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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材料

    天亮之前他醒了,在黑暗中坐了一阵。窗台边缘的天光还没有亮起来,但他能感觉到夜色正在缓慢地从窗洞口退去。他没有点灯,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台推开一道缝。晨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贝克兰德清晨特有的混合气味——煤烟、潮湿的石头、远处面包房的余温。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天光逐渐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零星的脚步声和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上午的时候他坐在桌前,把那页记录着魔药配方的纸又看了一遍。主材料:被污染之人的血液,一棵百年以上的枯树的根系粉末。辅助材料:月光下采集的露水,黑曜石粉末,枯萎的藤蔓汁液。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材料的获取路径,然后把纸叠好放回内袋里,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向档案室的方向。

    副主任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敲门进去,把那本簿册放在她桌面上,说:“我找到了一份玫瑰学派的记录,说贝克兰德地下有他们使用过的联络点,离之前那块盖板不远。”他翻开簿册,翻到画着简图的那一页,指了指图上虚线标记的位置:“这条通道还没走过,但记录上写的是通向地下旧通道。”副主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伸手沿着虚线的走向用手指走了一遍,说:“这条路线的走向和档案室记录里一段旧排水管的走向有一部分重合,但没有交叉点。如果你要走这条通道,最好先确认它是否还能通行——贝克兰德地下的旧系统经过多次改造,中间可能有填埋和改道。”陈默说:“我会先确认。”她点了点头,把簿册推回来:“这段时间你如果需要外出调查,自行安排就行。记录上的东西如果核实过,回来补一份就行。”陈默说:“好。”

    他走出档案室,沿着街道走向市场。一路上路过几家店铺,空气中飘荡着干燥的根茎、香料和旧木头的气味。他走进一家草药铺,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一柄小刀剥一块树皮。陈默在柜台前站定:“有没有晒干的黑曜石粉末?”老头没有抬头:“有。你要多少?”陈默说:“一小包就行。”老头放下刀,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舀了一撮粉末,用深色纸包好推过来。陈默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在拿起纸包时问了一句:“你知道贝克兰德附近哪里有枯了很久的树,至少一百年以上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过那枚硬币掂了一下:“河对岸有一片老林子,里面有几棵枯死的,根还在地里。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陈默说:“磨粉制药。”老头没有再问,把硬币收进柜台下,重新拿起了刀。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阵,在一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深处有一栋空置房屋的院子,院墙塌了一角,里面立着一棵枯树,枝干已经完全干枯,树皮剥落了大半。他翻过院墙,在那棵树旁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附近的泥土,土是干的,根系从表层露出来,颜色灰白。他用刀尖沿着其中一根较粗的根须刮了一下,露出内部的纹理——干燥、紧实,颜色已经从浅黄过渡到灰白,手感像是已经停止生长了很久的结构。他沿着树根挖了一段,截取了一截小指粗细的根段,剥掉表面附着的干苔和泥土,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翻出院墙,沿着街道走回住处。

    回到住处之后,他打开桌子的抽屉,把那包黑曜石粉末和枯树根放进抽屉里,和之前收集的几样杂物放在一起。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沿着街道穿过了几条巷子,走进贝克兰德桥区的地下黑市。那里的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照亮了狭窄的过道和两侧的摊位。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卖“特殊材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正低头摆弄一只木盒。陈默在摊位前站定,说想找一份被污染者的血液。摊主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多问,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瓶放在台面上。瓶子是暗色的玻璃,里面装着暗红

    色的液体,标签已经模糊了。陈默问价,摊主报了个数,陈默没有还价,把硬币放在台面上,把瓶子收进了内袋里。他沿着楼梯走上地面,出巷口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正靠在墙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见他出来,把烟头按灭在墙上,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巷子。陈默站在巷口看了那人消失的方向一眼,没有追上去,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

    后来的几天里,他在市场上买到了月光下采集的露水和枯萎的藤蔓汁液,都是普通草药铺就能找到的东西,没有遇到波折。所有材料都齐了。他把那几样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材料摆在一起——黑曜石粉末、枯树根粉末、被污染者的血液、露水、藤蔓汁液。抽屉里排成了一小排,像是等待被激活的零件。他还买了一支干净的针管和一小瓶消毒用的酒精,用布包好放在抽屉最里面。那行小字他一直记得:“服食前采集自身鲜血一百毫升,混入魔药中,于满月之夜饮下。”

    他在窗台前坐了下来。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他的肩线和手臂的轮廓绕行了一段,然后在桌面的边缘散开,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已经走完了整段路。他伸手碰了一下抽屉的边缘,没有拉开,只是让手掌贴着木质的表面停留了一会儿,感觉到抽屉里那些材料的轮廓隔着木板持续地传递着它们的存在。夜色正沿着窗台的边缘缓慢地渗入,在他的视野边缘处形成一道持续的弧线,沿着已经走过的路线和那些尚未标记的方向持续地延伸。他收回了手,在窗台前坐了一会儿,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感受着那层沉积物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位置。满月之夜快要到了,所有的材料都已经在抽屉里排好了顺序,只等那个夜晚的降临。他坐在窗边,感觉到夜色正在沿着他的呼吸的节奏持续地向前铺展,穿过他已经走过的所有路线,延伸到那些他还没有走过的地方,在他合上眼之后的视野里保持着持续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