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9.第五十九章 入局
    一场会面,宾主尽欢。

    慕容心满意足,又「忧国忧民」地风雅告辞而去。他大约自以为今日这一趟,拉拢稳了一个无能钦差,又撞上一个夺图的天赐良机,真真满载而归。

    他却不知,他每一步的得意,都正落在无影这张早已张开的网里。

    无影独坐着,慢慢摩挲那枚他留下的奇异贝壳,心里已转到了下一步。

    这口头的饵,慕容是咬上了,可空口无凭,还得把这「图转永夜侯」的局做实了。真个张罗起转移那图的架势来,叫他信,叫他忍不住出手,再于那转移的途中设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

    是时候,去寻赵三了。

    无影寻到赵三,将今日这一招原原本本说了。

    赵三听罢眼睛一亮,抚掌赞道:「妙哉!侯爷这一手,比咱们迂回放风高明太多了!」

    他思路转得飞快,当即便要去张罗:「那我这就去布置,在那转移藏宝图的途中设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劫,人赃并获抓个现行!」

    「他不会在路上动手的。」无影却淡淡否了他。

    赵三一怔,不解地看他:「侯爷何出此言?那图转移途中最是空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啊。」

    无影慵懒地摇头:「正因太好,他才不会选。他老谋深算,途中劫夺又是动静,又是痕迹,风险最大,最易露形迹,他何苦走这险路?」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图在我手里,我又目不能视,他大可借着咱们这份交情随时登门来探望我,从从容容地接近那图,伺机下手,还半分不惹人怀疑。」

    无影将那「交情」二字咬得颇有几分意味。他和自己哪来的缘分,不过各演各的罢了。

    「毕竟,」他淡淡补一句,「咱们两个,可是有缘得很。」

    赵三恍然。

    是了,一个病弱目盲,又与他投缘的永夜侯,亲手把那图捧到他眼皮子底下,慕容这等人怎会舍近求远去走那途中劫夺的险棋?他自会借着登门探望的由头,光明正大地从无影这里把那图从容取走。

    可这一恍然,赵三的脸色却又沉了下来。他这才回过味来,这哪里只是下饵,这分明是侯爷要拿自己以身入局啊。图在无影手里,便等于把慕容引到无影跟前,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他若登了门,近了身,万一直接对无影发难,那可如何是好?

    「侯爷,」赵三声音里满是担忧,「这太险了。那慕容近了您的身,他若是直接……」

    无影却摇了摇头打断他:「应当不会。」

    无影那双阖着的眼里,是一片笃定的清明。

    「他要的是图,不是我的命。」他慢条斯理地替赵三剖开里头的道理,「无故加害一个朝廷钦差,是要招来朝廷雷霆的天大祸事。他老谋深算,在没拿到那图,没到万不得已之前,断不会平白惹这一身火,引火烧身。」

    「再者,」他顿了顿,「在他眼里,我是个病弱目盲,对他全无防备,又能替他代管那图的有用之人。他正要好好维系这份交情,借我接近那图,这当口去害我,岂不是自断便利,打草惊蛇?他没那么蠢。」

    「所以,」无影淡淡作结,「拿到图之前,他只会扮足了亲近,从容图谋,绝不会对我发难。」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最后一层。真正的凶险,在他得手之后。那时,无影这个碍事的知情人,才会成了他要灭口的目标。可到那时,无影心里冷冷一哂,局也设好了,网也张开了,正是瓮中捉鳖,擒他归案的时候。

    赵三被他这番剖析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滴水不漏。可让侯爷以身入局,他到底放不下心,沉吟半晌,咬了咬牙:「便依侯爷。只是那保命的事,您半分也得听我的。」

    他这一回,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慕容登门那几日,柴心寸步不离暗护着您,我再调最得力的暗卫,里里外外布个水泄不通。但凡他露出半分加害您的苗头,不必等什么现行,先拿下了再说!」

