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暖阁,三人立在承乾殿外殿的廊下。外头的晨雾已散,有光从棂格间筛落,在汉白玉地面上铺成一片淡金。
楚承烨追上来几步,又顿住,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楚璟承倒是追的紧,边走边问:“皇姐,今日狩猎你去不去?二哥备了好马……”
楚倾澜脚步未停,偏过头:“大皇兄不在,”她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不务正业”的亲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宫去抢二皇兄风头?”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楚承烨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方才在殿中,还未被父皇训诫够?”
楚承烨喉间那团酸涩簌地成了火,可那火还没来得及窜起来,便被他自己生生吞下。
皇妹说的是实话,比任何讥讽都刺人,但确实是实话。
他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也没有说那句堵在喉间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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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殿外,承乾殿汉白玉的石阶上,已经站了好些人。
皇后孟静娴立在最前,身后是盛装华服的明贵妃,再后是各宫嫔妃,阶下还躬身立着几位新进宫的宝林、才人。
楚倾澜没有理会皇后与贵妃脸上那份不达眼底的慈爱笑容。她目光扫过福身行礼的嫔妃们,最终落在队列最末端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对这位陆才人的印象并不深。
只记得前几世,她终身未得父皇宠幸,却因诗文极好,日子还算平顺。
最末等的才人在宫里没有依仗,不受宠的日子,其实还不如宫女好过。
偏陆才人是个安静的,安静得像一株移栽错了地方的兰花。
楚倾澜收回视线,虚虚行了一礼,不等皇后开口,径自绕过众人,朝长仙宫走去。
阿福跟在她身后,不卑不亢地依矩行礼,将她护在身前。将那些来自身后的打量、冷暖,一并抛在了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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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之后,楚倾澜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长公主。
朝堂上独抒己见,一语中的,时常将御书台、六部乃至孟丞辩得哑口无言。
那些旧日追随她的幕僚、以及不顾世俗眼光投奔的低阶官吏,出入她书房的次数日渐频繁。
她每次议事都会带上司凌霄,让他执笔记档。
夜深人静时,她若睡不安稳,便会传他去前厅,将白日那些官员的言论一条条拆开,或是忽然想起某个折子上的疑点,问他可有解决之道。
一开始,他说十句,她有八句要蹙眉。
骂得狠了,连“蠢材”“愚钝”都甩过脸。
但每回骂完了,她还是会奈着性子,将他见地中的谬误一处一处指出来。
月余下来,他被骂的次数,竟少了好些。
可他还是不敢松那口气。
谛观期间也递来过几封书信,回信的却都是司凌霄,虽然……那信中有好些话,他读不懂,却也按照殿下吩咐只回: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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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阿福看了眼仍埋在密报与折子堆里的主子,忍不住开口:“连着三日未阖眼了,再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
司凌霄停下磨墨的动作,闻言也望向书案后那道微微佝偻的身影。
“谛观禅师新送了一卷经文来,凌霄已熟读过。”他顿了顿,“殿下……可愿听一卷?”
楚倾澜盯着礼部呈来的秋闱折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阿福……去查,那人是否已进京。再让人敲打一下明常致,既入了公主府做门生,便该与那些学子一般,住到登科酒楼去。若是再让我知晓他私下去宫门处与明宝珠相会……”
她站起身,朝寝殿走去,“那件事,倒也不必再压了。”
“是。”阿福领命,却未退下。
她让如萍跟在主子身后护送,自己则拉住了正欲跟上去的司凌霄。
“凌霄公子。”她声音压得很低,“主子不喜新配的安神香,说闻了头痛。”
司凌霄不知她此时扣下自己意欲何为,只点头应道:“阿福姑姑放心,凌霄诵经,也能保殿下安眠几个时辰。”
阿福摇了摇头,将手中一丸药塞给他:“三日未眠,不是小事。主子近来用膳也少…这是太医加了料的安神香,至少……让主子睡上一日。”
司凌霄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龙眼大的药丸,只觉重逾千斤。
他给楚倾澜下药?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是陛下首肯的。”阿福似看穿他心中惊惧,低声补了一句,“殿下觉浅,安眠之时较之从前少了太多,连月信都迟了两月未至。陛下查过府中记档,知晓轻重。”
她望着司凌霄,目光沉静,“你只管在殿下熟睡时,将此丸放入香炉。万事,自有我向殿下解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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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倾澜捏着那枚东珠大小的安神丸,凑近鼻尖闻了闻。
倒是没什么异常的气味。
她抬眸,看向榻边圆凳上坐得笔直的司凌霄:“睡一日?”
