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仙宫寝殿。
司凌霄和衣躺在铺了桑蚕丝软褥的床榻上,隔着半透的珍珠门帘与垂落的床幔,望向另一端书案后提笔抄经的楚倾澜。
他很累,也有些困乏,心口却跳得极沉,一声一声,扰得他难以安宁。
哪有主子将床榻让给属下的道理。
楚倾澜手上的朱砂笔顿了顿。
寝殿虽阔,此刻却只余他二人。
那头不是轻叹便是翻身,细微的窸窣声在这寂静里格外分明。
她搁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司凌霄见她掀帘而入,下意识扯了扯身上本就严整的寝衣,撑身坐起:“主、主子……”
“你睡不着。”楚倾澜立在榻边,垂眸看着锦褥间那一片玫红丝被裹着的白衣少年,“可是看了那些,心头燥热?”
“凌霄……不曾乱看。”他想下榻,却被她抬手按了回去。
“喜欢这桑蚕丝被褥的是楚璟承,不是我。你安心睡便好。”楚倾澜收回手,指尖抵上隐隐刺痛的太阳穴,“你若再动,本宫不介意弄出些更大的声响。”
司凌霄面颊一热,无声点头,将锦被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蜷进床榻最里侧,一动不敢再动。
弄出旁的动静,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
楚倾澜垂眸看了眼笔尖半干的朱砂,转身回到软榻边,抱一卷经书靠坐。
她望着雕花棚顶,神思飘忽,浑浑噩噩,直至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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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神鹿山殿宇的琉璃瓦上都凝了一层水汽。
传话的内侍躬身立在廊下,说陛下请长公主过去用早膳。
楚倾澜搁下手中狼毫,让阿福取了那套新制的鹅黄锦袍,无绣无纹,只腰间束一条银丝攒花宫绦,简素得不似赴御前,倒像往大相国寺礼佛。
她随手从书案上抽了两本折子,拢在袖中,看了眼另一端仍是没什么动静的床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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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内燃着沉水香,混着早膳的热气,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煦。
一身深黄常服的楚恒坐在上首,见她进来,目光在她那身素净衣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示意她落座。
二皇子楚承烨到的早些,身前那碗清茶已经见了底,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便正襟危坐不再理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楚璟承倒是精神,一见她便弯了眉眼,悄悄朝她挪了挪座:“皇姐今日起得早。”
高公公躬身带着内侍们开始布膳,依着位份,十分严谨。
楚倾澜接过内侍奉的碧粳粥,没接话。
楚恒看了姐弟二人一眼,不紧不慢地动箸。
膳桌上无人言语,只余碗盏轻碰的细响。
楚倾澜只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用了些,便停了筷子,起身去接替了高公公,为父皇布菜。
抬眼看了看另外两个食之无味的皇子,她唇角也勾了个无奈的笑,到底是天家,便是家宴,也吃得像朝会。
撤膳时,楚恒接过高忠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目光落在女儿袖口微微隆起处:“带了什么来?”
楚倾澜取出那两本折子,双手呈上:“儿臣有几件事,拿不定主意,请父皇指点。”
楚恒笑着看了她一眼,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正经”的长公主,他挥手屏退内侍,亲自接过折子,起身往东暖阁走去。
楚承烨与楚璟承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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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临窗,晨光铺满整张紫檀书案。
楚恒在案后落座,翻开第一本折子,眉心微微一蹙:“沿海流寇?”
“是。”楚倾澜立于案前,语速平缓,“江浙巡抚连上三道急奏。这群人原是海岛居民,今夏台风过境,毁其屋舍田亩,不得已登岸求生。浙民排外,驱逐殴打,不给活路。走投无路之下,结伙劫掠商船,渐成气候。”
楚恒没有抬眸,手指轻叩案面:“朝中不是派了钦差招安?”
“派了三拨,都无功而返。”楚倾澜顿了顿,“非是钦差不力,是那岛上的人……不信任朝廷了。”
“不信任?”楚恒倒是想到御书台之前提过的此事,他也交由兵部和孟丞处置,未曾多问。
“三年前浙东大旱,陛下下旨赈济,拨去的粮款被当地官吏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这批海岛居民,当年也曾驾船登岸求赈……一粒米没领到,还被乡勇打断了三根肋骨。”楚倾澜的声音淡然,并不畏父皇递来审视的目光,“如今再来招安,说朝廷愿既往不咎、发粮发种,他们不信。”
暖阁内一时静默。
楚承烨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此事外祖并未同他提及过多。
他是头一回听说这些。
江浙的折子不经他手,只置御书台,待陛下御览后方下拨丞相府与六部。
朝议时他只听得群臣争论“剿”还是“抚”,却从无人说起,那群流寇曾是领不到赈粮的灾民。
楚恒叩案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望向案前站姿笔挺的女儿。
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尚未脱稚气,身量也已抽条,立在那晨光里,竟有种叫人无法忽视的沉静。
“那你以为,”皇帝搁了折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当剿,还是当抚?”
