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注意到了,守在天渊外的邬潆雪自然也注意到了。
在那道白线凝现的瞬间,他抬手。
银光如瀑,沿着那细如发丝的裂痕灌入。
裂纹密密麻麻地缓慢蔓延,直到可容一人通过。
“咔嚓——咔嚓——”
裂纹接续碎裂,天光从裂口倾泻而下。
而后银光继续朝着那裂口中去。
……
天渊。
沈剑君看到那裂口,当即抱着怀里的人飞身极速朝此掠去。
“拦住她!”
无数灾厄密密麻麻亦朝她涌来。
剑光缭绕,周身是无尽的嘶吼,沈剑君用尽毕生修为,便是前方攻击如潮,她亦没有退缩。
就在沈剑君决定殊死一搏之际,无尽银光从那天光之处涌来,将她连同怀中之人一起围裹隔绝了无穷灾厄,而后径直将她二人拉出了天渊。
也是在她二人离开天渊的瞬间,附着在那裂口的银光黯淡,裂口兀然愈合。
久违的天光照她在身上,沈剑君一时怔愣。
原本位于城墙之上的云翡几人此刻已然来到了此处。
几人视线落在她怀中遍体鳞伤的躯体身上,哑然。
沈剑君回过神,将怀中早已了无生息的路逢玉微微递向身前那人:“山主……我带师叔祖回来了。”
怀中之人眉眼安阖,被血色浸透的衣袍粘黏在身上,伤痕纵横,好几处可见白骨。
邬潆雪未语。他接过这具生机尽失的躯体,身形消失。
沈剑君也在这一刻眼前一黑,彻底脱力昏了过去。
云翡将她接住,本欲仔细感知一番她体内伤势,然而却是失声:“衍道九阶?!”
其余人尽皆惊异。
…
…
妖族。
妖皇宫。
本正倚躺于软榻上休憩的妖后蓦地睁开眼,看向突然出现在殿中之人。
她不解:“邬前辈,您这是……”
“借长青露一用。”
妖后的视线停留在对方怀里那明显已经生机尽失的躯体上,斟酌道:“邬前辈,长青露只对尚有生机之人生效,这位怕是……”
虽然长青露贵为她妖族圣露,外界盛传有起死回生之效,但那也仅限于尚有生机之人。如今邬潆雪怀里那位明显生机尽断,长青露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然而却只听对方道:“七日。”
妖后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问:“您要借多少?”
“全部。”
……
长青露汇聚而成的池水温润静谧,若一方碧色琉璃,生机之息氤氲成雾。
邬潆雪抱着怀中之人行至池岸。
以灵力剥去她的衣物,放入池中。
池水将她的身体漫过,荡开圈圈涟漪。千疮百孔的躯体在长青露的浸润下缓慢愈合,断骨接续,经脉重塑。
直到这具躯体上的伤势不再,肌肤如玉,莹润无瑕。
可依旧死气一片,不见丝毫生息。
邬潆雪抬手伸进自己的胸膛。
未见血肉淋漓,只是莹白的光晕微微荡开。
伴随着一声脆断清响,邬潆雪唇边溢出血色。
五指抽出,手中多了半尺莹润白骨,其上流转着银纹仙光,道韵氤氲。
——半截仙骨。
手腕翻转,掌心的半截仙骨化作莹莹仙光汇入池中之人体内。
也是在仙骨融体之际,满池长青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碧逐渐转为浅淡,池中生息如百川归海般疯狂被中央之人汲取,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
日落月升,足足七日。
满池长青露已然透明如白水,再无半点生息之气,取而代之的是池中之人逐渐泛起血色的身躯。
“哗啦——”
邬潆雪将人捞出。水珠从她身上簌簌滴落,面庞贴在他胸膛,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衣襟。
用灵力烘干怀中之人身上的水渍。邬潆雪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衣袍包裹住她的身躯,撕开空间。
在他离开后不久,洞外负责看守长青露的妖将走进,看到满池白水,不由得叹了声气。
回到妖皇宫,他向妖后禀明此事。
妖后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让七位殿下过去吧。别让小九知道。”
妖将领命,同时心中再次为七位殿下哀叹声息。
外界都只道长青露是妖族圣露,却不知这只是凤凰皇族一脉的眼泪罢了。
妖将记得上次这长青露池满的时候七位殿下哭了近一年,差点把眼睛哭瞎。
这一次……
妖将心中为七位殿下的眼睛默哀。
…
…
倒悬天。
邬潆雪将怀中之人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殿中寂静,只余她清浅的呼吸若隐若现。眉眼舒展,长睫在眼睑下覆出淡淡阴影,看起来睡得安沉。
手指抽离前微微一顿,转而落到她额前将杂乱的发丝拂去。
长发散在枕上如墨色流云,衬得她面上血色莹润如脂,再也不见先前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指身轻轻蹭过她脸颊,邬潆雪抽回手,在榻边待了许久才离开。
……
意识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四周裹挟着无尽寒意。
黑暗是这方世界的全部,伸手不见五指。
路逢玉于天渊昏迷后再次有感知,便发觉自己身处此地。
她尝试用灵力凝出火光,然而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丝毫灵力存在,就连无明业火也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四处走动观察,直到不知走了多久,四周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便也放弃了。
就地抱膝坐下。她分不清方向,辨不清时间,甚至连自己如今是什么状态也无从而知,因为系统面板也不见了,无论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在黑暗里待的久了,路逢玉有些孤寂。
时间再长一些,看着眼前始终如一的黑暗,她感到害怕。
再之后是迷茫,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记忆里的种种像是她做的一场梦,梦醒了,所以她回到了黑暗里。
那她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睁眼闭眼尽是黑暗,路逢玉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清醒,亦或是现在也只是她的一场梦,一场梦魇。
她张了张口。
“……沈剑君?”
