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绫心脏抽痛,神魂不定,当年他被迫闭关,唯怕扶鸣钰被送走离开自己身边。但最终因自己的自私,害得她被忽视十年。

    他本以为杀了仇人,便能补偿她,令她开心。

    却不想杀害扶鸣钰养父母的仇人竟然是她的亲生父母。

    这听起来荒诞可笑,事实也一样可笑。

    扶家夫妇无法生育,恰逢当时的邻居诞下一女,无力抚养第二个孩子的他们,随意将这个宝贵的生命赠予了扶鸣钰的养父母。

    他们起初欣喜若狂,后又窘迫于家境的贫困与对扶鸣钰性别的失望。这样永无止境的欲求之心,最终使得事态演变成了——扶家夫妇瞒下扶绫的身世,并强行将其视作自己的孩子。

    抚养两个孩子对于这个家庭终究不算易事,哪怕夫妻二人已经竭力工作,还是在一次意外被骗走了钱。

    不过好在他们马上时来运转,赚到了大钱,还再见他们小女儿的亲生父母。

    对方神情有一瞬的古怪,上下打量二人一番,随后热情的招待了他们。

    财不外露,扶父却偏偏是个张扬的性格,举杯交盏之下,将赚钱的法子与住处,吐了个一干二净。

    扶鸣钰的亲生父亲面上笑容温煦,转头就因心态失衡冲动将人杀害,还夺走了所有钱财。

    扶绫当时没在家中,扶鸣钰则是因为亲生骨肉的缘故,躲过一劫。

    扶绫头痛欲裂。

    对妹妹的怜爱心疼,几乎如鞭子一样,鞭策他的心脏。

    仙尊款款而谈,讲述这十年,他是如何从观察扶鸣钰到爱上扶鸣钰的全过程。

    谈到一个名叫墨如真的弟子,他语气转瞬冷厉下来,憎恨吐露个一干二净,他说这个男人早已取代了他在妹妹心中的地位。

    这怎么可能,妹妹……

    他无意识抚摸着灵佩,捧起珍宝那样,将雕刻出的扶鸣钰模样的灵佩紧贴在脸颊处,冰凉的触感,使得他的大脑有一瞬的清醒。

    他眉头似皱非皱,眼尾泛红,因痛苦显出一种破碎感。

    妹妹。

    妹妹。

    仙尊并未理会他的难过,将手背在身后,垂眸道:“十年的相陪相伴,怎么会比不过没有血缘关系兄长。”

    他此话并非全部作假,却隐瞒下了一部分致命的真话——扶鸣钰对墨如真几乎全部恐惧的心理。

    ……

    扶鸣钰几日未归,有意想看望夏奈,但又苦于黑赤峰上有吴蹙,就在宗门内闲逛,寄希望于凑齐偶遇。

    但是她没等来夏奈,反而被惩戒堂的人拦住,扶鸣钰起初还蒙了一瞬,但看见身后的叶穗时,就什么都懂了。

    到了惩戒堂,师姨高坐于位,神情困倦,打了个哈欠,垂眼下来时在扶鸣钰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摆摆手,示意叶穗说话。

    “你说她拿了你灵石,有何证据。”

    叶穗眼尾泛红,嘴唇哆嗦,她的气势并不强盛,反而几乎用祈求的语气道:“这位师妹腰间佩戴的口袋,乃是我娘亲手缝制,一针一线,极为精细,徒子不可能认错!而徒子处理了将近二十多个委托,灵石却堪堪半数。显而易见,这是我的酬劳,徒子,徒子想请师妹还给徒子!”

    几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拱手道:“没错,那几日叶师妹变得甚是陌生,不仅灵力不会用了,就连性格都变得胆小怯懦。”

    叶穗补充道:“且前几日,扶师妹还不在宗门。我找了你好几次,实在没办法,才不得已请出惩戒堂。”

    师姨转过头看扶鸣钰,她面上没有情绪,宛如落灰的木偶,那样安静看着叶穗。

    叶穗身边的师兄弟姐妹开始搭腔:“没错!叶师妹很需要那些灵石,请扶师妹快点还回来。”

    “不需要灵石用的凡人扶师妹,请快点还回来。”

    师姨轻轻咳了一声,周围安静了下来,这样子像什么话?好似一群凡人欺负一个柔弱孤女。

    但师姨自己都清楚,若不是扶鸣钰是扶绫的妹妹,早就被人赶下山去,说不准还要吃些苦头。

    许久之后,几近被认定为“盗窃”的扶鸣钰终于开口了,果不其然,是替自己辩解:“我没有偷你的灵石。这是我们一起出委托赚来的。”

    “若你觉得自己那几日有异,应当请求宗门为你检查,是否被种了魔物。”

    叶穗当然找了,她怕冤枉扶鸣钰,一早便找了。

    “没有!宗门检查,徒子一切正常。”

    “况且扶师妹一届凡人,怎么可能与修士一同出委托呢?惩戒堂也不可能同意的。若只是想要历练,还有扶师兄在,远远轮不到徒子。”

    扶鸣钰此刻终于确定叶穗的话句句属实,那个和她一起出任务的女孩没有这样清晰的思想和话语,遇见这种事情大概只会哭着躲在她身后。

    师姨不经意瞥去一眼,莫名觉得台下的女孩眼睛更加灰暗,似乎失神落魄。

    “叶师姐说得有道理,”扶鸣钰轻声道,“既然我不能与叶师姐一同出委托,那么我是如何偷走叶师姐的灵石的呢?”