楚倾澜双手作揖,躬身一礼。再抬眸时,她眼底有极淡的光:“那就要看,他们是乱我南楚的流寇,还是我南楚的灾民了。”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柄薄刃,剖开了整道折子背后的困局。
楚承烨怔住。
楚璟承亦是。
是流寇,则剿。是子民,则抚。
同一群人,身份只在朝廷一念之间。而那一念之间,其实是朝廷愿不愿认这笔旧账。包括这背后,陛下是否愿意问责丞相和兵部……
楚恒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他没有夸她,也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重新翻开那本折子,一行一行看得极慢。
“漠北有沈家军,出不了乱子。”楚倾澜又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缓,“京中武将青黄不接,几位老侯爷久不上阵,骤然挂帅恐难服众。儿臣想着……”
她顿了顿,“大皇兄在漠北也是掣肘,他先前戍边三载,临阵经验、统兵威望都不缺。若召回京城,辗转江浙,路途遥远、延误时机。不如让他直接从驻地携五千亲兵,急行至江浙沿海。兵部再拨三千水军汇合,择一处靠海的县城驻防——”
“只驻防?”楚恒抬眸。
楚倾澜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先驻防。封海,但不断粮。让岛上的人知道,朝廷的船不是来杀他们的。熬过这个冬天,再派人登岛。不必是钦差,选几个懂农桑、通医术的低阶官吏,去给他们修屋、治病、教他们种旱地作物。”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得清晰,“他们会信的。他们缺的不是粮,是信。信他们尚是我南楚的子民。”
暖阁内又静了。
楚承烨盯着书案一角那尊白玉麒麟,目光发虚。
他方才还在揣测皇妹这折子的用意。
是想揽权?还是想拉拢大哥?
甚至想过,她是否与浙地官员有私交,替人铺路。
又或是……因着前些日子和母后的误会不快,借机敲打外祖。
可那句“信他们是我南楚的子民”落下来时,他那些揣测忽然显得……太轻了。
皇妹看的不是官场,不是权柄,是那群他从未见过、也从没想过要见的人。
楚承烨垂下眼,喉间像梗着什么。
他不愿意承认,可那东西堵在那里,酸涩而沉重的,是嫉恨。
也是钦佩。
楚璟承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皇姐方才那话落在心上,烫烫的,让他坐不住。
一想到那些原本被逼得无路可行,无奈成了流寇的百姓,他鼻尖也跟着酸涩。<
/p>“皇姐最善于用人。”他忍不住接了话,眸色清亮,话里还带了几分鼻音,“大皇兄的兵、水军的船、农医官吏……都不是生拉硬凑,是正好能用、正好改用的人!这个法子,那些海岛的人定会领情的。”
楚恒看了幼子一眼,没训他插嘴,只淡淡瞥了老二一眼,沉声道:“你倒是听得懂。”
楚璟承嘿嘿一笑,又飞快敛了神色,像模像样地擦了擦眼角,规规矩矩坐好。
楚承烨抿了抿唇,起身作揖道:“兵部与御书台是否有渎职之嫌,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去彻查此事。”
楚倾澜抬眸看了眼二皇兄,接过内侍递来的茶,轻抿一口,无声冷笑。
楚恒原本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抬手指向二皇子,语气不咸不淡:“你何时能有你皇妹一半见解!满脑子权谋拉拢,秋后算账于朝政有何益!那贪墨之人三年前便已惩处,此事再翻,你是生怕朝野太过安稳!”
“儿臣……”楚承烨脸色一白。
他没有那么想。
难道兵部与御书台不应被问责?
为何这等事,还要皇妹来告知父皇?
“皇兄也是关心则乱。”楚倾澜放下茶盏,眸子微眯,“孟丞将此事压得极为稳妥,许是怕父皇为此过于忧心。”
“你!”楚承烨倏然起身,面上红白交错,“孟丞最是忠贞,他老人家——”
“好了。”楚恒将折子合上,搁在手边,冷冷睨了二皇子一眼。
再转向女儿时,神色已和缓下来,“回京后,朕让兵部依此再拨三千水军,归靖叡节制。”他顿了顿,似是试探,又似询问地看着过于沉静地女儿,“至于你大皇兄的封号,镇海将军。如何?”
楚倾澜并未接话,拟旨册封之事,不是她一个长公主可以置喙的。
皇帝见她不语,自顾自说着:“圣旨随军令一同发出,让他不必回京领旨,直接从漠北开拔。”
“儿臣替大皇兄谢父皇恩典。”楚倾澜垂眸,长睫掩住眼底那点极淡的松动,起身谢恩。
未听到父皇应她这句谢,她也不在意,坐了回去。
楚恒本欲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却已在垂眸间翻开了第二本折子。
他眼底那几分笑意与欣慰,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高忠察觉陛下神色骤变,不动声色地将正要入内禀事的内侍拦下,自己朝殿门方向撤了撤。
暖阁内的气氛冷寂的有些让人透不过气。
楚璟承看了看面色不虞的父皇又看向神态自若的皇姐,心底给自己和二皇兄捏了把汗……他可不想被训斥。
已经被斥责过一轮的楚承烨自是不敢在轻易开口,他眼见着父皇的眉头越蹙越紧,连捏着折子边缘的指节都泛出青白。
那折子说长不长,父皇却看了很久。
楚倾澜指尖轻点杯沿,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一千七百八十四下。
暖阁内那股压抑的气流,终于松动了些许。
楚恒抬起眼,望向女儿,眸色复杂难辨,有审视、也有意外。
还有一些旁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他心头的宝贝女儿。
“朕知道了。”良久,他收回注视,轻叹了声,声音却莫名地重了些,“朕会考虑,你们退下吧。”
这是逐客令。
楚倾澜起身行礼,没有多言。
两位皇子也跟着行了礼,脚步放的很轻,生怕惊动案后那道凝滞的身影。
三人刚踏出暖阁,身后又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澜儿。”
楚倾澜驻足转身。
“这半年,你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楚恒没有抬头,仍盯着那本合拢的折子,“回京后复朝。每日跟着上朝,不许再躲去大相国寺。”
这不是商量,是圣旨。
楚倾澜垂眸行礼:“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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