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里,泠羲大刀阔斧地改制革新,忙得不可开交。她雷厉风行的举措,让黎山已经陷入风声鹤唳的气氛了。
这是五年前的泠羲不会做的,比如翻出了一堆旧案和错处,堂皇地将神殿塞进来的人调去闲职。
下面的人个个心中犯嘀咕,担心自己被寻到由头,但也有不少人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
“少主这回是真不想再受控于神殿了吧。”
“你有想法,但显然还想少了……”
“怎么说?”
“你想啊,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是什么?”
“黎山大试?”
“对了对了,腾出这么多位置,一定是要培养新人了。”
……
几人闲聊着一路走远,黎湘神色莫测地跟在几人身后。
晏怀宁远远瞧见,朝她招手,却见凭空出现一只灵蝶,翩翩落入黎湘手中。
灵蝶?在机关家研制出传信玉简之前,东洲最常用的传信方式是便是这种灵蝶。
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
泠羲收到暮野要去趟罗州的消息,已经是两天后了,她眼皮猛地跳了下。
暮野说得含糊,只是说血月楼的任务,他去实地考察一番,让她不要担心。
泠羲确实没有多担心,也没空担心,只是……
“女郎,微司学前来觐见。”
“让他进来。”
身着官服的微云生,身材高挑,面容清瘦,一板一眼地行礼。他双手奉上文书,“少主,这是此次黎山大试的安排。”
泠羲接过,扫了两眼便微微挑眉。从前她力排众议,将黎山大试的制度进行改革,但黎湘在位时,采用的还是旧制。
而此人却是按照她改过的形式来安排的。
“做得不错。”泠羲细细将其看完,又道:“将举荐分值的占比降低至二成,以及非世家子弟报名名额再加些。”
微云生应声,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泠羲合上手里的文书,抬首便瞧见他面上从讶异到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抿唇笑了笑,儒雅中携着一丝羞怯,只道:“若非改制,臣此生无缘面见少主。”
从前黎山大试虽然也允许普通弟子参加,但需要经过层层试炼,才能抵达黎山。然而即便有幸走到了黎山,没有家世背景的加持和有力的举荐,也几乎没有通过的可能。
天玑学宫中的弟子或是拿到了举荐信的人则不同,他们只需要通过遴选,就能直接参与黎山大试。
而泠羲当年顶着神殿和北玄十二州贵族的巨大压力,做出了这样的改革,何其困难……
又何其让人叹服!
泠羲笑笑没有说话,若想不被掣肘、不被控制,那当然要改变,要付出代价。
微云生退下后,泠羲将羽裳招了进来,“你去通知其他四人,最近要盯紧黎山各部的动向。
“另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成立一个密探组织,让商时和角玟先准备着。”
“宫商角徵羽”五人,都是十年前就已经跟着泠羲的。
如今能光明正大地进入黎山,是最好不过了。
羽裳生了张娃娃脸,一说起话来,神色生动得可爱极了。
她道:“女郎,我……可以不加入密探吗?镜心台规矩太多了,我有些害怕。”
话罢,好一会儿没听见泠羲的回复,羽裳忍不住抬眸,偷偷打量泠羲的脸色。
泠羲微微敛目,似是有些不满意。
她忙道:“那不行……就加我一个吧。”
泠羲顿时轻笑出声,“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有空多去映雪居陪陪晓芙。”
晓芙和羽裳年岁相仿,爱好也差不多,两人凑到一起时,能将映雪居装饰得花里胡哨。
羽裳退下后,泠羲思量着时间。
遴选和大试在两个月后,对暮野来说,时间有些赶。
她想了想,抬手凝出水镜,一边等着对方回应,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卷宗。
直到水镜上现出覆着白绫的脸,冷心嘴唇微微颤着,牵强地弯起弧度。
“泠羲姐姐,最近还好吗?”
泠羲没有发觉她的紧张,随口问道:“还成,我是想问暮野那个任务复杂吗?”
冷心:“不算复杂,暮野公子一定能顺利完成。”
泠羲点点头,“好,三日后我来伏龙城一趟。”
冷心愣了愣,在泠羲抬眸看过来时,才应声:“好,我这就让楼中安排。”
*
罗州。
暮野初到罗州就感觉此地不太安宁,和厄城不一样,厄城是死气沉沉的空旷与寂静,而罗州则是闹哄哄的浮躁。
他翻看着血月楼传来的消息,对身后几人说:“你们先四处查一查,不要打草惊蛇。”
罗州地处北玄,虽然偏远些,但因没有像厄城一样,既遭受煞气的侵袭,又养了个吸血杀人的城主,所以还算热闹。
暮野百无聊赖地四处逛着,走着走着就容易被一些小玩意吸引了视线。
但他一个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致,看了几眼便又蔫蔫地收回目光。
直到人群中突然躁动起来——
“劫族!他是劫族!劫族分化了!”