    定下此计,他们便趁一个夜深,悄没声地又见了一回老盟主容怀山。

    这局要做实,少不得他配合。那图原是盟主之物,要做出「已交托永夜侯」的真章,须得他点头,帮着演这一出。

    容怀山早知慕容那前朝余孽的真身,又敬重无影为这桩祸事以身涉险,自是一口应下,全力配合,只待将那图名正言顺地「转」到无影处。

    一切,皆已铺垫妥当。

    又过了几日。

    ·

    慕容果然又寻了由头登门来「探望」无影了。正如他所料,这条大鱼舍不得离了那图的腥味。

    闲谈之间,无影拿捏着火候,状似不经意地慵懒透出一句:「对了,那张闹得满城风雨的图,如今已转到我这里收着了。」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往后江湖上也好少些为它争抢的事端。」

    这一句,便是把那饵彻底坐实了。

    慕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无影那超感清清楚楚「看」见,他那双温煦眸子的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精光,比上回更盛,更急。

    图当真到了这病弱目盲的钦差手里,那贪婪的鱼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立时便开始了行动。

    只是他到底沉得住气,没露半分急色,仍是那副风雅好奇的雅士做派,含笑道:「哦?竟在侯爷这里。」

    他状似来了兴致:「说来惭愧,这图传得神乎其神,闹得满城腥风血雨,慕容却还从未见过它的真容。不知可否有幸借侯爷的光,让慕容也开开眼界,一睹这祸端的真面目?」

    借「好奇」之名,行「踩点」之实。他想看图了。

    无影心里冷笑:来了。

    面上却半分不露,慵懒地像全不设防地一抬手:「有何不可。」

    小顺子会意,捧了那图上来。慕容含着笑凑近去「看」那图。

    无影「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看不见那双沾血的手正怎样贪婪仔细地摩挲过那图的每一寸,可他不必看。那超感将慕容凑近那图时周身骤然攀升的,那股贪婪而伺机的气息,照得纤毫毕现。

    ·

    慕容以为自己正从从容容地踩点,相看着下手的门道,他却不知,就在这一刻,他已踏进了网的最深处。

    无影身侧是寸步不离暗护着他的柴心,这侯府里里外外,是赵三布下的水泄不通的暗卫。慕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心思,都落在这天罗地网的注视之下,只待他露出那夺图,或加害的现行,便是收网擒拿的时候。

    无影那超感又悄悄往他周遭一探。那夜的杀手气息,这一回没有明着跟来,慕容是独自一人入了这局。

    无影阖着眼,静静「看」着这条大鱼,在他网心里一寸寸游向那致命的中央。

    只是,看图到底还不算夺图的现行。他这一回,是当真按捺不住,要当场就动了手,还是只来踩个点,相看明白便要从容退去,另择时机?收,还是再等,就看他这一刻怎么动了。

    慕容那厮连着几日都寻由头登门来「探望」无影,那图他是看了一日,又有一日。

    可光看到底是不够的,他要的是那图真真切切落到自己手里。

    他打的是「偷换」的主意。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卷以假乱真的赝品,将那真图悄悄换将出去。如此,他得了图,无影与盟主却还浑然不觉地守着个赝品,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好一个老谋深算的算盘。

    只是白日里登门,无影身边总有人侍着,他寻不着那下手的空当。于是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离那武林大会正式开场,还有十二天。就在这一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慕容璟带着那个藏匿已久,感知惊人的杀手,趁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无影的侯府。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却不知道,他踏进的这座府邸,于此刻的无影而言,是何等的天地。

    夜深了,正是无影龙归大海,暗能最盛,精神最是清明的时辰。这二人才一翻过墙头,一潜入府中,那悄然攀升的气息,便尽数落进了无影那铺展开来,纤毫毕现的超感里。他们在哪里,走到了何处,藏着几分杀机,无影「看」得比白日睁着眼还要分明。

