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赢了没有?”
饭堂里上官泽屏住呼吸等待他俩的回答。
易禾咽下嘴里的豆沙包,司徒无忧神秘兮兮勾手。
三颗毛茸茸的头凑在一起,司徒无忧耳语,“你易禾妹妹可是赢了潇恒懿的人,你说她能不能输谈无存?”
上官泽愕然,压低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雀跃,“谈无存素有国手之号,据说他下的棋和俗家为官时一样,走一步前算三步。莫非你们…”
司徒无忧不经意撩拨自己额前碎发,笑得耀眼。
易禾抬手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上官泽瞪大眼睛。
“你们真赢了谈无存!”
“我们刷了两个时辰的盘子。”
上官泽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啊?”
易禾摊开双手:“输了。他让了我们四棋,我们才堪堪赢他四分之一子。”
司徒无忧昂首挺胸:“嗯,不错。”
上官泽推开二人,翻了个白眼道:“输了你俩废话那么多。”
司徒无忧道:“虽败犹荣好吧!”
易禾道:“就是就是,重在参与。再说不是赢了四分之一子吗。”
上官泽筷子分开,鄙夷指向二人:“你还好意思提那四分之一子,人家让了四子,四子!三个人下不过一个人,丢脸啊。”
司徒无忧道:“下棋比的是脑子又不是人数,我们三个人加一起也考不上状元吧!”
易禾道:“咦?他不是探花郎吗?”
上官泽耐心解释道:“谈无存同期竞争对手你可知是谁?”
易禾摇头,这种世史文化课她一向是梦游白玉京。
司徒无忧举手道:“我知道!是古河方家双子,传闻中的文神转世,下笔千言,文字天成。皇帝老儿看完二人文字大笑几声,亲点了方家二郎做新科状元做驸马爷。据说他家大郎文章与谈无存不相上下,但因方家大郎面有旧伤,有碍观瞻,虽是瑕不掩瑜,但毕竟美玉有瑕,也就无缘门面了。这探花郎也落在谈无存头上了。”
上官泽给易禾夹了一块藕:“没错,不过这三人往后的官途还是谈无存最顺。毕竟比起脸,未来的路更看真本事,谈无存最出名的是他的脑子。古乾有言,‘自古以来,武将难求,忠臣难觅,谋士更为可遇不可求。谋士执棋,问途百里。’谈无存可是谋士中的佼佼者,当年他为官时初出茅庐却敢随军苦战,先宁打北狄战况焦急,两方僵持不下,先宁粮草告急,谈无存一手‘三转水草’计谋玩的,啧啧啧…仅此一役,他被称为千古谋士第一人。更有言他若与天对弈,更胜神仙半子。”
易禾明白了,这谈无存是个脑子非常好使的人。嗯,怪不得在棋局里把他们三个玩弄了一番,胜神仙半子,把后辈打成孙子。此后可以是,“谈无存弃三棋笑戏三顽童”。
司徒无忧道:“诶,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当年先宁王为何不点谈无存做驸马爷。他出身乡野背后无门阀世家,岂不更为皇家死心塌地。”
上官泽放下筷子道:“《帝王词》读过没有?”
司徒无忧惊道:“还有这书?”
上官泽道:“你个乡下来的土盲还能再土点吗?赤离国赤祖王所著,帝王之道尽在其中。先宁原是赤离的附属国,历代皇帝自然也是熟读此书。其中有言,‘王若为己,用人必亲;王若为世,用人必信。’皇帝为古河方家的旧派贵族助力,身无根基似浮萍的谈无存是理所当然要舍弃的。而且…”
一道声音打断上官泽的话。
“重要的是他是个没根的,据说谈无存幼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乞儿,活下来就不易,能读书都是碰到了个好心眼的老儒生。他考上榜三一是他天赋异禀且发奋图强,二是碰巧皇上需要布衣的支持,皇恩浩荡许他荣光。他自己大抵也是知晓的,而且也不想得罪方家。所以在皇家秋猎上,公主明明更亲近他,他却装不通情趣,硬生生气得公主骂他是块臭石头。他又以自己是信教清修之身作借口挡了其他的联姻,再后来他位高权贵,也无人敢打他的注意了。”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厌丑立于三人身后,低头看三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鹌鹑微微扬眉,骨节分明的手举着托盘。他今日没穿上青云弟子服,换成了那身绣着暗龙纹的黑紫劲装,神情依旧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欠打的不屑。
上官泽愣了一秒,喃喃自语道:“果真面如好女…啊不,哈哈哈,厌丑兄,你又来了。你真博学多才,奇闻逸事手到擒来啊。”
说着,他死死拉住身旁两人,生怕又和上次一般剑拔弩张。
厌丑淡淡道:“少拍我的马屁,论浮光界的百事通谁有你上官二公子做得好。《修士快报》现在是你负责了吧。”
上官泽心道不好,这把冲自己来了!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就赖这俩天兵,怎么把火烧到他身上了。这怎么办,哥哥不让他与厌丑有过多接触。让哥哥知道了会罚死自己的…
厌丑道:“年轻有为,期待剑场上二公子的本家好剑法。”
上官泽打哈哈道:“再说再说,我只学了皮毛。”
司徒无忧眨了眨眼,厌丑扬眉,易禾比了个手势。
上官泽来回摆头试图弄明白这三人眉来眼去暗送什么秋波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厌丑面无表情指了指桌上空盘子,然后吐出一句话。
厌丑:“没文化的猪。”
司徒无忧声音都拔高了两度:“这不是我吃的!”
