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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贝克兰德

    火车在下午的时候进了站。窗外的景致在最后一段路程里收窄成密集的屋顶和烟囱,房屋挤在一起,街道的走向开始变得复杂。减速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低沉,车厢的晃动幅度也在减小。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件薄外套,跟着前面的人走向车门。

    站台比他预想的大。柱子和玻璃顶棚在头顶上方延展开来,形成一条长的、透光的走廊,日光透过蒙尘的玻璃落在站台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带。出站的人流在站台中央分流成几条细线,朝不同的出口方向移动。他停了一下,让那些人先走,然后沿着站台的边缘走了一阵,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在站台边缘的立柱旁,他停下来,侧身让过一队推着手推车的搬运工。手推车上的木箱叠得很高,用麻绳捆扎着,箱体侧面印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徽记。

    阳光从出站口的廊檐外涌进来,在他走出阴影的时候扑上他的脸。他站在街道边沿,看着眼前这片城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廷根之外的地方。街道比他预想的更宽,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边缘嵌着铁质的排水槽,槽沟里积着薄薄一层煤灰和雨水的混合物,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着灰暗的光泽。

    马车和汽车混在一起从道路上通过,速度不快,但数量密集。空气里有煤烟和机油的气味,还有一种他叫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高温加热过的金属散发出的细微气息,混合着街边的食物摊、从远处工厂里飘出的蒸汽,以及某种持续存在又难以定位的草本植物气味,在暖空气中交织成一种持续的复合气味。街道两侧的建筑比他预想的更高,墙面是深浅不一的灰褐色,像是砖石表面长期蒙着同一层煤灰形成的均匀色调。拱形窗、铸铁栏杆和嵌在墙面上的铁质招牌交替出现。

    他在街道边缘站了几秒钟,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他只在书里读到过的位置上,站在一座他所熟知的故事内核所在的城市地界上。他移开目光,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拿出联络人给的纸条,在上面找到了那个地址。街道的编号和名称印得很清楚,他沿着路牌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交叉的路口。在一栋灰白色的砖楼前面停了下来。

    楼不高,四层,临街一面的窗户排列整齐,墙面涂过一层灰白色的涂料,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铭牌,刻着"值夜者档案室(贝克兰德分室)"的字样,字迹清晰。

    他推门进去,门厅不大,光线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他在进门处的桌台前站定,向坐在桌后的人说明来意,同时取出那封调令文件放在台面上。那人看了一眼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稍等,然后起身走向走廊深处。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人走了出来——一位大约四十出头的女性,穿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他之前提交过的那份记录的副本,翻到了某一页。

    她站在桌台前,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贝克兰德档案室的副主任,负责接收和评估外省提交的非凡记录。她说话语速偏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记录已经看过了,但有几处位置她在纸面上无法确认,需要他当面说明。她翻开记录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位置的封堵方式和他描述的出口结构之间存在一种表述上的偏差,她需要他从头走一遍这条路线,以便确认那几个她标注出来的疑似断点是否真的断开了。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手指沿着纸面上标注的线条从起点一路划到终点,然后说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天,具体时间取决于他补充的内容是否需要延伸,语气平稳而直接,像是对待一段需要核实的档案记录。然后她问他住处安排没有,他说没有,她便说档案室这边有给外派人员安排的临时住所,就在附近,可以先住下。

    她合上记录,把

    文件交还给他,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来档案室,到时会有人带他去做口述记录。她说完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一段距离之后逐渐消失了。

    他被领到住处。住所在街上拐过一个弯,穿过一段路,进了一栋带院子的旧楼。楼不高,三层,外墙是旧的红砖,窗框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已经起皮了。房间在三楼,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扇朝街的窗户。墙壁刷过白灰,已经泛黄了,墙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他把外套挂好,在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排物件从内袋里依次取出来,按照在廷根窗台上排列好的顺序在桌面上重新排列了一遍——四本簿册、金属牌、金属牌、四枚环、硬币、石板、令牌、圆形金属板、标记牌、钥匙。然后是那本空白书,放在最左侧。他在桌子前面坐着,看着它们在新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一段没有变过的顺序。

    天色正在变暗,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是暖黄色的,从窗玻璃外面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斜斜的亮条。街道上的人流在稀疏地减少,说话声和脚步声也在渐渐变轻,偶有一辆马车碾过石板驶过窗下,片刻后整个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灯的光线在街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黄,间隔均匀,像是一条已经被标定好的路线。他站在窗边,感觉到体内的呼吸正在缓慢地适应这座城市的空气。廷根的河床、通道、腔室和窗台上的物件都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但那些物件还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直线。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把那本空白书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有翻开它,只是让它和那排物件一起排列在桌面上。夜色正在沿着街道的方向展开,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而他正在沿着它的轮廓逐步延伸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