    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

    慕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认定病弱目盲,此刻该在榻上熟睡任他宰割的钦差,一入了夜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的高手;更想不到这座看似不设防的侯府里,早已为他们二人张开了一张水泄不通的天罗地网。

    趁夜偷袭一个「病弱目盲」的钦差,在他是稳操胜券的妙计,可他偏偏撞上了无影最强的时辰,一头扎进了等他自投的网心。

    自投罗网,说的正是此刻。

    无影伏在暗处,敛尽一切气息,冷冷地「看」着这两条鱼游进来。

    这些时日他陪着慕容演足了投缘,受了他那些滴水不漏的奉承,摸了他那一匣子搔到痒处的玩物,听他讲那些够不着的远方。那一笔一笔的账,到了今夜,是该连本带利地清算了。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进陷阱的,冷静的笃定。

    他身侧,柴心早已严阵以待。那杀手感知再惊人,今夜自有这位先天高手来稳稳压住他。这侯府明暗各处赵三布下的暗卫,亦尽数屏息凝神,只待一声号令。

    慕容显是踩熟了点,那身影径直摸向了白日里搁置那图的所在。而他身后那杀手,那根弦却是绷着的。一入这府,他便隐隐觉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他脚步微滞,那敏锐至极的感知,警觉地朝四下探了过来。

    千钧一发。

    慕容那只贪婪的手已探向那图,只要他将赝品换上,真图取走,这便是铁证如山,人赃并获的现行。可那杀手的警觉也已攀到顶点,随时可能嗅破这满府潜伏的杀机,发一声喊,坏了这瓮中捉鳖的局。收网的时机,就在这一线之间。

    今夜,无影本就没打算出手。

    这等收网擒贼的粗活,自有柴心和赵三的暗卫去做,他只消守着那「病弱不理事」的架子,安安稳稳「看」一场好戏便是。

    于是他只随意披了件狐毛披风,单衣薄裳,慵懒地倚在房中,静候着那瓮中之鳖游到最后一步。

    「啪!」

    就在慕容那只手即将触到那图的刹那,房中的灯骤然齐齐亮起。满室通明。

    容怀山,赵三,柴心,还有那几个暗卫齐齐现身。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璟与那杀手那一双双正贪婪作贼般伸向藏宝图的手,被照得清清楚楚,再无半分抵赖的余地。

    「慕容璟!」容怀山一声厉喝,气得须发皆张,「你这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今日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不束手就擒!」

    几句话字字诛心,砸得那慕容面色惨白。

    而无影,满室骤然亮起的光,对旁人是照破真相的天光,对他这双畏光的眼,却是刺骨的利刃。

    他眼前霎时一片惨白,被闪得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了,喉头一痒,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满室人靠着这灯看清了一切,无影却被这灯闪得更瞎了。

    ·

    慕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罗地网惊得魂

    飞魄散。谋逆真身被揭破,人赃并获,四面合围,他这一身的算计转瞬崩了个干净。走投无路之际,那双眼里骤然窜起一抹困兽般的凶光。

    他飞快一扫,旁边那个被灯闪得睁不开眼,咳嗽连连,单衣薄裳,手无缚鸡之力的永夜侯。现成的人质。电光石火间,他再不及多想,狗急跳墙猛地朝无影扑了过来,要挟持这钦差当筹码,逼这满室的人放他一条生路。

    他自以为这是绝处逢生的妙着。他哪里知道,他扑向的根本不是什么病弱可欺的瞎子。他这一扑不是去抓人质,是一头扑进了死路。

    慕容那只手堪堪要触到无影的刹那,一道黑影快如鬼魅已横插而至,是柴心。

    他本就如影随形暗护在无影身侧,这一刻眼见有人胆敢伤他,那双沉静的眼里惊惧与杀机同时炸裂,出手快得没有半分征兆,一把将慕容那只伸来的手连人带势强横扣死在半空。先天高手的力道,岂是慕容这等三脚猫能挣脱的?

