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鹤雪眼前一黑,几乎是瞬间忆起上一次断手之痛。
和前几日鲜血淋漓的断手场景完全不同,这只手的截断面平整光滑,毫无血迹。
月轮重新回到泠羲身侧,她淡淡道:“应家主,假手用得不太舒服吧。”
“……你早就知道五年前刺杀你的是我?”应鹤雪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截断手。
——这是五年来,唯一一只与他融合得最好的。伤口就快要融合,他也快要完全适应了。
“也没有很早,至少从那场刺杀里,我完全找不到证据。”
可他的演技很烂,泠羲想不发现都难。
一个人越想隐藏什么,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例如总是想要藏进袖中的右手,紧张时不会弯曲攥紧的右手。
而关于谁会刺杀泠羲,这个范围确实不小。但为圣石而来,显然就那么几个人了。
泠羲醒来没多久,便让人去查近几年四地的动静,恰好有人将溪川暗中搜寻枯荣生骨草的消息递到了泠羲眼前,而这是续脉重生的一味核心药物。
断手,对应鹤雪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哪怕他不像泠羲一样,专注修炼武力,但一名阵法师的手也同样珍贵。
他难以接受地想将断肢藏起来,但他今夜穿得是束袖的劲装。
——他无处可藏!他的残缺与瑕疵,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应鹤雪忽地弓下背脊,似是被这样可怖的事实压垮。
“你我相识一场,今日你一定要不死不休是吗?”
闻此言,泠羲都忍不住冷笑起来。此时来跟她叙旧情,当初在阴山狱海为何要至她于死地呢?
“你我之间没有旧情,只有旧怨。”
话已至此,应鹤雪垂下头笑了起来,“你与我才是同一种人啊,冷心冷情……”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纵,竟似化作一道黑影。
泠羲眼前一花,方才还在数丈外的人,已被裹进一团黑雾中欺至她身前。
寒光一现,泠羲瞳孔微缩,拼力躲开,左肩却骤然一痛。
她随意一瞥,伤口处竟然萦绕着熟悉的——
“煞气?!”
“你以煞气修炼?”她喃喃道。
泠羲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的修炼方法,就算有,也定然是邪术。
刺骨的煞气顺着伤口快速入侵体内,连压制的法术都事倍功半。
泠羲故意激怒应鹤雪,也只是想要逼他用出他的天赐之力。
可现在完全将人逼急了,大有与她不死不休的势头。
“师姐!”暮野纵身一跃,来到泠羲身边。
在黑雾再次持刃而来前,拉开了因煞气滞涩一瞬的泠羲。
虽然泠羲在事前告知了他,若是她与应鹤雪是在西郊动手,还要他守在周围。
但若不是,他可直接回去休息。
可这叫他如何睡得着?
泠羲下意识看向被牵住的左手,对暮野的神奇体质再次深有体会。
肆虐而来的煞气,明显出现了部分的消散。她对上暮野的视线,直言:“帮我!”
求之不得!暮野朗声应道。
应鹤雪见状,目光恨恨地盯着携手的二人。
今日他便成全这浓情蜜意的二人——
一起去死吧!
黑气漫天,遮天蔽月。
银轮高速旋动,月华刃潮层层叠叠铺展开,如满月狂舞,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切出淡淡裂痕。
暮野单手持剑,配合着泠羲突进。
应鹤雪发现煞气对泠羲的影响越来越小后,不得不将全身灵力,灌入左手。
掌风所至,重若高山。
被这样强大的灵力压制,暮野瞬间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咬住牙,始终没有松手。
然而,却顿觉双手皆空。
风至一瞬,天地忽静。
扑哧一声,利刃没入血肉之中的声音格外清晰。
“欠我的,该还回来了!”
月轮还在回旋,而泠羲持剑刺入了那团黑气的源头,殷红鲜血瞬间顺着剑刃漫出。
一块月白色的不规则石块从煞气中央浮出,泠羲立即将其收入囊中,随即利落地拔出剑。
剑身带着一串血珠铮然出鞘,血色混着墨气喷涌溅落。
黑雾消散,应鹤雪踉跄后退,他的胸口赫然是一个血窟窿。甚至他隐约觉得,与五年前他刺入泠羲后背的深度都一致。
“鹤雪哥哥!”
泠羲刚刚站定,听闻黎湘的声音顿时一愣。但暮野动作更快,径直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师姐,你又被煞气感染了。”
煞气遇到伤口,会蔓延得更快,以至于刚刚短短片刻的松手,泠羲的脖颈就已经晕上了墨色,已然要往左脸爬去。
泠羲喉间发涩,张了张嘴,只溢出一声“嗯”。
而黎湘还站在檐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觉得这又是一场梦。
泠羲捅了应鹤雪,抢走了他的圣石?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可泠羲敢,她向神殿承诺会拿回圣石,一开始打算得便是去抢一块回来。
既然别人能为了她的圣石刺杀她,她为何不可?