易禾举手:“我作证,这三屉包子、五碗拌面、两碗粥、一碗汤不是我师兄吃的。”
厌丑沉默片刻,瞪了司徒无忧一眼:“没担当,不要脸。”
随后放下盘子扬长而去,只留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司徒无忧。
上官泽擦了擦汗,心想厌丑兄真的冤枉司徒无忧了,这一桌子东西只有那份蒸饺是司徒无忧吃的,其余除去他面前的粥,其他都进了易禾胃里。这小丫头食量惊人,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般人确实想不到小小一个丫头这么能吃。
易禾拿起托盘中的玉罐,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凉爽草药香气。
上官泽凑过来,惊叹道:“是药王谷出品的,这份还是杨谷主亲自做的。”
司徒无忧嗅了嗅:“你怎么知道是杨谷主做的?狗鼻子啊。”
上官泽翻了个白眼,“文盲朋友,罐子上有字。”
易禾把罐子另一侧对准司徒无忧,忍冬卷草家纹下一行小字。
“杨三娘出品,精品圣品,绝无质量问题。不好使你找我,我看你是在找事。”
司徒无忧道:“…不愧是患闹最少的医师。”
上官泽道:“诶?这无缘无故的,送你们药膏干什么?”
易禾想起昨天三人蹲在后厨刷盘子时司徒无忧随口抱怨了一句“我家小师妹哪干过这种粗活”,她也顺着接了一句怕手变糙的抱怨,没想到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厌丑记下来了。
司徒无忧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上官泽:“讲。”
司徒无忧踩着椅子,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他在下战书!意思是明天剑台上定要打我个落花流水、魂不附体,这药膏是来嘲笑我的!”
上官泽的眼神从看病患到惊恐最后归于同情,悄悄靠近易禾道:“你师兄,是你师尊从好地方捡回去的吗?我一向不怎么歧视文盲,但是没脑子,也可以修仙吗?”
易禾:“…”
我们凌云宗不是傻子。真的。
忙了一天的厌丑去领了这个月的任务赏钱,心满意足地禄哼着歌走向弟子居。在大门口碰到了带队出去采买的幸金,几日不见,他又累的清瘦了不少。
幸金提着几个篮子愁眉苦脸:“厌丑师弟,食杀师兄让你有时间去找大师姐。”
厌丑点头:“好,我会去的。”末了,补了一句,“下次可以让食杀师兄用瑶台唤我。”
幸金苦笑道:“啊,希望食杀师兄还记得有瑶台这个东西吧…”
厌丑没忍住,又问道:“这么晚了,师兄你还要出去?”
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幸金潸然泪下,豆大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呜,师弟,我、你,呜呜呜—”
厌丑:“…师兄,能者多劳。”
幸金长叹一口气:“我命苦啊师弟…”
幸金行礼告别他,低着头嘀嘀咕咕走了。
一些碎片话语顺着风传到厌丑耳朵里。
“为什么每次他们吵架都给我安排活。伊梓你为什么启动仪式上抛下那个冷面鬼,明明这次不是我叫你的。我又有了好多活…”
幸金师兄的状态很不对,他看起来很累,精神也明显不好,但是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神采奕奕。不能说是萎靡,倒像是…糜烂的土壤里开出了绚丽的花,非常违和怪异的感觉。
厌丑看幸金远去的背影,半晌后他的眼睛闪过一道紫光。
他不常使用这种力量,或者说从出生到现在他使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幸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可怖的瘦长鬼影。
厌丑附身,指尖轻轻触碰地上影子。
铺天盖地的黑影将他罩住,不知名的“嗡嗡”声在耳膜间回荡,疲惫感涌上心头。
心越来越沉,就在他感觉几乎无法呼吸时,一阵阮声传来打碎鬼影伸向他的爪牙。
厌丑抬起手,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站起身子,看向大师姐居住的方向。
微生师姐的阮。她也在?
