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绫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扶鸣钰时。

    他与师叔被几个魔物围堵,那师叔平时便是个酒囊饭袋的货色,面对几个魔物,竟然当场吓得屁股尿流,丢下扶绫而逃了!

    扶绫再是天纵奇才,解决完几个魔物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

    醒来后,他看见床边蹲着个小孩。

    那时候的扶鸣钰真的是很小很小一个,缩在床边看他,皮肤白白的,眼角有一圈红,看起来像个幼年小兔。

    扶绫没忍住,艰难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但他失忆忘了自己常年练剑,手心一层薄薄的茧,摸完之后,扶鸣钰的脸颊就红了。

    可她实在是太乖了,竟然没有生气,还在扶绫想起身道歉而牵动伤口时,站起来哒哒哒往外跑,边跑还边喊娘。

    扶母很快进来了,扶绫看着这个陌生女人,茫然问:“请问你是?”

    扶母笑笑,避开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扶绫摇摇头,大夫没过一会走了进来,号脉一会,当着满屋子面说他失忆了。

    扶鸣钰的父母对视一二,扶母先走近几步,将他按回床榻,盖好被子,哭出几滴眼泪,道:“大儿子,你且好好养着,失忆了,娘也不怨你。”

    扶绫略感不对,但扶家夫妻演技实在太好,又拿出大笔钱财为他治病,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年扶绫也才十岁。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天不亮去种家里的天地,回来裤脚还粘着泥,他换下衣服却不着急洗,摊开孩童识字用的书,一字一句教妹妹读书念字。

    现在回想起来,扶鸣钰那时候真的是一个很胆怯的小孩,常常躲在门后,桌角,他看不见的暗处,偷偷观察着他。要他主动伸出手去抱,那热乎乎的孩童身体才软软一个依偎在他怀中,好像是彼此的全世界。

    扶家父母是做生意的,早出晚归,但赚的不多,钱袋永远是干瘪的,里面的几个铜板仅够维持个清汤寡水的生活,他们多数时间,就连肉都吃不到几口。

    一旦有吃肉的机会,总是会堆得满满在扶绫碗中,扶绫在他们刻意堆砌的笑容下,将肉撕成一小条,喂给了扶鸣钰。

    次日一早,他们要离开村里,去镇上赚钱。扶绫抱着扶鸣钰远远目送这对夫妻离去,接下来的生活依旧有条不絮进行下去。

    扶绫常常被村里人人评价与众不同,因为他白净的皮肤,挺直的脊梁,都与这个落败的小村庄格格不入。

    实际上,扶绫觉得他的妹妹才是真正的鹤立鸡群,她不像一般的孩童喜欢哭闹,要将喂到嘴边的饭菜搅和的到处都是。她很安静,又注重自己的仪表——三四岁那么大的小孩知道什么仪表?

    可她偏偏就是一口一口抿着菜汤,干干净净的吃光了。

    灵动的眼珠转来转去,看着像对世间一切事物明白清晰一样,机灵极了。

    扶绫是称职的兄长,扶家父母一去不复还,几日未归,他表现出了一般孩童没有的沉静,无师自通使用扶父留在家中的弓箭,在深林附近射杀一些体型较小的小动物为家中添写荤菜。

    很多天后,父母回来了,父亲神情疲惫,眼窝深深凹陷,母亲也浑身发抖,像是收到了巨大的创伤,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回神。

    扶绫怕扶鸣钰被吓到,于是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念起书来。

    扶鸣钰贴着他清瘦的胸膛,声音的震动一直从身体传入耳中。

    父亲突然生气了,他把书扯了过来,重重摔在地上,大声呵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外嫁的东西。”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将经营失败的愤怒撒在最弱小,无力反抗的妹妹身上,母亲也只能投以担忧的目光,没有其他动作。

    扶绫捡起书本,看起来低眉顺目,父亲对这个半路捡来的孩子没有情感,几番喘息转换之下,他想到什么,最终离开了这间有些损破的房屋。

    天色黑下来,扶绫不假思索伸出手,把扶鸣钰搂紧怀中。母亲惊慌于他习以为常的行为,疑惑脱口而出:“这几日你们一直这样,抵足而眠?”

    扶绫甚至对她的话表现出诧异的情绪,理所当然道:“天气过于寒冷,恐怕妹妹无法抵御。”

    于父亲一起被骗光钱后,母亲总是处于惊慌失措的情绪内,听了他的话,才意识到天气之冷,是几岁稚童难以忍受的。

    但她仍然觉得兄妹二人同眠不妥,欲向扶鸣钰伸出手。

    扶鸣钰抱紧哥哥的脖子,扶绫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母亲疲惫至极,恐难以照料,只好放弃。

    扶绫在沉沉的午夜中,抱紧怀里温暖的小孩,异常平静想:不能让妹妹嫁人,至少不能是父亲那样的人,她一定会死的。

    次日一早,扶绫醒来,房屋内冷气浮动,已经没了父母的身影,不甘心的父亲再次带着母亲启程。

    这一次,幸运好像眷顾了他。没过多久二人便喜笑颜开,锣鼓喧嚣的回来了。

    生活似乎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简陋素寒的屋子翻新装修,兄妹两个各添了几件新衣服。

