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座,厌丑被夹在二人中间,拘谨地看着面前长辈。
厌丑毕恭毕敬:“陈乐真人,晚辈叨扰了。”
陈乐摆了摆手,“行了,放松点,叫你们上来吃口茶而已。”
司徒无忧一脸谄媚,搓手道:“小师叔,我听说泠州有道名菜叫红豆糯米鸭,配上茶泡饭那叫一绝。”
易禾见陈乐的茶杯空了,连忙为他续茶,“师兄你太过分了,怎么能一上来就问小师叔要东西呢!小师叔您喝茶,别管他。话说小师叔您觉不觉得干喝茶有几分无趣啊…”
陈乐摇扇子的手停住了,乐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师兄呢,又想吃什么糕点果脯了?”
易禾捂住被敲红的额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知我者师叔也。水晶芙蓉糕、蜜桃煎、红豆羹…”
厌丑瞧着易禾跟报贯口似的念出长长的一串单子,司徒无忧和长辈开着没大没小的玩笑,传闻中喜怒不定的陈乐真人只是笑着看他们。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逐渐平复下来了,凌云宗的氛围一向如此吗?轻松,随性。在上青云,最重要的是尊师重道,不可以下犯上。
但是,似乎好像,上青云也是热闹的,师尊也会和师兄姐同席而坐,烹茶闲聊。只不过他印象里这样的情节很少,这是为什么呢?
“厌丑是吗?”
他抬头看去,陈乐把一盘果子推到他面前,“我在清谈会听你师尊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几个孩子里最听话懂事的,什么事交给你是最让人安心的。今日一见名副其实,是个沉稳的好孩子。你不必拘谨,陈某虽名声在外,倒也不是嗜血成性的疯子。不然这几个小混蛋也不敢开我的玩笑,你说是吧?我长得不像作奸犯科的吧。”
厌丑心中微动,像平静的湖面上轻轻落下一片绿叶。
他的嘴角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是,陈乐真人丰神俊朗,貌比乔公,有神仙骨。”
陈乐笑了,“你这孩子,真是会讨长辈欢心。想吃什么和我说,这两个猢狲也没和我客气。”
厌丑点了点头,捏着银叉夹果子吃。
易禾指陈乐身边另一只茶杯,“师叔,你刚才有客人啊。”
陈乐:“哦,是有的。他去取茶具要给你们几个小冤家做茶吃。”
司徒无忧嘴里塞满糕点,模糊不清道:“他?他是谁啊。”
“是我哦。”
灵鹿回眸三春图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三人回头望去。
金丝寒梅落雪袍映入眼帘,腰佩玉坠腹系带,一人缓步走出,身后书童端着的盘中都是制茶工具。
谈无存瞧见几个孩子,眉开眼笑道:“书君的小徒弟,又见面了。”
易禾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她师尊司掌门字庭之名书,早年间性格孤傲冷淡,能唤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此人是浮光界名士,若与师尊亲昵到可以交换名字,必是去过凌云宗拜访的,怎么她没一点印象。
谈无存落座于陈乐身边,接过书童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他神情似有几分落寞,看向司徒无忧,“真是令人难过,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二人看向司徒无忧,后者一脸懵,“谁?我?”
谈无存垂眸,手搭在脖子上撇过脸,“唉,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了却如此无情。”
陈乐微微扬眉,扇子挡嘴遮住笑意。
易禾目瞪口呆,面露惊恐看向师兄。天呐,我仪表堂堂的师兄什么时候干出了这种喜新厌旧、臭不要脸之事。
厌丑蹙眉倾身,试图远离他,面色鄙夷,转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青。
司徒无忧左盼右顾,发现二人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着手指自己,“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什么表情?你、我,我哪里是狼心狗肺之人!我我我…”
谈无存和陈乐放声大笑,就连书童的肩膀都一抖一抖的,只剩司徒无忧一人脸憋得通红。
“啊?这么说,您以前去凌云宗时就见过我了。”
茶筅和瓷杯发出“唰唰”的声音,茶羹的香被激发了出来,水沸后升起的白雾将谈无存的脸笼得朦胧。
他轻笑,手上动作优雅,“是啊,当年你还是个不大的小奶娃,去柜子上拿茶粉都要踩椅子,如今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是让人有了几分恍惚。”
司徒无忧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将记忆里经常来岚阁与司庭之坐而论道的身影对上了,凑过去仔细看他点茶的手法。
厌丑也立在一旁观摩,连呼吸都放轻了。
易禾好奇地看着书童手上的工具,小声问他:“你们先生这么会做茶,那你会吗?”
书童看起来年岁不大,生的白净秀气。他腼腆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声道:“先生教过我,我没学会。我不是个好书童,我太笨了。”
易禾道:“你是书童,又不是茶童,做茶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如果研磨研得好也很厉害了。”
书童想了想,摇头道:“我研磨也研的不好,先生的笔都被我伤坏了好几幅。”
易禾安慰他道:“没关系的,熟能生巧,再说你还小,一定可以做一个好书童的。”
书童乐了,眼角弯弯道:“你明明比我小吧,怎的说起这些话来这般老气。”
易禾道:“不会吧,你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书童道:“敢问姑娘芳龄?”
易禾想了想,今年十七,离下次生日也就九个月,姑且算大一些好了!