司凌霄点头:“阿福姑姑是这般说的。”
楚倾澜将那药丸在指尖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片刻,她扬声唤道:“孤影。”
寝殿大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道缝。
孤影闪身入内,垂手立于外殿阴影中。
“陛下应是这三日内便会宣布秋闱之事。”楚倾澜将手中药丸抛了过去,孤影眼疾手快地接住,“阿福也是关心则乱……”
她仰面躺倒,双手交叠于心口,望着帐顶,“你护送她进宫,寻到明宝珠。让她在贵妃寝殿的香炉中,放入四分之一的药丸。”
司凌霄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这是……”旋即反应过来,猛然收了声。
楚倾澜侧头看他:“继续说。”
“陛下……”司凌霄喉结滚动,“陛下不想您这三日上朝。”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犹疑,“可那第二道折子,陛下不是也看过了么?”
楚倾澜冷笑了一声。
“如此可以保他的长公主,”她声音很轻,“也再次对那些不公,视而不见。”
她歪过头,看向几乎要与殿柱融为一体的孤影,“陛下这几日必定宿在朝露殿。让阿福提点胡尚仪,仔细贵妃宫里伺候。那些进补怡情的吃食、香薰,都拣好的用上。既然父皇不想我上朝,他这几日,也不必去了。”
“是。”孤影沉声应下,闪身出了寝殿。
司凌霄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呆呆坐在圆凳上,望着帐幔间那团模糊的身影。
“前几日同你说的屯田论与医药赋论,”楚倾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寝衣边缘,“懂了几成。”
司凌霄回过神,正要开口答话,却听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怔住。
她……在笑什么?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不是说你。”楚倾澜仍笑着,掀开床幔坐起身。她是笑父皇,他不想去面对朝中那些大臣,让自个女儿贴身女官给女儿“下药”,让她去想办法破局。
父皇还真是,信得过她。
那药中明显多了一倍的麝香,父皇对她的疼爱无需她质疑。
那药……本就是父皇准备给他自己用的,至于怎么才能兜兜转转用到他身上,就看楚倾澜的“本事”了。
连自己都算计……哎。
司凌霄从未见她这般笑过。
不是冷笑,未带讥诮,是那种释然、忍俊不禁的笑。
他被那笑意晃得心口微微一荡,握着经卷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不是得了新卷么?”楚倾澜敛了笑意,倚回枕上,“读吧。待我睡着,你便宿在外殿软榻上。明日卯时,唤我起身。”
“……是。”司凌霄翻开经卷,深吸一口气,开始诵念。
可他念了些什么,自己竟全然不知。
他只是忍不住想,何时,她才能对自己这般舒展笑颜?那时,便是真心接纳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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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楚倾澜身着明黄薄纱锦袍的长公主朝服,头戴七珠凤冠,立于两位皇子之间。
不论气度还是威仪,都将身侧二人稳稳压下一头。
宣政殿内,百官面面相觑,也摸不清,今日什么日子…值得长公主穿这么隆重。
众人候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高忠才匆匆自后殿赶来。
他一抬眼望见楚倾澜这身装束,也是一怔,竟先朝她行了一礼。
“陛下口谕——”高忠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京中特例秋闱将近,命长公主协理礼部、户部督办。御书台候长公主调令,旁人莫要插手。今日辍朝,退班!”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哗然。
楚倾澜扬了扬眉,不去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躬身接旨:“儿臣领旨,谢恩!”
