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千岁不遂 > 10.刀不在我手中
    浮生阁后院的竹苑,此刻在一片寂静中灯火通明。

    护院耿达一手拎着鞭子,一手叉腰打着哈欠。

    他手底下那几个打手,边挥赶着蚊虫边来回踱步,神色已有些不耐。

    楚倾澜便在这时带着一行人,夜行而来。

    耿达神色一凛,脸上忙堆出谄媚笑意,小跑至月门前:“主子,您……”

    他瞥见楚倾澜扫来的眼神,一怔,忙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贵人……”

    孤影与七八名暗卫只守在月门处,将失魂落魄的司凌霄往里推了推,便不再理会。

    那声“主子”,司凌霄自然听得分明。

    只是到了此刻,心底再怨、再委屈、再震惊,也翻不出多大风浪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

    “人呢。”楚倾澜自顾自坐到铺了绒毯的竹椅上,并不在意耿达方才漏了她的身份,“喂了药,带上来。”

    “是是是!”耿达扭头朝厢房门前两人低声吩咐,“没听见贵人的话?进去把人带出来!”

    阿福蹙眉瞥了眼院中那几个不住朝主子打量的打手,无声向前几步,一耳光抽在耿达下颌上,厉声道:“眼睛不想要了?”

    耿达这才醒过神,赔笑朝浑身散着寒意的阿福抱拳:“您提点得是……”

    见阿福并无后续言语,他骂骂咧咧地直起身,拿鞭子抽了抽身侧几人,“都给老子放亮招子!不该看的自己掂量!河西泥塘还差几个填坑的!”

    打手们忙不迭点头,低眉顺眼地退远了些。

    楚倾澜身后那间厢房的门被推开,两个打手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扔在司凌霄身前。

    耿达狗腿般凑近一步,隔着阿福朝她作揖:“这位……咱们可费了不少力气才诓过来。”

    “带你的人退到院外。”楚倾澜歪头瞥他一眼,语气淡得满是寒意,“想看戏?”

    耿达连连摇头,挥手领着人一溜烟出了竹苑。

    地上那男子不住拉扯自己松垮的衣衫,很快便褪得只剩中裤。

    夜风沁凉,他打了几个激灵,神志似恢复了几分,一眼便望见跌坐在地的司凌霄。

    “美人?可想死哥哥了~”王富贵晃晃悠悠朝僵在原地的司凌霄爬去,眼中情欲迷离,“耿达倒是没骗本公子!还真把你弄回来了?过来让哥哥瞧瞧——”

    他伸手去扯司凌霄的寝衣,整颗头颅胡乱蹭在他身上,“还是公主府会养人儿啊……比先前还要香软……”

    司凌霄没有推开在自己身上放肆的人。

    他只红着眼望向楚倾澜,嗓音哑得厉害:“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想先稳住她,待天亮便去寻你,或是等你回府,再如实相告。”

    楚倾澜眯了眯眸子,隐去眼底那分嫌恶:“是么?”

    她忽地轻笑一声,看着他衣襟散落后露出的那片白腻,“本宫还以为……你喜欢过这种千人骑万人睡的日子。”

    “我没有。”司凌霄侧头避开身上男子的亲吻,眼角终于滚下泪来,“你为何……不能信我一次。”

    楚倾澜仍是一派漠然,轻轻挥了挥手。

    孤影让人上前,将神志不清的王富贵从司凌霄身上拖开。

    不待这人再出声,一块压舌木球已堵住了他的嘴。

    “王家公子以下犯上,觊觎长公主府中之人,更对殿下出言不逊!”阿福端出女官气势,字字如冰,“押送大理寺严审!王家参与多起良家子贩卖一案,全府上下,一并收押!”