    父亲志得意满,扬眉吐气,雇来敲鼓的乐人从村头排到村尾。

    这种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

    扶鸣钰六岁,扶绫十二岁的一个天晴月圆的黑夜,父亲喝的醉醺醺,在冬日已经不会感到冷的小宅里与人吹嘘着自己的当机立断,英明神武。

    母亲在一旁含蓄的搭腔。

    随后一个脸上蒙着白布的人无声无息走进来,磨得锐利的短刀直接割断父亲的喉咙,他一声尖叫都没发出,唯有倒在地上,喉咙才漏风似的发出阵阵“嗬嗬”声,令人不寒而栗。

    母亲在父亲死不瞑目的视线下,尖叫着躲进里屋,又被人拉了出去,斩杀在父亲面前。

    这是一场的虐杀,任何人没能逃脱。

    而现在杀人凶手就跪在扶绫面前,与扶鸣钰相似到无法让人怀疑血缘关系的脸泪流满面,涕泗横流。

    扶绫安静地擦剑,声音温柔和煦,从外表上看,他是个清风明月般的清贵公子。

    跪在他脚边的男人却牙齿打颤,身下早已尿了不知几次,汗液混杂着血迹,像是垃圾一般散发一股异味。

    “哎呀?阁下身体不适?”

    他好像才发现,语气是那么轻飘飘,让男人因为恐惧而胃部痉挛起来。

    爱子的尸体还倒在他身侧,而堂上的凶手却以一种潇洒随意的姿态将腿架在桌子上

    ,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在扶鸣钰看来温柔善良的兄长在男人眼中,简直就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一个疯癫的疯子。他拿着不知哪里翻出来的玉佩,看了半晌,笑着问:“这玉佩是什么意思,我看贵公子身上也有一个。”

    提到儿子,他几乎要流下泪来,强忍着,挤出小脸,因前几次的谎话均被拆穿,男人不敢撒谎,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是,是为爱女制作的。”

    “那你女儿呢。”

    “她,她……”男人面露哀痛,沉声道:“她死了,小女在幼时便不幸遭人拐卖,只找回来尸体一具。”

    “撒谎。”

    他本想博取一丝怜悯之心,但是扶绫听完,笑容瞬间消失,手指微动,漫不经心操纵着本命剑戳穿他的右肩。

    男人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叫喊,痛得在原地疯狂打滚,不住的求饶。

    扶绫垂着眼,显出几分阴郁,声音近乎低喃,却清楚传入男人耳中,令他感到几分毛骨悚然的不寒而栗。

    “她会比你们任何人,都长命百岁。”

    男人瞪大眼,剑却已抵达他咽喉处,送他去见了妻女。

    扶绫感觉到心脏处一阵抽痛,右眼浮现一抹红色,庇佑明坛宗长达万年的仙尊声音含笑:“你守护不好她,我可以。”

    “……闭嘴。”

    仙尊缓缓现身,黑发乌瞳,他居高临下看着扶绫,道:“若是可以,你为何会被宗门威胁着闭关十年。”

    “你知道她这十年多么孤立无援,多么惊惶害怕么?”

    “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仙尊温柔地说,回味起第一次见到扶鸣钰。十来岁的小姑娘,被朋友抛弃了也倔强的不表现出伤心难过,执意要比对方更无情。

    但是几乎日日夜夜在千年古树下的细声哭诉,叫人感觉难捱得很。

    仙尊那时,不过寄生在古树上的一缕幽魂,听了几日墙角,唉声叹气道:“在这里哭有什么用?你想和她和好,找她就是了。”

    小姑娘当场炸毛,年少的自尊心让她连“古树会说话”这么悚人的事情都没注意到,坚决的说:“我讨厌她,我绝对不会和她和好了!”

    为了让这个小屁孩快点走开,别打闹自己的清净,仙尊顺着她说:“是是是,她怎么配和你和好呢?是她配不得你。”

    扶鸣钰呆住了,仙尊本就觉得她不聪明,这下看起来更笨了,他心想,总该满意的走了吧?

    “其实,她天赋很好的,长得也很好看,是我配不上她。”

    出乎意料,扶鸣钰吞吞吐吐许久,吐出来这么一句话。

    似乎因为仙尊没回复自己,扶鸣钰还特意补充了一下,两只手比划着,说:“比那个什么明坛仙尊还好一百倍!”

    明坛仙尊本人:“少说大话了。”

    他当然不服气了,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谁比他天赋好,一路顺风顺水,心性狂傲。

    “你都没见过明坛仙尊,凭什么说他没有你那个前朋友天赋高?”

    扶鸣钰:“一个活在传闻中的人,怎么能和活生生的人比较啊,你真老树真是奇怪。”

    说罢,她怕仙尊打她,头也不回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