    惩戒堂瞬间静了几瞬。

    这就绕回最初的问题——叶穗没有那几日的记忆,从有意识起,自己的袋子便拴在扶鸣钰腰间。

    堂上无人能答。

    叶穗嘴唇哆嗦了几下,她的眼神很坚毅,即使碰见这古怪的事情也没有退缩,坚持道:“那兴许是弟子错了,常有修士剖骨转赠的传闻,兴许扶师妹……”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是在胡搅蛮缠,但仍然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哽咽着哭道:“兴许扶师妹也能修炼了呢?我娘还等着灵石救命呐!”

    这句话石破天惊,令扶鸣钰的心跳都仿若停了半拍。

    一种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叶穗还有娘,可她的娘呢,会叮嘱她好好活下去的娘呢?

    扶鸣钰突然也感觉好委屈,她觉得叶穗在欺负她,但是叶穗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娘。

    种种辩解不再值得多言,扶鸣钰摘下腰间袋子,象征着二人友谊的袋子递给叶穗。

    “兴许是之前,我拿错了叶师姐的袋子罢,叶师姐看一下对不对得上数量。”

    没想到如此简单,叶穗瞪大的眼睛上还悬着一滴眼泪,她顾不得太多,只有母亲有救了的欣喜,她擦擦眼泪,点看一番,道:“是,对

    得上,多谢师妹。”

    扶鸣钰的人缘似乎好了一些,对于她的“识相”她的师兄弟姐妹表达了由衷的高兴。

    可她却在这欢庆中一如前十年那样,悄无声息的回了小院。

    床榻上躺着纤瘦的女孩,被子紧紧包裹着她,只在沉沉睡去转身之际看见枕头上两抹湿润。

    一个半边身子烧毁的男人坡着脚恶狠狠走过来。他要质问扶鸣钰,为什么在灵骨上放魔气,使得他刚进入灵力充沛的裴家立马被引爆,炸成这个鬼样子。

    可是才凑近一点,裴启就发现不对劲了,她太安静了,漂亮的眼睛目无焦点,脸颊上还有泪痕。

    他不禁柔声问:“怎么了?”

    话说出口,才觉出自己的没出息——被炸成这样,第一反应还是心疼,这是否算作一种活该。

    为表嘲讽,他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裴启觉得这不是个找茬的好时机,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扶鸣钰,道:“这次就先放过你……”

    他走了,扶鸣钰的梦却没有结束。

    “在做什么?”

    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在身后响起,扶鸣钰转过头,差点蹭到墨如真的脸颊,墨如真恍若未觉一般,认真看着她手里的书,说:“我第一次看你看这样的书。”

    扶鸣钰有些不自在,想把书扣住,却被墨如真拉住手,他的手十分冰凉,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总给扶鸣钰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墨如真认认真真看完她手中的书,疑惑道:“嗯……是讲凡尘俗事?”

    更多似乎是描绘书中主人公与血亲之间你来我往互相帮扶的故事。

    扶鸣钰把书合上。

    墨如真没有得到回复,执拗追问道:“你在想你的爹娘吗?”

    她爹娘早死了。

    这种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情,被他如此直白追问,可以说是没眼色到了极致。

    扶鸣钰心里有些烦躁,但这几年在明坛宗的生活,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于是只是轻轻点点头,敷衍了过去。

    扶鸣钰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免得和前几次交朋友一样,落下一个被人笑话的下场。

    可接下来每一天,她走到哪里,都恰好可以碰到这个新入门的弟子。

    他真的非常奇怪,要么躺在树上,扶鸣钰往外看时正好瞧见他,要么坐在藏经阁的书柜上面往下看她手里的书。

    甚至偶尔扶鸣钰为他人抄写书卷之时,也能看见他坐在不远处。

    墨如真迎着她的视线,摆摆手,厚着脸皮笑吟吟道:“师妹。”

    墨如真对她很感兴趣,毫不遮掩。对于裴慕表现出的拉拢和其他人熟稔的排斥,他坦荡荡道:“我觉得扶师妹很可爱呀,和修士比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扶鸣钰那时候太敏感了,她几乎是立马认定墨如真是在嘲讽他。

    于是在墨如真那天晚上,拿着一朵漂亮小花来找她时,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他。

    墨如真急忙拦住她,手中珍贵的被修士细心温养着的灵花都蔫了。

    扶鸣钰看了这朵花,才后知后觉地想,嘲讽她的话,应该不会送这么珍贵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