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见尽头的暗原上,血与肉蔓延成河,灾厄的嘶吼声不绝于耳。
路逢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只灾厄。
她只知道不断挥落手里的裁月,将围杀上来的灾厄斩灭。
直到连储物戒里的丹药也耗尽,伤痕遍布身躯,灵力也几近枯竭。
“够了……”
身后,沈剑君忽然哑声唤住她:“我们……”
逃不出去的。
从掉入天渊的那刻起,她们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是她连累了路逢玉,是她对不起她。
路逢玉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手里的裁月未松。
她再次探入储物戒,这次掏出来的是一把药草。
现成的丹药是没了,她还有药草。虽然功效不如丹药,但总归聊胜于无了。
没有经过处理的药草苦涩非常,路逢玉不喜欢这个味道。甚至吃得多了,她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苦得发绿。
“噗呲——”
这是裁月数不清第多少次刺入灾厄体内,然而这次她却没有力气拔回来了。
灵力枯竭的滋味并不好受,更遑论路逢玉身上尽是伤痕,好几处深可见骨。
她踉跄着,倒下的身体被沈剑君接住。裁月也因她的脱力而重新化作一轮弯月黯淡悬挂回她腕间。
沈剑君张了张嘴:“……对不起。”
路逢玉气息断续:“……不怪你…是灾厄。”
即便如今修为尽失,但沈剑君依旧能看出她的状况。
灵海干裂,筋脉寸断,已然是生机渐失了。
沈剑君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从她得知此处是天渊之时,她便知晓了这个结果。
她亦不会独活,她不想作为一个容器被灾厄取代屠戮人族。
在死之前,沈剑君只想问:“后悔么?”
后悔前来东海寻她么?
后悔当初没有在地牢便将她杀死么?
后悔跟着她一同坠入天渊么?
若非是她,对方依旧是天元界受人族重视的神器之主,未来总有一天会接替山主的位子带领人族对抗灾厄,受万人尊崇。
路逢玉只觉得浑身要疼死了,脑子一片嗡鸣乱糟糟的。
听到沈剑君的询问,她下意识问自己,后悔么?
“后悔……没有早点带你回不烬山……”
如果能早点将沈剑君带回不烬山就好了。
说好要带对方回不烬山的,竟是她食言了。
路逢玉最后勉力张了张嘴:“……对……不起。”
意识开始在黑暗里浮沉,冰冷的,无助的。
路逢玉想到自己幼时在孤儿院也是这样。夜很黑,也很长,睡不着时她就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时的她时常觉得神奇,月亮明明那么小,却能将整个黑夜照亮。
后来长大了,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只觉得孤寂。明明她什么都有了,可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却想着如果能有一个人一直陪在她身边与她说话就好了。
精神上的匮乏让她沉迷于游戏,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穿进游戏里。
还是《问天》这么危险的游戏,甚至她连内测都没撑到。
如果她死了会回到蓝星么?
路逢玉又想到了不烬山。想到了东方遥,想到了凰羽瑶,想到了陆惊鸿,想到了在她死后不知会如何自处的沈剑君。
——其实她不太想死。
如果能复活就好了。
她在这里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没有带沈剑君回不烬山,还没有等到游戏内测,还没有应凰羽瑶的五年之约,还没有……
银色的瞳仁如霜,疏疏淡淡的,像盛了一池月华。
最后的最后,路逢玉轻轻阖了阖眼。脸颊烙上几滴滚烫,她听见沈剑君带着哭腔的哑音:“……师叔祖。”
路逢玉想对她说“别哭”,可惜意识下沉着,最终坠入了无边黑夜。
沈剑君紧紧抱着怀里生机渐逝的路逢玉,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后悔……没有早点带你回不烬山……”
她想过无数种,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自责,愧疚,无助,痛恨……
沈剑君从来没有如此刻般生不如死。
对不起……
——“……不怪你…是灾厄。”
不怪她?
不怪她……
那是灾厄么?
完成如今局面的,是灾厄么?
沈剑君回想自己的一生。
四岁那年拜得师尊闻人川入不烬山踏上仙途。
修灵,练剑,斩灾厄,这是她的所有。
直到两年前她来到东海探查自己的身世,不幸被抓往地下牢狱。八手灾厄看出了她的特殊,将她秘密隐藏起来日夜研究。
得知自己体内融有灾厄心脏,被关在暗室折磨两年,沈剑君早就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自己今后的结局无非是死在八手灾厄手里,亦或是哪天被灾息污染堕为灾厄。
可她从没想过,会有人专门来东海寻她,还说要带她回不烬山。
可如今,她却害死了对方。
若非是她,路逢玉不会前来东海,也不会跟她一同坠入天渊活生生被灾厄耗死。
“啪啪啪——”
不远处传来轻快的鼓掌声。
“瞧瞧人族的神器之主还真是厉害,即便是死也没让我们的容器受到一点伤害。”
“神器之主已死,将她丢回人族灭了他们的气焰。”
“就这样丢回去还不够,要将她的身体肢解成碎块,我已经想象到他们看到这一幕时的恐惧了哈哈哈……”
暴虐的话语如同凌迟,沈剑君的身体微微发抖。
它们,怎么能,怎么可以……
——“……不怪你…是灾厄。”
灾厄……
灾厄……
……是。
……是灾厄。
造成如今局面的,是灾厄。
若非它们将她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囚于东海,路逢玉又怎会冒险前来寻她,更不会与她一同坠入天渊……
——“后悔……没有早点带你回不烬山……”
……该死。
该死。
该死!!
