都在清晨的微光里,露出清晰而沉寂的轮廓。一夜惨烈的厮杀,终是迎来了天明。
暮野杀应良这件事,众人都始料未及。
素荷眼见着罗红玉将人押走,泠羲立即命人大肆搜寻起应良的住处。与此同时,商时背着已然陷入昏迷的宫漪回到了城主府。
“仲主簿死了,自缢而亡。”
“卷宗与过往名册都没寻到。”
商时不知当时情景,只得将宫漪昏迷前来回嘟囔的几句话一一道出。
泠羲的脸色极沉,素荷欲言又止地想劝劝她先歇息。便见她指尖拂过那副金黄的秋收图,顿时画中浮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阵。一掌拍下,整幅画卷无火自燃,嘶得一声,书架上的一尊异瞳黑蛇雕像倏地吐出蛇信。
泠羲按了按黑蛇的金色瞳孔,书架平移折叠,现出身后并不大的一方密室。
四面都是墙,凿出了规整的壁橱,但此时空空如也。几颗硕大的长明石镶嵌在石壁上,照亮了最靠里的石壁两侧突兀地雕出两条黑蛇,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溢出水源,落入墙壁下方窄窄的水槽内。
泠羲看了眼,转身便走。素荷不明所以,“女郎,这是?”
“只是映虚传影阵,已经被对面掐断了气息。”
看来应良昨夜兵行险着,派人埋伏她,是做好了丧命的准备。
泠羲扫过应良的整座书房,忽然对素荷说:“去查查他的私产,尤其是在厄城有没有别的宅子。”
素荷退下后,泠羲才骤然觉得有几分疲惫。
虽然预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但她着实没料到暮野会突然动手,甚至推演不出他的动机。
栏杆外的石榴花在晨风中颤颤巍巍,被一夜的雨水浇灌得灼艳无比。
泠羲沿着长廊去看宫漪,商时将她背回来时,她已经服下了解毒的丹药,这会儿也该醒了。
然而,半道中迎面遇上了寻来的罗红玉,她唇线抿紧,神情肃然,“女郎,黎山已经知晓此事。”
泠羲毫不意外,淡淡地应了一声。
但罗红玉并不是为此而来,她眉峰微峭,目光冷锐如刃,又道:“女郎可知,我将暮野押送入狱途中,已经听闻早起的小贩在议论此事?”
短短几个时辰,便将昨夜的事传播开来,这绝非普通的事件曝露。
“听闻暮野与您相识不久,女郎可有……查过他的底细?”
泠羲目光微冷,却不由地想起暮野靠在廊柱旁摩挲着那块“狗牌”,抬起亮晶晶地眸子朝她说:“师姐,我还要好处呢。”
她按了按眉心,冷静地说:“罗将军,厄城需你带人全面接管,首要肃清厄城军务。
“另外,暂且别让其他人接触暮野。”
她压低眼睫,掩住眼中暗光,低声道:“让郑盈尽快
启程,最多七日,我会回黎山。”
罗红玉诧异地抬眸,却见泠羲从容而坚毅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女郎和从前不同了……”
五年前,泠羲再强大冷静,也不似此刻这般万事皆有成算的自若。
在泠羲的目光扫来的瞬间,她陡然清醒,连忙拱手道:“红玉失言,一切听从女郎安排。”
而刚刚苏醒的宫漪面色苍白,一字一句地将昨夜的情景复述。
“仲万估计是猜到应城主不会放过他,他亦不愿背叛旧主,所以将卷宗烧毁后选择了自缢。”
但仲万那孙女确实不一般,竟让她着了她的道。
宫漪说到此事有些难堪,她平日里自诩行事还算稳重,竟然在这个上面翻车了。
提到翻车,她当即想到暮野,没想到看着年纪不大,行事却如此狠辣。
应良加上被杀的暗卫,共计二十三人。除了应良,各个修为都不低,竟也让他杀了个底朝天。
待他出来,定然要寻他比试一番。
宫漪愤愤说到一半,抬眸瞧见泠羲,霎时止住了话头,“女郎,先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有血丝了。”
泠羲轻笑了下,“我没事,待到仲万下葬,你与我同去仲府见见这位仲姑娘。”
*
短短一日的时间,泠羲纵容师弟杀害厄城城主的事传遍东洲,引起轩然大波。
如此迅速的传播速度,连黎湘都有些吃惊,“是溪川那边故意将消息传播出去的吗?”
从菁摇头,此事想要抓到源头可不那么容易。
黎湘用玉锤敲着酸疼的脖子,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想到黎山与溪川可能会因此事,而影响联盟之谊。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幸灾乐祸,想看看如今无权无势的泠羲会如何处理。
“走吧,启程去厄城。”她真是迫不及待要去看看泠羲此刻窘迫的样子了。
“少主,灵巫无水求见。”
黎湘起身的动作一顿,她眉峰微凝,又重新坐回原处。
随着丁零当啷的撞击声而来的正是那位面具覆面的老者,他粗糙扭曲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血丝。
他不似黎山那些年轻的臣子,简单拱手行个礼。他总是伏地跪拜,无比恭敬:“禀告少主,已有圣石的下落。”
黎湘眼睛一亮,骤然站起身,疾言:“圣石在何处?”
只见灵巫蹒跚起步,如卡顿的傀儡一般,极其缓慢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圣石从阴山狱海而出,途径多地,最终落于……”
厄城?
如一桶冷水淋头,黎湘心中寒了大半。
难道圣石已在泠羲手中?所以她胆大妄为,杀害应良。
还是说泠羲能够感应到自己的那块圣石在厄城,所以才借机去了厄城?
“你确定?应鹤雪也去了厄城,会不会是他的?”
无水缓缓摇头,用着常年毫无起伏的声调说:“天命所示,圣石落于厄城。”
黎湘知道他没有撒谎,因为应鹤雪大抵还在去往厄城的途中。
更别提他说圣石是从阴山狱海出来的,与泠羲告知神殿的也对的上。
无论黎湘如何推测,显然当务之急都是赶往厄城。
也许——
泠羲还没有拿回圣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