黎湘整个人仍陷在巨大的震愕里,她缓缓朝应鹤雪走去,脚下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轻飘飘落不着实处。
与泠羲厮杀一整晚的应鹤雪,又因失去圣石而直接昏迷了过去。
黎湘从泠羲身后走过时,她忽然想起两天前那次会面,她的那句祝语,此刻在黎湘看来应该是嘲讽吧。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没话说了。
泠羲垂首笑了笑,随即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单剑递给暮野,“换副剑,品质太差。”
暮野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无声地嗤笑了一声,转而对着泠羲粲然一笑,“好!都听师姐的。”
短短一夜,翻天覆地的变化已悄然发生。
季无星一睡醒便收到厄城探子送来的消息,他倒也不是想要盯着泠羲,只是这泠羲、应鹤雪、黎湘三人凑一起,他想第一时间看些乐子么。
但显然昨夜那个乐子有些大了。
“应鹤雪为什么会重伤?”季无星随手将玉简丢在桌面上,冷声问道。
探子只知道黎湘从外面将重伤的应鹤雪带回城主府,根本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厄城中,谁能伤到应鹤雪?
——只能是泠羲。
可泠羲为何会突然对应鹤雪发难?难道只为了厄城这些理不清的案子吗?
不可能!泠羲有时候确实挺一根筋的,但不至于因此得罪溪川。
“让他们继续查,尽快查清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季无星一向灵活的脑子,这会儿怎么转动,也想不通。
芷画轻手轻脚地将玉简收好,低声道:“殿下,先用早膳吧。”
“没胃口,不吃了。”
王庭的消息也从不落后,贺兰韵若有所思地盯着玉简上传来的消息。
“难道当年在阴山狱海对泠羲动手的是应鹤雪?”她撑着头又问身边的男子,“可是他们当时不是感情甚笃,即将成婚吗?”
满头银发的男子并不因此事而惊疑,只道:“陛下,情随事迁,爱逐时移。”
贺兰韵不爱听他说这些,她恨恨地扯过他的衣襟,揭开领口处有一枚小巧的牙印,此刻已有些红肿。
“怎么不上药?”
无昼放任她愈发肆意的动作,“陛下赏的,臣不敢上药。”
可一旦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他便又变会生人勿近的王庭大祭司。
而在东洲,“泠羲纵容师弟杀害厄城城主”一事,如煮沸的开水,还在咕噜噜地沸腾着。
众人好不容易将摘星大会上单挑七人而短暂闻名的暮野,与泠羲的师弟这一名号联系到一起。
有人叹服泠羲这师门确实有点东西,有人质疑泠羲的行事,有人推测背后的目的……
还没有得出结论之际,却突然全面披露出应良的滔天罪责。
应良被万人唾骂的同时,也有人质疑五年里,溪川竟然无人发现此事吗?
一时间关于此事的议论甚嚣尘上。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泠羲,回去安安稳稳地补了一觉。
待她醒来时得知,应鹤雪已于清晨离开厄城,返回溪川了。
“女郎,郑大人已经抵达厄城,此刻与罗将军在正殿等候女郎。”
素荷已知昨夜变故,她犹自心惊。
杀溪川家主,抢夺圣石,这谁敢想,又有谁敢做?
可偏偏泠羲做了!
甚至素荷身为她身边的人,也猜不到泠羲是早有这个打算,才来厄城。还是恰好寻到了这个机会,所以突发奇想。
泠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昏迷了片刻,才突然发问:“黎湘走了吗?”
素荷倒是见到黎湘身边的女官在附近转了好几次,但黎湘和郑盈打了个照面后,便吩咐了午后启程回黎山。
泠羲依旧阖着眸子,“昨日罗将军寻人安排好了传送阵,让她用这个传送阵回去。”
素荷微怔,“女郎的意思是……?”