它们都该死!
进行人灾融合该死!
残害她天元之人该死!
将她变成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该死!
害死路逢玉——
该死!!!
极致的恨意在胸膛燃烧,令沈剑君连死去的念头都弃之脑后。
恨意如火,烧得她怨憎恶,悔难消,杀心不绝。
灾厄,
该死。
杀意铺天盖地,浓烈的恨火灼上暗原。
“这是……道韵?!”
“不可能!天渊隔绝天道,怎么会——”
“动手,不能让她悟道成型!”
数只灾王掠身朝她而去。
沈剑君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灾厄,该死。
恨火滔滔不绝。那她便杀尽灾厄,杀得它们人间不再,直至这恨火湮灭。
“咔嚓——咔嚓——”
映照十阶的瓶颈在此刻如薄冰碎裂。
天命境,窥命阶。
观道阶。
攀升的气息还在暴涨。
本命灵剑凝现,剑气裹挟着杀意铺天盖地,令数只灾王硬生生止身十步之外。
“界、墟?!”
“造化境?!”
攀升的气息不绝,惊人的杀意不止。</
p>剑光漫天,目之所及,恨火绵延。
无尽血原之上,沈剑君抱着怀中之人缓慢站起。
“咔嚓——咔嚓——”
气息直直攀过界墟阶,顺着衍道阶一路而上。
衍道一阶,衍道二阶……
在数只灾王惊恐的注视下,她的气息越涨越盛。
衍道九阶。
不杀尽天下灾厄,
她不成仙。
“……疯子……疯子!”
“人族,差一点又出了一位半仙……”
“早就该直接动手杀了神器之主将容器炼化!这些人族天才处理起来最麻烦了!”
“衍道九阶……现在怎么办?”
“一起上,留下一口气就行。”
衍道九阶又如何?
这里是天渊,是它们灾厄的地盘,有数不尽的灾厄与灾息,便是真仙进来,也只会被耗为一具枯骨。
密密麻麻的灾厄朝她压来。
沈剑君抬眼,漫天剑光于她身后铺展汇集,遮天蔽日,像一片白昼,将血蒙蒙的天穹映得明白。
沈剑君曾听闻在遥远的古之纪元里,不烬山中有过前辈一剑荡清天下魔族。
她不知道那一剑是怎样的风光,但她想,此刻的自己或许也不逊。
古语云:“一剑开天门。”
既有剑修一剑开天门。
那今日她便一剑开天渊,带路逢玉回不烬山。
恍如白昼的剑光横扫天际。
众灾王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却是放声讽笑:“你想劈开天渊?哈哈哈哈!便是那半仙也无法做到,不过衍道九阶,你……”
然而下一秒,它的话骤然卡在了口中。
“咔嚓——”
无边的血穹此刻凝现一道白线,细密的裂纹于此蔓延,直到那白线发出清声脆响。
无数灾厄惊恐地看着那脆响后漫进来的东西。
是天光。
天渊,真的被她劈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
南疆。
越是往南,天穹越是弥上一层血光。
血光的缘由便是那横亘了近二分之一南疆天穹的血色深渊,天渊。无穷灾厄尽皆出自这里。
此刻,本该不断自其中涌现的灾厄却是不见丝毫。只因有一人正守在这似无边际的天渊外,便是灾王也不敢轻易出渊。
如此,前不久还战事将起的南疆竟是意外的安宁。
而在这天渊万丈之外,就是修真界三大圣地之一的镇渊城。
城墙高达千丈,皆由最坚固的玄黄一炁石搭建,天命境以下的攻击手段皆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云翡注视着那方血色天渊之下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声息:“都半月了,路师侄怕是……”
如今距离东海一战外界已过半月有余。自路逢玉跟着沈剑君一同掉落不知通往何处的空间裂隙,闻人川当即便联系了自家山主。
等众人处理完东海的战事,来到南疆见到的便是邬潆雪守在天渊外没有一只灾厄敢踏出天渊的场景,这也让众人意识到路逢玉两人怕不是掉入了天渊。
闻人川:“……山主未离,师叔祖应当无恙。”
一老者捋过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顾自摇头:“神器不容有失,此番怕是……”
众人没再说话。
天渊是什么地方?
便是身为半仙的邬潆雪也奈何不得丝毫。虽不知路逢玉两人是如何进得去的天渊,但既进了,若想出来怕是……
几人心头如明镜,却无一人去往天渊下言一语。
云翡再次叹过一声息。
下一秒,却见那血色天穹上蓦然凝出一道白线,突兀非常。
“那是……”
“天渊……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