她开口道:“十八。”
司徒无忧侧目,对她做了个鬼脸。
书童微微一笑:“那看起来是我更老一些,我比你大个百来岁。”
易禾心道果真环境影响人,这小书童笑起来和谈无存先生一样,温柔又疏离,还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道:“那好吧,是我看走眼了。你叫什么名字?”
书童沉默了几个呼吸间,开口道:“我姓白,单名一个玉,我叫白玉。”
白玉。
易禾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番,想起古籍上的一个小故事。
古有白家小郎,肤白胜雪,唇似珊瑚,衔玉而生。出生当日,八曲星灭了四盏,三星抱团,唯剩北方岁坏星高悬夜空,红光似血。
岁坏在术修和阵修那里是避之不及的大星,法阵中的死门,命理中的杀孽。可谓是岁坏起,流年不利,应避让。
可那白家小郎的星盘六宫中,不仅亲、友、师、爱都凑到了岁坏星中,其余还都不偏不倚入了九尾中的归煞星宿。只能说是个投错了胎的魔种,若此盘在魔界出现,必是一代能带动血雨腥风的大人物。
命运弄人,白家小郎命途坎坷,也是早早病逝,厚葬九岔山。自那之后,凡是姓名小字甚至是封号中,大家为了避谶都不会选同时带“白”和“玉”的字。
易禾眨了眨眼睛:“真是个刁钻的名字。”
白玉显然是知道那小故事,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这个人一向做什么都差点运气。”
易禾自诩不大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道:“你父母必是不晓得那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古事,只希望你是个美玉般的人。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句诗,‘白质凝清玉自芳’,你看起来这么有书卷气,我觉得你会是个很好的人。”<
/p>白玉侧身看她,澄澈的眸子微微动了动,轻声开口道:“谢谢你。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同你一样,当年那白家小郎或许就不是那个结果了。”
易禾道:“我倒觉得那白家小郎没做错什么,命生运时本就不为他所决定,若说到底是谁错了,我觉得是那神仙错了,为什么非要把这么古怪的命格放下来。”
白玉淡道:“神仙也会错吗?小仙子你可真是年少率真,什么话都敢说。”
易禾道:“神仙怎么就不会犯错了,人神也是由人到神,本质也是人。”
她看白玉不再说话,放轻了声音,“我觉得,天命难求,但本质是人定胜天,凡事终究事在人为,不必把自己拘泥于命格天理中,岂不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白玉静静看了她半晌,红唇轻启:“小仙子,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易禾道:“是吗?那看来我和那位朋友很有缘,改天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白玉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无能为力。那人已经死了,或许你会想见见灵魂?”
易禾觉得他这个玩笑话讲的有些冷,但还是笑了:“灵魂相见?听起来有股悲凄的感觉啊。不过我们大家最终都会已灵魂方式相见的,世人难逃一死。”
茶香飘出,谈无存在被司徒无忧骚扰的情况下依旧做出来几盏好茶,他笑着点司徒无忧的头,说他是个不消停的主,转头看到易禾在和白玉讲话。
谈无存:“…两位小朋友不要再聊了,来吃盏茶吧。”
易禾坐回厌丑身边,捧着茶盏细啄品味。她眼睛一亮,只觉一股独属于茶的清香在口腔里冲荡,前调微甜清新,最后独属于普宁颂华茶叶的微微苦涩在舌根留存,与余甘缠绵。
厌丑赞道:“好茶,先生手艺极佳。”
谈无存正递给白玉茶盏,听他夸奖,莞尔一笑。
司徒无忧对几人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捧着茶盏小心走到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陈乐身边,伸手扇动茶香飘到陈乐鼻间。
陈乐迷迷糊糊睁眼,嘟囔了一句“阿玖,十二那家伙终于做了碗能吃的茶了。”
直到耳边传来的阵阵笑声,陈乐的视线开始清晰明朗,他看到了司徒无忧笑着把茶递给自己,其余几人坐在茶桌前笑得开怀。
他怔了怔,甩了甩脑袋,无奈接过茶盏,一脚踢开始作俑者司徒无忧。
陈乐笑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就喜欢干这种扰人清梦的事。”
易禾道:“师叔来吃点果子啊,配茶很香哦。”
他指向一旁的棋盘道:“你们三个和谈无存下一盘棋,你们要是赢了,果子要多少师叔给你们买多少,输了的话就留下来给掌柜刷完劈柴抵债。”
谈无存无视司徒无忧和易禾的哀嚎,忽略厌丑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又要加我”,坐在棋盘旁笑着对三人招手。
抱怨归抱怨,三人老实走去排排坐他对面,皱眉苦思如何下的过曾有陛下亲赐“国手”之称的棋圣谈无存。
白玉站在谈无存身边和他一起笑看三人低声讨论棋走何处。
厌丑被二人的奇思妙想气得一个脑袋三个大,抬头想眺望远方舒缓一下心情,眼睛扫过意外看到一幕。
陈乐坐在茶桌旁偏头看向窗外,面前的茶碗由一盏变为两盏。一杯看起来凉透了,茶汤央绿,看了就让人舌根发麻,另一杯应是刚续的,还在冒热气。
满屋都是几人下棋的欢声笑语,看不到陈乐的神情,但是厌丑可以感受到他在回忆一场梦。那似乎是一场好梦,却又带了几分痛意,看起来又像是噩梦。
陈乐独坐一隅,整个人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