劫族并非一个族群或是一个地区的居民,而是拥有金色瞳孔的人族。
此事还得追溯到两千年前,当时东洲经历过千年战乱,都已变得疲惫痛苦。就在此时,有人用一封诏书书写了一名赫赫有名的天师的生平与恶行。
诏书上说此人善于预言谋算,有探问天命之能。于是,不断撺掇帝王去发起战争,从排兵布阵,到用兵三十六计,无一不经过他的安排与推演。
本就因常年战乱而混沌的东洲,此消息一出犹如水落油锅,劈里啪啦地炸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愤懑的民众开始分析各地领兵的大人物中,哪一位同样是故意在搅动风云,谁又是暗含不臣之心。
果然,在极具恶意的揣测之下,四地军中都寻出数十名祸乱民心、故意挑动情绪之徒。
这类人并不少,人为利益而驱使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想要战争停止。加上探问天命者的存在,让此事变得更加有阴谋诡计的成分。
于是各地为了平息民愤,将这些人称作劫族,又极尽酷刑,将其夺命。
此事之后的数百年里,虽然无人再敢声称自己有通天之能,但劫族作乱依旧未停。
江山百变,权力更迭中,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时,总是又有新的祸端被揭开。
而那些被杀的劫族,尸骨统一埋葬在东洲中心地界,本是用来警示天下,以史为鉴。但这些人的尸骨慢慢发黑,堆积成阴山,血液流淌成狱海,然而最让人恐惧的煞气也在此时出现。
劫族天性邪恶似乎也在此中验证,人们开始愈发笃信,劫族本就是上天派来制造劫难的,是天生的恶种。
于是,针对劫族的屠戮再次启动,劫族人天生擅长预言与惑乱人心,极会隐藏,加之长期被追杀,他们对其他人族也抱有深深的恨意。
双方恨意到达临界点时,东洲时隔千年,出了一位东洲帝主。
——没有神谕,没有天道的认证,只有以绝对实力让万民承认的新一任帝主。
彼时那位帝主五脉皆已修炼至满境,甚至达到了前人从未达到过的归源境。除却天下无一敌手之外,他甚至拥有修改创世法则的能力。
而他以自己的毕生修为为东洲改了一条法则:凡是劫族,在第一次使用灵术时,便会变成金瞳,即为现在人们口中的“分化”。
暮野冷眼隔着人群旁观,他第一次听闻劫族的传说时,觉得十分可笑。
既然那位帝主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直接立
下休战誓约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但那讲故事的老头说,所谓创世法则,是天地间自有的,即太阳东升西落,水流从高到低。而四地的争夺与战争,是人心的取舍与抉择,这是无法统一更改的。
暮野倒是理解了这个逻辑,但理解不了那位顶天立地的帝主的举动。
分化的孩子似乎是从周围人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几名大汉一拥而上,拳头疯狂落在半大的孩子身上。
暮野的人生只有五年的记忆,但他对于这种画面并不陌生。
劫族随时诞生于身边的人,一旦出现金瞳,他们就会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觉醒了劫族的血脉,然后痛恨人族。
所以对于劫族,一般都会在他尚且能力微弱时,将他们直接斩草除根。
那三名大汉擦了把汗,将奄奄一息的孩子抬起,“散了吧,我们将他丢进同渡阵中。”
因为劫族死后会产生煞气,所以东洲各地都设立了直通阴山狱海的阵法,可以一键投递。
喧闹的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部分,其中又夹杂着老生常谈的劫族恶行。剩下些无所事事的,想跟着亲眼看看可恶劫族的结算画面。
暮野双手抱臂,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里,跟上了那三名壮汉。
人还没死透,他倒要看看他们要将人带到哪里去。
三名大汉顶着人们愤恨的目光,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熙攘的人群,又拐了好几个小巷,最终来到城郊的同渡阵。
他们犹如打了胜仗一般,将僵直了的尸体当着众人的面丢进萦绕着黑气的阵法中。
“大家杀了劫族,都要记得丢来此处,罗州的好生活都靠大家。”
暮野见状简直啼笑皆非,刚死的尸体会硬成这样?偷偷换尸体的手法倒是比他们的演技好一些。
看热闹的人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个个脸上有着同样参与了这桩“善行”的骄傲。
而那三名大汉却没有回到城内,反倒往郊外的道观而去。
道观并不破败,只是因为已是午后,来祈福的人早已散去。
那三人穿过道观,径直往后山去。
暮野隐在暗处,眼见三人趴在一口枯井的井口处,没一会儿,那具本该死去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尸体”浑身泛红,粗粗喘着气。
“先给他用点药吧,不然恐怕撑不住今晚。”
“谁让你下脚那么重!”
“一个劫族,你还心疼上了?”
“这是老张家的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谁知道……唉。”
“先拿药吊住他的心脉……”
暮野敛目看着,这三人修为并不高,所以连他跟在身后,都发现不了。
三人给那孩子喂下了药,又将其扛了起来,随即往后山上去。
蝉声嘶鸣,火热的夏风,让短短的一段山路也格外难熬。
那三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着,其中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暮野听得耳朵发麻时,话锋一转——
他们压低了声音,“大人还在城中,说是还有位贵客要来,就这几日了,让我们准备好……”
“城西王老二家藏了个小畜生,也是金瞳……”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约莫两刻钟,三人停驻在山腰处一座无人居住的破木屋前,其中一人挪动了一块石头,画面陡然巨变。
破木屋依旧是破木屋,却出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三人走了进去,暮野担心扰动阵法,便没有跟着进去。
但其中蹊跷已经显而易见了。
暮野跃上树干,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简。
这几人显然不是真的打算救助这些孩子,但这孩子有什么用呢?或者说他们抓劫族有什么用呢?
要他说劫族真是倒霉透顶了,又要被追杀还要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