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她,也将她的声音吞没。
“东方遥……”
“凰九……陆惊鸿……”
“……”
“……师尊。”
过往的一切记忆翻涌,最终定格在一双银瞳上。
银白如霜,在无边的黑暗里分外明显,成了这方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于是路逢玉开始将注意都集中在脑海里那双银瞳上,好像这样她看到的就不再只有黑暗。
那双银瞳翕阖间,好似有万千华光流转,若月辉涌动,渗透无边黑暗。
路逢玉缓缓睁开眼。
点点莹光不知从何处来,飘散在黑暗里,朝她聚集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莹光聚拢在一起,于她脚下蜿蜒着,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淌过周身的黑暗,所过之处,漆黑被莹白代替。
暖意从这条“河流”上溢散出来,路逢玉下意识顺着这条河一路走过。
光河越往前越宽阔,暖意越盛,直到最后一点黑暗也被莹光取代,路逢玉融进一片无际的光海之中。
意识逐渐松缓下来,无尽的暖意包裹着,令她最终陷入一片安然的沉眠。
……
当路逢玉醒来时外界已过了一月有余。
她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焦着,最终映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幔。
路逢玉怔怔地注视着头顶的床幔。
这是……
倒悬天。
她撑着床榻坐起,衾被随同发丝从肩头滑落,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令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宽大的雪色衣袍松松垮垮裹着身体,此刻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滑落,露出肩头和胸脯半截玉似的莹润肌肤。
路逢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而后记忆疯狂翻涌,最终定格在天渊里自己昏迷于沈剑君怀中的画面。
再后来——
黑暗里的光河蜿蜒,引着她融进一片光海之中。
视线转落在熟悉空荡的寝殿。
倒悬天……
她回到了倒悬天。
是师尊……
可她记得自己昏迷前是穿着衣物的!
路逢玉当即掀开衾被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身体。
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与不适,甚至之前在天渊留下的伤痕也都不见了。
路逢玉心下缓缓松了一口气。想着邬潆雪也不像那种人,就要从储物戒找出衣物穿上,四周空间忽而一阵波动。
她甚至来不及张口说些什么,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榻前。
对方的面容依旧被白绫遮覆着,路逢玉也依旧没有从这半张脸上辨出丝毫情绪,即便是在如今的情景下。
又或许那条白绫之下的银瞳正在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弟子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而是掀开衾被大大方方地“展示”她自己。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上一层薄红,一路烧至脸颊。路逢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过衾被覆住身前背过身去的。
乌发微荡,发尾堪堪覆住臀沟。肩胛随着她有些慌乱的呼吸而轻轻起伏似蝶翼翕动,玉白的后脊在发丝掩映间若隐若现。
路逢玉僵着身子一时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师尊?”
背后没有回应,整个殿中仿佛又剩下了她一人。
路逢玉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
邬潆雪不知何时离开了。
路逢玉蓦地仰躺在榻上,衾被直直蒙过头顶。
那件雪色衣袍被她压在身下,闷热的衾被里,惑人的雪兰清香越发浓郁。
路逢玉探出头来,不知是闷的还是怎的,脸颊红润润的。她将身下那件衣袍抽出,丢向榻边一旁。
半张脸埋进衾被里,路逢玉脑子乱糟糟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平静。
从储物戒中找出衣物穿好。
视线落到一旁的雪色衣袍上。
指尖微微蜷缩,路逢玉将这件衣袍规整叠好,收进储物戒。
她取出那颗通往邬潆雪居处的传送珠。微微深吸了口气,灵力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