    王富贵眼神迷离地仍朝司凌霄方向张望,并不知自己今夜闯了多大的祸。他口涎与鼻涕糊了满脸,被人拖了下去。

    楚倾澜捻着手中那串一百零八颗的木珠,缓步行至司凌霄身前:“你当知道。若非本宫将你带离……这王公子,便是你第一位恩客。饶是你样貌出众,届时再被宫里那些人搜罗了去,也早就坐实了男伶的身份。”

    司凌霄拢好衣袍,双膝跪地,仰面直直望向她:“我知。”

    楚倾澜摇了摇头:“你若知……这数月,便不会那般行事。”她接过阿福递来的酒壶,围着他倾倒壶中竹叶青,酒液洇湿了他膝前的青砖,“你当自己是个玩物。”

    “我没有!”司凌霄嘶声,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干涩得厉害,“为什么?您分明将我拉出了这泥塘,分明说过要教我如何做谋士!是您!是您亲口说的!”

    “谁家谋士……”楚倾澜长睫微抬,将那壶仅剩的竹叶青仰头饮尽,“去和院里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

    她垂眸看他,语气极淡:“你当自己是什么,便是什么。你当自己是玩物,我便给你……玩物的待遇。”

    司凌霄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血腥气,才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站起来。

    他生得很高,这般近的距离,需得低头才能望进她眼里:“我只是……想让您看见我。那些教习,那些先生,他们都说我学得快!可您看我的时候,依旧和此刻一样……满是厌恶。您为何要这般待我,为何?”

    楚倾澜用酒壶的壶嘴抵住他心口:“南楚长公主荒唐顽劣,玩弄一个两个玩物,不是再寻常不过?”

    “我不是玩物。”司凌霄一把握住壶嘴,将那酒壶扯了过来,“您知道的。我不是。我学得很好,我做得很好。”

    楚倾澜抬手制止了阿福与孤影上前的动作,径直坐回竹椅:“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什么泥塘不泥塘……这浮生阁,在你入竹苑前十日,便已是我楚倾澜的铺子了。”

    司凌霄紧紧攥着那只酒壶,没有接话。

    他无心去猜那些,去回想过往。他今日……要活下去。

    “我可以让你今日活下去。”楚倾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指向月门外,“给你一个可以自己选择的机会。就像今夜你选择做眼线那样——机会。”

    司凌霄缓慢的转过身。

    暗卫拖着一个浑身血污、勉强还能被称为人的女子,掷在他脚边。

    这是……贵湘。

    孤影自腰侧抽刀,上前塞进他手中。

    “杀了她。”楚倾澜话说的平静,比今夜这朦胧的月色还要…平静,“杀了她,给宫里一个态度。”

    司凌霄握刀的手轻轻发颤。

    他眸光一沉,几乎未作犹豫,一刀捅进地上那仰面残喘之人的心口。

    利刃刺破血肉的滞涩,让他眼睫不住地眨动。

    他霎时松了手,看着地上那人挣扎了一瞬便不再动弹,看着暗红的血缓慢洇开,呆在原地。

    “贵湘……”楚倾澜声音拔高了些,微微侧头,望向月门另一侧。

    那里,贵湘毫发无伤地被暗卫押着,堵着嘴,泪流满面,不住点头。

    “回去告诉皇后,”楚倾澜看着她,唇边笑意极冷,“我楚倾澜院里的狗,只认一个主人。”

    贵湘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宫,不过是为了传这句话。

    长公主是把杀人的刀递了回去。

    毕竟,死人更让人放心。

    司凌霄望着人群中好好站着的贵湘,下意识偏头去看地上那女子。他双腿一软,跌坐在血泊里,伸手拂开那张被污发遮住的脸。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你后母将你卖入浮生阁当日,便已入狱。”楚倾澜揉着眉心,声音有些倦怠,“你这般神情作甚?亲手杀了将你送进这勾栏院的狠心后母,不该谢我?”

    司凌霄垂眸,望着沾满暗红腥腻的双手,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从压抑的颤抖,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哑。

    “别急,还有……”楚倾澜睁开眼,再次望向月门。

    耿达几人押着满眼惶恐的三个人,推搡着行至哭笑失态的司凌霄身侧。

    “贵人,这三位小的也是好吃

    好喝的供了数月呢!”耿达一副邀功模样,“您放心,手下人动作利落,直接从汴京将人提来的!”

