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他在窗台前坐着。桌面上那包舌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布料的边缘在晨光中显出细微的纹理。他把它拿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支针管、酒精放在一起,关好抽屉,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食人之犬的舌头已经有了,变形怪的大脑还缺。
他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向档案室。副主任不在,他沿着走廊走到那排书架前,找到那本卷宗,翻到关于变形怪的记录页。卷宗上写着:变形怪能够模仿人形,通常潜藏在人群密集的区域,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但在特定条件下会暴露——满月前后,或受到强烈情绪刺激时。记录下方附了一行小字:"贝克兰德桥区曾有两次变形怪目击记录,均发生在夜间,目击地点靠近桥洞附近的旧排水口。"他合上卷宗,走出档案室,穿过街道,走向贝克兰德桥区的方向。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在靠近桥洞的位置停下来。桥洞附近的旧排水口一共有三个,间距不等,都在水面以下。排水口边缘的铁栅栏已经被锈蚀了大半,有的断裂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格栅结构,下方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沿着排水口附近找了一圈,看到了几处人活动的痕迹——脚印、烟头、丢弃的旧衣物残片。但那些痕迹的分布没有规律,不像被同一个个体反复留下的。他在桥区蹲守了两天,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现象。第三天夜里,他蹲在桥洞侧面的阴影中观察了一整夜,水面始终平静,排水口内部也没有任何动静。那条记录可能是过时的——变形怪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者它从未在那里长期居住过。
他又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在靠近一段废弃河堤的位置,他遇到了一个深夜还在岸边走动的老人。老人穿着破旧的外套,手里提着一盏已经熄灭了的油灯,正在河边捡拾被水冲上来的杂物。他看到陈默的时候,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找着手边的杂物。陈默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问了一句:"这附近有没有见过长得不像人的东西?"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说见过。前几年的事,在旧排水口那边,有个修下水道的工人撞见过一个东西,蹲在管道口,长着一张人脸,但身上披着一层湿漉漉的膜。那人辞职了,后来就没有人再提了。"他点了点头,沿着河岸走回住处。
第二天他换了方向,没有再去桥区,而是沿着旧排水口的下游方向走了一段,在靠近一段废旧码头的位置停下来。码头与水面相接处的石墙底部有一段区域被水汽反复浸润,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附着层,在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处磨损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出入。他用手碰了一下那处磨损的边缘,摸到了一层极薄的黏液残留,还没有完全干透,触感光滑,略带弹性,像是某种分泌物在空气中缓慢干燥后形成的薄膜。他凑近了闻了一下,气味不重,像河水,但比河水更稠,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带上来的□□在石面上慢慢干涸留下的余味。他站起来,沿着石墙的方向走了一段。那层黏液的痕迹一直断续延伸到石墙尽头,然后在一处低矮的拱形开口前消失了。开口内部是暗的,拱顶的石块已经松动,边缘覆盖着细密的苔藓和干透的水渍沉积。他站在开口前面,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开口内部,能见度不高,能看到一段向下的坡道,坡道表面覆盖着湿滑的沉积物,坡道底部没入水中,看不到更深处的结构。他没有进去,把拱形开口的位置和周围环境的特征在脑中标记清楚,然后沿河岸退回了街道方向。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窗前,把那页记录了旧排水口位置的纸在桌面上展开,沿着下游方向的河岸画了一条线,把那处废旧码头的位置标了出来。旧排水口的记录是过时的,那个修下水道工人看到的东西可能是误认,但他自己在码头石墙上碰到的黏液是新鲜的。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天色正在变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街道上形成一段均匀的暖黄色亮带。他把枪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弹
仓,确认五发子弹都在,然后放回去,站起来沿着楼梯走下楼,穿过街道,走向河岸的方向。
夜间的河岸比白天更暗,路灯的光线在转弯之后变淡了。他沿着码头方向走了一阵,在距离那段石墙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走近,在一处阴影里站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旧木头的气味。他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看到水面靠近石墙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波纹——不是水流、不是鱼,更像是有东西在水面以下移动。波纹的长度大约与一个人的身高相当,移动速度不快,方向稳定,沿着石墙的底部向拱形开口的方向延伸,在开口边缘停留了片刻——他能看到水面的波纹在那里形成一个持续的圆形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开口内部的水面附近缓慢调整位置——然后波纹重新出现,沿着原路返回,消失在石墙远处的水面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那道纹路再次出现,但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没有靠近拱形开口去查看,沿着河岸退回了街道方向。
他在窗前坐下来,在黑暗中坐着,把枪放在桌面上,在脑子里把两天来收集到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档案室的记录是旧排水口附近。那个老人的说法是另一个方向。他自己在码头石墙上摸到的那层黏液,出现在第三个位置。如果把这三个位置连成一条线,他没法确定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实际的联系。但他至少知道第三处信息是新鲜的,是手能碰到的,是能在现场确认的,而不是从哪里听来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把枪的握柄,感觉到金属正在缓慢地冷却下来,在夜色中与周围空气的温度保持一致。夜风从窗台边缘吹过,穿过他已经走过的路线,在那些尚未走过的位置边缘保持着持续的延伸。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等着晨光重新从窗洞口渗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把枪的轮廓上。天亮之后他还会再去那处废旧码头,在他已经确认过那段石墙存在的位置重新检查那层黏液出现过的区域,确认它有没有被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