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洞口渗进来的时候,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尽。窗台上的月光已经变得很淡了,像是正在被晨光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她靠着窗台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也没有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动作比刚进来的时候稳多了。她没有走向门,而是走到窗前,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亮之后我要继续往北走。追我的人不会在同一条街上停留超过一个白天。"她转过身,靠着窗台边缘,声音比夜里更平,"你昨晚倒掉的那碗东西是假的。如果你还想继续往下走,你需要知道真的材料长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确认自己还想听下去。他点了点头。她说:"变形怪的大脑——取出来的时候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暴露在空气中之后颜色会变深。如果你看到的是已经发黑的,就别要了。"她停顿了一下,"食人之犬的舌头——比普通的犬舌更长,末端有分叉,舌面有一层倒刺。活的食人之犬杀死之后必须在一刻钟内取下舌头,超过时间就没有用了。"她没有说配方里需要多少,也没有说明完整的材料清单,只是描述了那两样核心材料的特征。
"如果你接下来还会遇到其他走这条路的人,你需要注意分辨他们的状态——有些人已经走完了全程,有些人还在向前。"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问他的名字,然后向前一步,走入墙面,像是沉入水面一样消失了。
陈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她说的信息他记住了,但他需要对照更可靠的来源确认一遍。他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向档案室的方向。
他走进档案室,副主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卷宗。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说:"我需要一把枪。出外勤用的。"
副主任放下手里的纸,抬头看了他一眼。"值夜者外围人员可以申请配枪,需要填写用途说明和领取登记。你有指定的外勤任务吗?"
陈默说:"河对岸的旧墓园附近有异常活动,可能是非凡生物。我需要确认一下。"
副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又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铁质盒子放在旁边。他填好表格,写明了申请理由和预计使用时间,放回桌面上。副主任看了一遍,从铁盒子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和一个弹药盒,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枪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些磨损痕迹,但保养得不错。弹药盒里装着十二发子弹,黄铜弹壳,弹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蚀刻纹路。
"这是制式配枪。六发容量,配十二发弹药。用完需要报备补充。不能丢失,不能转借。"
他拿起枪,检查了弹仓和保险,把枪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说:"我还需要查一些关于'被缚者'途径的资料。序列8相关的,魔药材料、特征、来源。"
副主任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他的提问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卷宗,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值夜者内部整理的非凡途径概述。关于被缚者途径的记录不全,但序列8以下的部分还是有的。"
他翻开那本卷宗,一行行看下去,在关于序列8"疯子"的材料描述部分,看到了变形怪和食人之犬的记录,与莎伦说的基本吻合——变形怪的大脑在取出后接触空气确实会逐渐变色,食人之犬的舌头也具备分叉形态和倒刺结构。他在那段描述上停了一会儿,合上卷宗:"我可以借阅吗?"副主任说:"可以,登记一下就行。"
他登记完,把卷宗夹在腋下,沿着走廊走了出去。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转向桥区方向,走进了贝克兰德地下黑市。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旧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他沿着过道走了一阵,在几个摊位前停下来,问有没有变形怪的大脑或者食人之犬的舌头。摊主们或者摇头,或者说没有现货,回答简短,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要买。最后一个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那种东西不常有人卖。活物没人愿意留,死物取出来存不住。你要找的话,只能自己去弄。"
陈默说:"如果有人卖,大概什么价?"
她说:"没有固定的价。有人要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换。没人要的时候,放着也是放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
他在窗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卷宗。他把关于变形怪和食人之犬的那几段文字对照着莎伦说的内容又看了一遍。她描述的特征与卷宗上的记录一致,没有出入,但卷宗上也没有关于完整配方的详细记录,只在材料条目中提及它们与序列8魔药配方的关联。她把核心材料告诉他,却没说辅助材料、配比或服食方式。她只是给了他足够的信息,让他自己去判断和寻找。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把枪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在窗台前坐着,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把窗台推开一道缝,夜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河对岸潮湿的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站在窗前,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躺下,合上眼,在持续的风声中缓慢地落入了睡眠的边缘。
天亮之后他再次走出住处,穿过桥面,走过河对岸的道路,穿过旧墓园,翻过坍塌的围墙,站在林地里。他沿着前两次走过的路线走了一遍——经过那棵有爪痕的老树时侧头看了一眼爪痕的状态,经过低洼地时扫了一眼边缘的足迹方向,然后继续往林地深处走了一阵。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地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边缘的泥土上有新鲜的爪印,比前一天看到的那组更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爪印周围有一道拖行的痕迹,方向从林地深处延伸到洼地中央,然后折返。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爪印边缘的泥土,表层还湿润着。
他站起来,沿着那道拖行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洼地边缘停下来,看到有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丛,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上面趴伏过。他没有继续往前走,沿着来路返回。
走回住处,在窗前坐着,把枪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那排物件并排放着。枪的表面带着他外套内袋里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冷却下来。他在窗边坐着,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弹仓,确认六发子弹都在,然后放回桌面上。夜色正在从窗台边缘渗入,沿着桌面上那排物件的轮廓依次流过,在枪的边缘收束成一道弧线。他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是在用这段安静的时间,把他已经掌握的信息重新排列成一段他可以独立判断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