厌丑想起微生师姐辣手摧一锅好食材的往事,不禁胃里翻江倒海,灵魂好似也颤了颤。
要不还是另找时间再去吧…等微生师姐走了之后再去找大师姐,保护我的胃和灵魂。完美。
抬脚欲走,神海深处的云光瑶台响起一个声音。
“厌丑,我的阮声探到你了。马上给我左脚叠右脚跑过来,我煮的汤要凉了。”
厌丑倒吸一口凉气,回复道:“师姐,我觉得那种佳肴该食杀师兄去品鉴,师弟命薄,无福消受。”
神海瑶台中星蓝色的天幕中挂着闪闪银星,台下水幕里出现一抹粉红,似真似幻,波纹点点,人像逐渐投射到天幕中。
微生面色不善,手指着鼓楼上的厌丑,一字一句道:“你少在这里给我贫嘴,也少给我找你食杀哥哥做挡箭牌。今天就是朱雀神君来了你也得给我爬过来。”
厌丑绝望闭眼,却又听微生道:“杨谷主也在,快滚过来,少让她老人家等你。”
“是。”
杨谷主在的话,微生师姐应该不会再弄出什么要人命的毒药了吧…
穿过亭台楼阁,朝梦秋的桂月小筑映入眼前。登上石阶,未等他抬手叩门,面前门“唰”的一下从两边分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被一只手扣住胳膊。
厌丑:“师姐——”
微生:“休要跑,进来!”
他踉跄着被拉进屋内,见微生面色不愉大气也不敢喘。
透过屏风他瞧见茶室窗上的几道剪影,除了熟悉的杨谷主还有一个是谁?长生大哥虽与梦秋姐情同意和,但他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从不深夜久留,断不会是他。
心里的问题在进屋时被解开了,厌丑扫了一眼发现那人是为女修便收回目光,低头行礼问好,“杨谷主,师姐。这位是——”
杨三娘随意摆手示意他免礼,他余光瞧见她身边穿着药王谷亲传弟子衣服的女子对他点头一笑。
朝梦秋放下茶杯轻声开口:“这是我姨姨的关门弟子,前几年在闭关修行,你应该叫简昆师姐。”
厌丑这才敢抬头看向那位女修,乖巧道:“简昆师姐。”
简昆细细打量他,屋内一阵安静,可闻针落。他抬头看向朝梦秋和微生,前者给他倒了杯茶,后者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在他落座的瞬间,简昆开口:“师弟常年噩梦缠身,为何讳疾忌医。”
厌丑道:“我胆子小怕黑才总做噩梦,不是什么大事,微生师姐最近在给我熬安神药了。”
简昆道:“这我是知道的,按我师尊的方子吃下去你不应该还是这幅模样。你并未按时服用。”
厌丑一僵,感受到了微生师姐如火如炬的目光。
完了。
正在嗑瓜子的杨三娘冷哼一声,“不按时吃药的病人,按我说就都捆起来抽一顿。”
厌丑闭眼,下定决心道:“简昆师姐。是我微生师姐熬的药难以入口,我为了活命实在不敢喝。”
杨三娘手中瓜子撒了一地,笑得前仰后合。
纵是见惯了千奇百怪病好的简昆也是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
朝梦秋拉住气鼓鼓的微生,笑着开口道:“姨姨,我都说了阿玉没什么事的。您再给他开点开胃的方子吧,他最近不大爱吃饭。”
杨三娘爽快道:“没问题。”
还未等他道谢,听杨三娘语气一转,“嘶,听说你这小子找人拿了一盒我亲配的药?哪里伤到了?”
厌丑道:“没有。不是我。”
杨三娘了然:“看上谁家姑娘了,情窦初开,姨姨懂。”
厌丑惊道:“那更是没有!”
微生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听食杀说,你最近和凌云宗的那几人走得近。是那个叫易禾的小女孩吧?”
厌丑道:“我没有喜欢她。”
朝梦秋道:“还有一位叫司徒无忧的小公子。”
厌丑道:“…我就是死也更不会看上他。”
简昆道:“我听说过那位小公子,司掌门首席大弟子,剑法了得,生的也是个俊俏的。”
厌丑捂脸道:“我们只是几面之缘。借他们的光,我吃了他们小师叔的一盏茶,还个礼。”
杨三娘道:“借花献佛啊,我几年才给你一壶药,你就大手一挥给别人了。啧啧啧,难得啊。”
朝梦秋笑道:“我们家阿玉有朋友了。”
厌丑道:“…不是朋友。”
微生道:“不是朋友是什么?”
厌丑道:“…认识的,人。”
简昆道:“心跳刚才快了几分你在撒谎。”
厌丑道:“不。我有病。”
杨三娘道:“来来来我看看。”
微生道:“我知道了!”
几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微生清了清嗓子道:“司徒小公子对你有意,可落花无情——你在拒绝他?”
简昆大惊:“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吗?我就闭关了一百年,浮光界发展这么快吗?”
朝梦秋疑惑:“伊梓你在说什么啊…”
杨三娘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厌丑黑着脸咬牙切齿道:“师姐,您不能这么作践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