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神鹿山宴请将至。
楚倾澜又清闲了下来。
每日不是带着百花苑众人出府赏花游湖,便是去大相国寺小住,亲自督着浮生塔的进度。
司凌霄也换了更大的园子,离主院更近。
迁居那日,楚倾澜特意让人在院中摆了酒席,酒足饭饱之际,她在众人嬉笑中给了司凌霄一个名分——浮生苑,凌霄公子。
众人起身道贺,眼中却无一丝羡意。
在他们看来,浮生阁的凌霄小倌也好,浮生苑的凌霄公子也罢,并无分别。
但很快,不论是公主府还是整个金陵,都知晓了——她待这位凌霄公子,确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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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贵妃生辰,也是七夕灯会。
每年这一日,宫里都会在宫外的神鹿山皇家园林,为贵妃庆贺。
凉州明家照例得沐恩赏,贵妃生母易氏,携府中晚辈暂住园林别苑,与贵妃团圆数日。
今年,圣旨早早落进公主府。
楚倾澜推脱不掉,便也应了。
自贵湘那件事后,阿福数次进宫,在尚宫局述职。
她本是云南福家遗孤,若非当年被陛下选中侍奉公主,怕早已是后宫女官之首的尚仪之位。
代掌尚宫局的胡尚仪寻了个小错处,将贵湘贬为一等女使,遣去了朝露殿听差。
楚倾澜听说后,笑得多吃了几盏茶,皇后这刀锋转的也快。想看她们母女争斗?那还真是要遂了她的愿。
七夕这日,楚倾澜并未随宫中车驾入山。
她换了一身正红骑装,将长发高高束起,带着司凌霄与孤影二人,策马先行,直奔神鹿山。
阿福知晓她要带司凌霄赴这宴,早几日便细细教了他宫廷礼仪,置办了好几身合体得宜的衣裳,又特去陛下跟前禀报过,这才放心。
带着公主府婢女和侍卫,随后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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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仙宫早就收拾妥当,正盼着您来呢。”青和领着几名小宫女,跪在园门前迎候最早入山的长公主,笑得脸都快僵了,也不见公主唤她起身:“贵妃娘娘特意让人制了桑蚕丝的锦被,就怕您住不惯山里。”
楚倾澜有一下没一下地将马鞭敲在掌心那道淡淡疤痕上。长睫低垂,看不清眸中神色,只是周身那股寒意愈发明晰。
青和脸上的笑意又僵了僵,忙收敛了神色:“殿下可是有不满之处?奴婢即刻便改。”
“不是早就说了,本宫带了人来?”楚倾澜用马鞭轻轻挑起青和的下巴,“你让他……与下人同住?”
司凌霄眼睫微动,轻抿了一下唇,随即垂下眼帘。
他自然知晓,今日来此,并非为了彰显自己如何受宠,不过是用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替殿下恶心贵妃罢了。
“这……”青和脸色白了白,悄悄瞥了一眼那副贵公子装扮的司凌霄。那腰间悬的玉佩,成色极好,怕是她一年俸禄也未必买得起。
“是奴婢思虑不周。只是……今年宫里进了几位新小主,园中恐怕没有空余的屋阁,能予凌霄公子独住了。”
“那正好。”
楚倾澜回身,牵起司凌霄微凉的手,绕过地上跪着的众人,径直踏入长仙宫,“好在长仙宫寝阁的床榻够大。”
青和忙垂首,待身后院门合拢,才敢起身。她神色复杂地朝寝阁二楼晃过的人影望了一眼,低声吩咐:“速去回禀贵妃娘娘。你们几个,仔细伺候长公主殿下,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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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倾澜由着阿福领着公主府的小宫女,替自己换上合制的长公主宫装。
她有些嫌烦,让人减了两件,只着烟粉里衣、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缀了珍珠的浮光锦淡粉对襟裙。头发绾成极简的元宝髻,配一顶珍珠芙蓉小冠。
虽不情愿,还是略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俨然一个初入凡尘的芙蓉仙子。
“陆才人住何处?”她接过司凌霄递来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备的礼,可带齐了?”
阿福将最后一串璎珞系在她腰封上,方起身回话:“才人位分低,与今年新入宫的那几位,一并安置在云阁偏殿,礼送到了。贵妃那边,孤影前日已将新茶盏送入明月阁了。”
“还真是安静。”
安静的让人心烦……
楚倾澜的脸色并不好,说是阴沉也毫不夸张。
阿福给司凌霄递了个眼色,自己领着人退了出去。
司凌霄走到书架前,寻了一卷经书。
刚转过身,便见楚倾澜正挑眉望着他。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无不妥,疑惑回望:“主子?”
“你晚间换那套月白绣文竹的长衫。”楚倾澜指了指窗边软榻,示意他去那边读经,“若父皇见你着烟粉,我怕是也保不住你。”
司凌霄忆及方才匆匆一瞥间、主子那烟粉里衣的下摆,脸颊不由泛起薄粉:“是。只是……我今夜宿在何处?衣裳也无处更换。”
楚倾澜起身,掀开垂着纱幔的里间门帘,朝那张宽大的床榻微微颔首:“够你住了。”
“主子……这、这不合……”规矩二字尚未出口,司凌霄已翻开经卷,开始诵读。她的规矩向来是她说了算。
楚倾澜今日出门早,昨夜又是一夜无眠,折腾这半晌,也有些乏了。
挪步半躺在软榻一侧,闭目听着,经文诵得顺畅,声声入耳,让她也有了几分昏沉。
司凌霄听她呼吸渐趋平稳,便将声音放得更轻。
又读完一卷,他停下来,侧身望向蜷在软榻那一端的、小小的一团。
自那夜之后,她真的开始亲力亲为地教他。
看密报,查账目,去京兆府旁听断案,拿了卷宗回来问他见解。
似乎除了那“浮生苑”三字仍在时时提醒他那夜之事,其余的一切,都已是过去了。
至少,他想让那些事过去……
司凌霄蹑手蹑脚起身,从妆屉前取了那柄珍珠团扇,隔着榻上小几,轻轻为她摇着。
原来她睡着的时候,眉心也是紧锁着的。
“皇姐可在里头?”