泠羲翻了个身,将头埋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到素荷耳中:“怕有人浑水摸鱼,防患于未然。”
昨夜应鹤雪为了去西郊毁尸灭迹,特意摒退众人,而她这边也只有最信任的几人知情。
但黎湘那边不是铁桶一块,她担心季无星等人会探到消息,从中作梗。
*
城主府,前厅。
郑盈细细问了遍最近发生的事情,罗红玉说得口若悬河,连饮三杯茶。
而她敏锐地嗅到了不一般的预兆。
最近一个月,黎山内对泠羲的猜测与议论,她没少听说。
有人说泠羲恐怕是知道自己败局已定,所以逃去厄城。也有人说神殿做出这种决定,就是为了将泠羲赶出黎山中心。
……
众说纷纭中,郑盈唯一认同的只有泠羲不会就此认输。事实上,厄城一事虽还没揭开完全的真相,但她猜测恐怕这是泠羲安排好的转机。
“好久不见。”泠羲背着光,踏入殿内。
时隔五年多的再见,郑盈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原本罗红玉说泠羲似乎有些变了,她还无法想象。但此时一见便知,变化究竟有多大。
如果说从前的泠羲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巨石,无时无刻不抵御着外界的压力与攻击。
那么现在就是一泓灵水,韧性不减,却更加从容。
郑盈上前一大步,径直要给泠羲行礼,却被扶住了手腕。
她近乎有些哽咽地说:“看到女郎一切都好,比想象中得更好,我有些激动了……”
泠羲拍拍她的手背,“贾绍元已经将受土仪式的流程安排好了,明日就能举行。”
“我再待下去,恐惹是非,须得尽快回黎山。”
郑盈一愣,有些不明白泠羲这么着急回黎山是打算做什么。
泠羲却笑得神秘,只道会让她们听到好消息。
对泠羲来说的好消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骇人惊闻。
黎湘于第二日回到了黎山。
“你是说她直接强抢应鹤雪的圣石?”发话的老者满头华发,平日里最稳重不过了。
黎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面色惨白,神情冷漠,全然还没从这件事中走出。
“等等,她单打独斗,且没有圣石,还能将溪川家主打伤?”
黎湘摇摇头,“应鹤雪也是独身一人,应该……没有使出全力……他没用天赐之力……”
这就更怪了,虽说强者往往会捂好自己天赐之力,作为自身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们也曾多次试探过泠羲,但从未试出结果。季无星与贺兰韵,更不用说了,是一点都没露出来过。
但天赐之力再重要,能重过圣石吗?
另一长老,转了转腕上的乌鸡翡翠镯子,讳莫如深地说:“这说明应家那小子的天赐之力,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厉害。”
应鹤雪出生那日,晴天白日里乌云聚空,中心一颗新星极亮。
这一天降异象,让不少人猜测了许多年,有人说应鹤雪必然是未来的东洲帝主,也有人摇摆不定,说也许只是他的天赐之力过于强悍。
不可否认的是,应鹤雪确为溪川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平庸了数百年的溪川,总算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
而如今应鹤雪被逼入绝境都不肯用天赐之力,这显然说明他深知自己的天赐之力,在这场战斗中根本起不了作用。
“溪川失了圣石,如今低我们一头,得罪了便得罪了吧。”
“所幸泠羲还是我们黎山的就好。”
“不是,那也得有合理的理由,才能对人家出手吧。”
“管他呢,抢到了不就得了,哈哈。”
……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在泠羲拿到了圣石,所有人都默认拿着圣石回来的泠羲就要成为少主了。
黎湘只想笑。
本来以为神殿这群老家伙是真心想要帮她,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也看不惯泠羲罢了。
他们只是在展示
自己的权威,和时刻能够掌控一切的权力。
泠羲是棋子,她也是。
历届的君主、少主都是,毫无例外。
黎湘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恢弘的神殿,将激烈的喋喋不休全落在身后。
“少主,陛下让你过去一趟。”
黎湘苦笑着点点头,只怕娘亲也对她失望了吧。
窗外已是盛夏,连绵的绿意鲜翠欲滴。
而这位久未露面的黎山君主的殿内,却充盈着苦涩的草药味,死气沉沉。
两百年前,王庭大祭司携众人一同前往阴山狱海,对严重影响东洲生机的煞气进行了封印。
那场封印持续了九九八十一日,每一个人出来时,都被煞气吞噬得几乎难以行走。
尽管她们四家带进去的都已经是世间修为最顶尖之人了,依旧会重伤至此。
从阴山狱海出来后,四家的掌权人全都病倒,如今也只剩下黎山和霁州君主还在苟延残喘了。
黎湘牵强地提起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走入大殿。
“阿娘,你最近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黎晚茵却只是笑,“那我家湘儿怎么脸色这么差?”
黎湘猜到阿娘定是知晓了圣石一事,才会召她前来。她嘴角缓缓落下,伏趴在了黎晚茵的床边。
“阿娘,我很没用。”她面对着缠绵病榻多年的黎山君主如是说道。
她没有守住这个位置,也从来没有赢过泠羲,从来没有拿过第一。
除却泠羲,身为继承人的应鹤雪和贺兰韵,也是年少时便崭露头角,就连季无星这些年的声望也愈发地高。
而她,既赢不了泠羲,也赢不了其他三人。外人可以用她年纪小来解释,可她自己骗不了自己。
黎晚茵揉了揉她的头,“这五年你做的很好,不是吗?”
