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去河岸。每天天亮之后他在窗台前坐着,把那排物件从左到右看一遍。阳光在窗台上缓慢地移动,从他脚边开始,沿着那排物件的边缘依次铺开,在钥匙的边缘处收束成一道亮线,然后继续向墙面上方移动,从窗台表面完全退去。傍晚的时候光线再次从相反的方向经过,像是在每天结束时重新确认一遍那些物件的位置。
第三天下午,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把那四本簿册从窗台上拿下来,沿着它们的书脊重新排列了一遍,让它们的顺序与发现的时间一致。他翻开了其中一本,翻到记有旧河床水位记录的那一页,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原位。他没有再翻开其他几本。
他伸手把那本空白书拿下来,在手里握了片刻,翻开了封面。页面是空白的。他翻到第二页,也是空白的。他沿着装订线的方向一页一页翻过去,整本书都是空白的。他合上它,放回窗台上,放在四本簿册的旁边。空白书没有给他任何新的内容,像是已经完成了它在这一阶段的功能,正在等他进入下一段路之后才会重新出现。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靠着墙坐着,感觉到窗外的风在持续地吹着,沿着干透的河床表面流过,像是整段路正在缓慢地收拢它的边缘。
第四天早晨灰制服来送了一趟饭,把碗放在铁栏外面说:"联络人说那份记录已经送出去了。贝克兰德那边收到了。"
陈默把碗接过来放在地上说:"联络人有没有提到贝克兰德的初步反应?"
灰制服说:"没有。联络人说那边还需要时间评估,评估结束之后才会有反馈。"
灰制服转身走了。陈默靠着墙坐着,把粥慢慢喝完,把碗放回铁栏外面。
联络人在第十二天上午让灰制服来传话,说贝克兰德那边有回复了,让他过去一趟。他走到联络人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半扇。联络人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折叠好的文件,纸面是浅灰色的,印着值夜者档案室的抬头。
他走进来的时候联络人说:"贝克兰德那边收到了你的记录,评估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希望你能过去一趟,当面说明一些细节。"
联络人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说:"这不是强制调令,算是一个正式的邀请。时间由你决定,但那边希望不要太晚。"
陈默拿起文件翻看了一遍。文件下方附了一张纸条,写着抵达贝克兰德后应该联系的地址和联系人姓名。
联络人又说:"你到了之后先联系这个人,他会安排接下来的流程——主要是需要你去档案室做一次口述补充,他们那边对你记录中提到的几个位置有疑问。不一定很正式。"
陈默说:"我什么时候出发都行。"
联络人说:"你如果决定好了,提前一天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行程。"
陈默说:"后天。"
联络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车票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说:"去贝克兰德的早班火车。到了之后按纸条上的地址去找联系人就行。"陈默把车票和文件一起收进外套内袋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灰制服来送饭,陈默把碗接过来放在地上说:"我后天出发。"
灰制服停了一下,说:"后天。"
陈默说:"明天准备一天,后天走。"
灰制服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天黑之后他去了一趟洗衣妇那条街。门关着,窗台上那幅画框还在原来的位置,在夜色中只能看到木框边缘的暗影。他站在街角,没有走过去敲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走回牢房。她已经收到过那封信了,也已经看过了玛丽画的那棵树。他不需要再交代什么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站在窗台前,把那排物件依次看了一遍。东西不多,收拾起来省事——几本簿册叠好放进内袋,金属牌和环依次收进去,硬币、石板、令牌、金属板、标记牌和钥匙各归其位,最后是那本空白的书。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还是空白,合上,也放了进去。他感觉到它在口袋里的重量——不重,但它一直在那里。窗台上空了。
傍晚的时候瓦伦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你收拾好了。"
陈默说:"收拾好了。"
瓦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之后,这间牢房会空一段时间。"
陈默靠着墙坐着,没有接话。
瓦伦又说:"你走出铁门的时候,不要回头。"
陈默说:"我会记得。"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说的是"我会记得"。他知道瓦伦说的"不要回头"不只是不要回头看牢房——也是不要回头看他已经走过的那些路。夜色从窗洞口渗进来
,沿着空荡荡的窗台边缘缓慢地流过。他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夜色覆盖的河床表面,像是正在慢慢地适应他即将离开这个位置的事实。
第三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铁门前,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晨光刚从河床边缘浮现,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经过旧磨坊的时候没有停,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也没有停。他走到干河床与主河道交汇的位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廷根市区,走向了火车站的方向。
站台上的人不多。他站在站台边缘,手里握着那张车票,在晨光中等着列车进站。远处街道的拐角处,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正在想什么事情。那人的轮廓在晨光中只停留了片刻,然后拐进了另一条街。
陈默看着那个方向,认出了他——他在自己读过的那本书里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和经历,知道这个人正在这座城市里走着另一条路。他移开了目光。那是另一条路的事,与他无关。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在清晨的空气中持续地扩散。他握着车票,朝站台边缘走了几步,在车厢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一个提着行李的老人先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迈了上去。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站台在晨光中逐渐后退。火车开始移动了,站台、街道和河床的轮廓在窗外逐段远去。窗外的景色在变化——廷根郊区的房屋逐渐变少,田野开始出现,然后是更开阔的起伏地形。他在逐渐提速的车厢中坐着,感觉到体内的呼吸正在与火车行进的节奏同步。窗外的光线在持续地变化着,从晨光变成更亮的日光,然后继续向前延伸。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排物件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和腰侧,各自保持着固定的位置。他第一次以"主动离开"的方式移动,不是被推着走,也不是在追赶什么,他只是自己决定坐上了这趟车,前往下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窗外的光持续地亮着,田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展开,像是一层正在持续铺开的新地表,正在沿着铁轨的走向持续地向前延伸。他靠着椅背坐着,窗外的世界正在持续地展开,他还没有看到它的全貌,但他正在朝着它的方向移动,正在走向一段他还没有开始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