“殿下且稍后,容奴婢进去通禀……”
厅外传来动静的一瞬,司凌霄便重新翻开经卷,微微提高声量,照那晦涩的文字继续诵咏。
阿福推门进来时,望见西窗下软榻那一幕,不由怔住。
殿下……睡得那般沉。
楚璟承只迈进一步,半个身子还隐在半开的门扉后。
他顺着阿福的目光望过去。
软榻一端,那个身着烟粉长衫的男子端坐如松,一手摇着团扇,一手持着经卷。
见他进来,不过垂眸深深一躬,手中动作未停,诵经之声亦未断。
他又上前几步,看到榻上熟睡的姐姐。
指骨捏得咯吱作响,楚璟承冷冷瞥了一眼那妖精般的司凌霄,转身离去。
阿福只福身恭送,并未出阁。
她从地上箱笼中寻出一条软绵薄被,轻轻盖在主子身上。
正欲伸手抚平主子微蹙的眉心,却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拦下。
司凌霄朝阿福微微摇头,复又颔首,继续自己手中之事。
阿福讪讪轻笑。
这也是前几日她陪着主子从大相国寺归府发现的。
在山上,主子夜里会让那些不惹眼的人诵一整晚经文,却也只是浅眠片刻。
回府后,几乎夜夜难寐,偶尔借酒小憩,或是燃上好的安神香,方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白日里,主子不是教导司凌霄,便是带着他抄经。
圣旨来的那日,主子明显比往日烦躁。
司凌霄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本经书,站在主殿外读了半日,殿下的心绪竟当真平复了几分。
那之后,但凡殿下神色有异,她便让司凌霄去读经。
平日里就算睡着了,一丁点风
吹草动也能将主子惊醒。
醒了后……她便只静静躺在榻上发愣,半晌后起身抄经。
这几个月,主子个头蹿了,人却清减了不少。
今日……竟是殿下分府别住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回。
司凌霄见阿福静立榻边,渐渐红了眼眶,便也不再看她,只专心诵着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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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倾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的第一世,母妃和皇后娘娘都很宠着她。
宫中大小宴席,她也坐在最前端的位置。
父皇会带着她,带着两位皇兄,带着璟承,一同在御苑放纸鸢。
大皇兄的生母早逝。
他虽有父皇少时将帅之风,在政务上却毫无建树。
她十二岁便跟在父皇身侧听政,若非还顾念着大皇兄,怕是在兵务上,也能叫他难堪。
两年时间,她从屏风后,一步步站到了宣政殿最前列,与几位皇子并肩而立。
那时,她只一心扑在朝政上。
十二岁,哪里知道,锋芒不应留给血亲。
十四岁,朝中已有半数朝臣拥护她。
父皇看她的眼神,也不似在看一位长公主了。
生辰后,特赐了府邸。
分府后,流水般的好物件进了公主府。
美人,美酒……一轮一轮,一圈一圈。
她拒过许多回,拒到有些厌烦。
加之阿福不在了,贵湘把持着内院,她便彻底放任不管。
朝中言官弹劾她以公主之身干预朝政。
父皇抄了那人的家,却意外在他书房搜出大皇兄的亲笔信。
父皇震怒,斥责大皇兄身为兄长不知爱护幼妹,令他领五千亲兵,去了漠北。
二皇兄是连骑射都不如她的皇子。
虽是皇后嫡出,占了个嫡子名分,却是被父皇与皇后敲打最多的那个。
那时皇后娘娘会边为她布菜,边斥责二皇兄:“你若是有公主一半聪慧,你父皇见了你,也不至于忧心至此。”
她不是看不到二皇兄眼底的挣扎。
她只是选择了和父皇一样,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忽视他。
楚璟承……是最开心的那个。
上头有皇兄皇姐撑着,母妃又宠冠六宫。
他是仁孝无忧的皇子,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政务上偶有纰漏,父皇也只是让她去教,从未有过严厉斥责。
可惜了……
那些隐在温情之下的东西,在她十六岁封王之后,全都变了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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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倾澜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美人面。
她尚在梦中未及抽离,嘴比脑子快,轻轻唤了一声:“母妃……”
那美人面上掠过惊喜,旋即又带了几分审视。
楚倾澜眸色冷了下来。她挥开那人伸向自己的手,坐直身子:“长仙宫的宫人可是死绝了?来人也不通报。”她话说的极冷,态度转的也快。
明玉瑾的手还悬在半空,只得讪讪收回,在榻边坐下:“是本宫不让人通传的。澜儿,这半年不见,皇儿的心果真是因着那个贱婢,与母妃生分了?”
楚倾澜斜倚在阿福塞来的软枕上,慵懒地睨了一眼这位风华正茂的贵妃娘娘。
她又扫了一眼端坐榻前的楚璟承,以及……跪在门边的那人。
“有圣旨吗?”她转眸看了眼阿福。
阿福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那便是皇后懿旨?”
阿福又摇了摇头。
楚倾澜嗤笑一声,抓过小几上的经书,掷到司凌霄身上:“那你跪着作甚。”
明玉瑾神色微变,抬手按住正欲开口的三皇子。眼底划过一丝阴狠,面上却仍堆着笑,对阿福道:“还不快去将你家主子的心上人扶起来。可不是本宫让他跪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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