黎湘摇头,当初泠羲遇袭,她临危受命,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可是接手后,她便发现泠羲已经将黎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只不过是那个前人栽树而乘凉的后人。
“阿娘知道你心中难受,但这世上珠玉何其之多,人只能与自己比……”
黎湘的出身意味着她自小就要受到数不清的注视与比较,这是每一任继承人都要经历的压力。
在泠羲横空出世之前,对黎湘的教导都是对照下一任君主的严格要求,但最终却没有结出相对应的果。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足够让人沮丧与偏激。
黎晚茵如何不明白这条路有多艰难,可这都是身在高位者、掌控权势者的必经之路。
“湘儿,你觉得少主之位,乃至于我死后的君主之位,意味着什么呢?
“是权势吗?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我想这五年你应该感受过,在神殿的压力与事事掣肘中夹缝求生……”
黎湘静默不语,她何止感受过,她经常想问她不是少主吗?她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为何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如此困难?
“因为同等的权力是由同等的责任换来的,少主之位意味者你担起了守护黎山、守护北玄的责任。
“天下万民,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一条错误决定而丧命?
“一个月前岐山之巅那场赌局,若不是泠羲赢了下来,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沦为俘虏吗?”
黎晚茵虽病重多年,但黎山中的大小事务,她依旧了解得清晰透彻。
黎湘睫间凝泪,她知道的,所以坐上这个位置的每一天,她都觉得害怕与惶恐。
她常常在想,泠羲曾经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遇到的事情越多,她越能发觉泠羲的强大,与……自己的弱小与平庸。
“阿娘相信你明白了,否则你大可以将那些动不了的人找个借口打发去厄城,可你却为厄城送去了郑盈。
“很多事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只是这个位置注定没有那么多试错的空间。
“你与泠羲都是好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黎山的珠玉。式微的黎山需要泠羲,也需要你。”
黎晚茵也是从黎湘这个年纪过来的,她后悔未能给后辈将路铺得更平,也庆幸上天还赐给黎山一个泠羲。
否则在这群狼环伺的东洲,北玄早就被瓜分得只剩一副傀儡骨架。
“所幸圣石还在……对了,溪川前几日突然派人来谈起婚约……”黎晚茵原本还不清楚为何这般着急,修士本也不在乎年岁,她觉得盈鹤雪与黎湘相处时间尚短,不必如此着急。
现在想来,恐怕是担心厄城的事情暴露,会影响到溪川与黎山的联盟。
黎湘倒是将此事完全抛到脑后了,连忙抬起头,“阿娘,你答应了吗?”
黎晚茵苦笑,“阿娘是想着让你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但神殿那边估计是……”
她握住黎湘的手,“别担心,如今这个情形,那群老家伙铁定不会吃亏的。”
黎湘脸上挂着泪,却被这句“老家伙”激出了笑意。
是了,神殿只在乎利益,如今没有圣石的应鹤雪在他们看来,早就没有联姻的价值了。
要她来说,黎山神殿也是东洲四神殿中最不要脸的一个了。
“不过湘儿,你老实告诉阿娘,你真的喜欢鹤雪吗?”
喜欢吗?应鹤雪如白雪,为人谦逊知礼,又温柔可靠,是极好的男子。
她应当是喜欢的,于是她点点头。
这可让黎晚茵犯了愁。
泠羲这么突然对应鹤雪出手,恐怕不是被神殿逼急了,而是事出有因。
还有什么血海深仇,会让她这么做?
唯一的解释,便是五年前那场埋伏,幕后之人也许是应鹤雪。
“那恐怕是不成了,其实阿娘觉得道侣还是得寻个贴心的,鹤雪虽然出色,但心机颇深……”
应鹤雪身为溪川精心培养出来的继任人,有手段有心机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黎湘把握不住这样的人。
黎湘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应鹤雪,是在听闻泠羲与他婚事后的好几个月。
那些日子她好奇得抓心挠肝,终于让她探听到泠羲与应鹤雪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阳春三月,柳丝初软,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粉霞。风卷着落英轻轻飘下,他与泠羲并立于那片花影里,轻轻抬手拂去泠羲肩头的落花。
一身素白长衫,不染纤尘。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的发间,鬓角清隽,眉眼温雅。尤其是那双看向泠羲的眸子,温柔得像是三月春水,饱含着欣赏与欢喜。
他们站在一起,宛如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