    司凌霄有些木讷的眼神落到那三人身上,眼底再次涌上自嘲与绝望。

    他看懂了。

    今夜之后,他要么从此只是她的人,要么……便是他们“全家”团聚的日子。

    “杀人这件事……很简单。”

    楚倾澜接过阿福递来的匕首,朝地上瑟缩成一团的三人走了几步,“你这狠心的爹,自私自利的兄嫂,还留着作甚?一并杀了,去和你那后母团圆,岂不也是桩好事?亲人,仇人,还是软肋——今夜,交由你自己抉择。”

    她说着,按了按额角,笑意不达眼底,“这天底下比你聪慧、比你貌美的人,并非没有。日后是甘为弃子、棋子,还是掌棋之人,自己定。”

    司凌霄接过她手中那柄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咬着牙站起身。他望着那三张惊惶求饶的脸,闭了闭眼,向前迈出一步。

    “阿弥陀佛。”

    一句带着些佛门不应有的埋怨佛号,生生止住了他扬刀的动作。

    谛观身上是一套宽松未束的灰袍,像是匆忙赶来。

    不顾众人诧异,径直走到楚倾澜身前,伸手夺过她手中佛珠,不轻不重的打在她肩侧:“疯了是不是!是不是疯了!”

    楚倾澜装模作样揉了揉肩,似笑非笑望着他:“你又是从何处得的消息?这满京城,怕是你头一个知晓。”

    “徒增杀孽!”谛观气得边捻佛珠边诵经文,“你要么连我一道杀了!”

    楚倾澜微微向后仰了仰,只觉那经文声刺耳:“我佛慈悲。杀了你……我这一生,倒少了见证。”她左右看了看谛观腰间,不见自己那串琉璃佛珠,便伸手去夺他手中那串,反被谛观推着额头退了两步。

    她也不恼,抱着手臂轻笑:“不如……禅师趁着年轻,还了俗,本宫可以娶你入府。”

    谛观被她这话噎得诵经都断了,单手指着她,气极:“你当初是如何答应贫僧的!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你、你、你——我不管!”

    他转身去拉孤影,“贫僧今日定要带这几人离开!不能见你再添杀孽!”

    孤影硬邦邦杵在原地,任谛观如何拉扯也不动分毫。

    他见主子并无旁的吩咐,便招手示意耿达,将吓得失了禁的那三人、连同贵湘与其余暗卫,一并带出了竹苑。

    楚倾澜揉了揉鼻尖,瞥了眼呆立的司凌霄,又看向要是有胡须必定被气的立起来的谛观,双手合十颔首:“阿弥陀佛。刀不在我手中,怎是我造孽。”

    谛观无奈摇头,亦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再不看她,转身离去。

    竹苑只余虫鸣与散不去的污秽之气。

    司凌霄低头望着手中那柄仿若千斤重的匕首。他转身,双膝跪在楚倾澜身前,双手捧刀,俯身叩首。

    “凌霄,心服口服。”他直起身,单手扬起匕首,狠狠朝自己脸颊划去!

    却发现……刃口钝涩,寸肤未破。

    阿福蹙眉上前,将那柄未曾开刃的匕首夺回,用袖口仔细擦拭干净,收入鞘中。

    她看也不看怔在原地的司凌霄,只扶着略有倦色的主子,朝月门外行去。

    “将这院落清理干净,自行回府。”楚倾澜只留这一句,人已没入夜色之中。

    司凌霄跌坐在地。

    许久,他再次笑出声来。

    笑声撞在空寂的竹苑里,不知是悲是喜。

    ————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

    楚倾澜歪在车内软榻上,阖目假寐。

    阿福静了半晌,终是低声问出口:“主子……那书案上烧毁之物,贵湘与司凌霄都未曾言明。”

    楚倾澜眉心微蹙,良久才启唇。

    “总得让宫里……握着些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