“臣等领旨!”礼部、户部尚书与主司相继跪拜。
孟丞相看了眼正以袖拭汗的高忠,又望向几乎要出列辩白的二皇子,轻轻摇了摇头。
待他再抬眸时,正对上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捋了捋胡须,端出朝堂重臣应有的从容,朝她郑重一揖,领着余下官员退出大殿。
“依令行事。”楚倾澜抬手止住欲上前商议的两位尚书,目光掠过面色不佳的二皇兄,又扫了眼事不关己的三皇弟,轻哼一声,“晚些入府再议。”
她接过高忠递来的茶盏,一气饮下半盏,搁下茶盏,大步出了宣政殿,朝后宫方向行去。
阿福早早候在后宫门廊下。
远远望见那道明黄身影独自走来,她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帝王之心难测。”楚倾澜将她拉起,抬手拭去她下颌悬着的那滴泪,笑道,“福大人这是想让本宫再添一桩苛责府内女官的美名?”
“是奴婢……蒙了心智。”阿福身上那袭绛红官袍沾了灰,此刻也无心去拂,“若不是凌霄公子如实相告,阿福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你是陛下钦点的尚仪,自当忠君,再言护主。”楚倾澜觉着日头晃眼,拉着她往御花园的荫凉处走,“同样,若本宫未能察觉异样、读懂父皇心思……那宣政殿日后,怕是也无本宫的位置了。”
两人行至一片盛放的芍药圃前。
楚倾澜隔着凉亭长廊,望向另一头正与蝴蝶嬉闹的宫装女子。
“那人行至何处了?”
“回殿下,昨夜已入京。”阿福从袖中取出丝帕,轻轻按在主子额角,“却未住进登科酒楼。奴婢今晨已派人将他接入新宅。那位见了比自己还早入京的家人……想来,能懂殿下深意。”
“好。”楚倾澜敛去眸底那点沉郁,换上清朗神色,“那便去认识认识这位陆才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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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看这只蝴蝶!快抓它!”小宫女叽叽咋咋地很是活泼。
“你不要吵!”陆蚰烟一手擎着偌大的团扇,一手握着精巧的捕蝶网,看准了花间那只凤蝶,猛地扑了上去。
动作太大。
蝴蝶没扑着,碗口大的珊瑚芍药被她的网柄拦腰折断,“啪”地落在了泥地上。
前方引路的大宫女正巧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上前便是一通斥责:“放肆!此乃贵妃娘娘亲栽的珊瑚芍药!你是哪个宫里的,竟敢私自毁坏!”
主仆二人惊得当即跪倒在地。
陆蚰烟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她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逶迤而来的明黄仪仗:“臣妾……臣妾是云雾阁的陆才人……”她声音发颤,“不知这是贵妃娘娘心爱的花,扰了圣上与娘娘……臣妾罪该万死。”
楚恒在位近二十年,称得上明君仁政。
唯独在后宫一事上,他从不掩饰对贵妃的偏宠。
此刻他垂眸看了眼地上那颗断了头的芍药,又回身望向抿着唇、一脸委屈的明玉瑾,念及昨夜朝露殿的缱绻,话说得便重了些:“拖去花房,给贵妃养花吧。”
“陛下!陛下饶命——”陆蚰烟泪珠滚落,不住叩首,“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再也不敢了……”
“这花……开的甚好。”一道清冷嗓音不紧不慢地截住了话头。
楚倾澜缓步行至帝妃与跪地请罪的才人之间,朝皇帝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正巧得了新方子,专治夜不能寐,需以盛放的芍药入药。这片圃子开得甚好。”她垂眸看了眼地上那朵被拦腰折断的珊瑚色芍药,“不如予了儿臣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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