    慕容闷哼一声,那挟持的妄念瞬间被碾得粉碎,反被柴心死死制住。挟持落空。

    可也就在柴心扑出,全副心神都扑在护无影,制慕容的这一刹那,那个一直绷着弦,警觉到极点的杀手骤然暴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空当。那一身阴冷,收敛,致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他武功之高,感知之利,那几个暗卫根本拦不住,而唯一压得住他的柴心,此刻正分身乏术,被无影和慕容牢牢牵住。一时间满室皆惊,那暴起的杀手竟无人能挡。

    而无影被灯闪得睁不开眼,「看」不真切,可那超感却清清楚楚「看」见,那道致命的杀气正裹着十足狠厉,朝着他,或是朝着那图直直扑了过来。

    无影那只一直敛在披风下的手,悄然握紧了身边的永夜伞。出,还是不出,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行。

    无影心念电转。他这一出手,夜里高手的真身便要当着慕容,那杀手,满室人的面彻底揭了底。到时候赵三那张脸怕又是不好看了,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无影别下场硬拼,无影这一动,岂不是又要叫他操心,惹他不高兴?

    我,我……

    无影那永远敛在披风下,按着永夜伞的手,到了嘴边的劲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先忍忍。

    于是无影「忍」住了。

    那杀手暴起的一击眼见无人来挡,竟「顺顺利利」地到了无影跟前,一只冰冷,布满薄茧的手扣住了他的脖颈。

    「挟持」。

    在满室人眼中,在得意忘形的慕容眼中,这是死死扼住了人质命脉的,绝杀的一手。

    可这「挟持」二字,全场唯有无影自己心里打着一对引号。那扼着他咽喉的手,于旁人是催命的索,于此刻龙归大海的无影而言,不过是一只他随时能卸下,能反扣,能让它主人魂飞魄散的寻常人的手罢了。

    无影没动。他只是,容着它扣在那里。

    那薄茧硌着他的颈侧,冰冷,用了七八分的力,在杀手自己看来这一扣已足以随时要了人质的命。可他不知道,他扣住的这截脖颈底下,是一个夜里能将他整个人撕碎的存在。无影甚至有闲心去分辨那只手的力道,去「看」那杀手绷紧的每一寸戒备。他不急。这局是他设的,这鱼是他钓的,几时收网,由他说了算。

    「哈哈哈哈!」

    ·

    慕容见这一手得逞,绝处逢生,狂喜之下竟放声大笑,方才那魂飞魄散的惨白转瞬化作反败为胜的猖狂。

    他指着柴心,声音都透着得意的尖利:「放开我!都给我退开!不然……」目光阴狠地剜向无影这「任人宰割」的钦差,「你们这位金贵的永夜侯,可就要身首异处了!」

    柴心死死制着慕容的那只手,骨节都因用力泛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杀手的手扣上无影的脖子,那双眼里是几乎要噬人的滔天杀机与煎熬。他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的本事,心里未必没有那一丝「公子能自救」的指望,可那杀手的手就实实在在扣在无影咽喉上,护无影心切的惊惧到底压过了一切,他不敢赌,半分也不敢。

    僵持片刻,柴心眼底那杀机终被一种生生咽下的痛苦取代,他缓缓松开了制着慕容的手。

    只能照做。

    慕容一脱了钳制,立时退后两步,藏到那杀手与无影的身后得意喘气。

    「识相!」他扯了扯嘴角,一面命那杀手扼着无影,一面就要去取那图。

    挟着人质,卷了宝图从容脱身,在他看来这盘险些翻覆的棋,又被他赢了回来。

    无影被那只手扼着咽喉,单衣薄裳垂着头,一副被吓得不敢动弹的病弱模样,慵懒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赢了?

    无影心里无声地哂笑。这满室的人都被他这「人质」的架子唬得不敢轻举妄动,慕容更是得意忘形,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卷着的是一颗随时会在他手里炸开的雷。无影只需寻一个不必自己主动撕破脸,又能叫他万劫不复的时机。

    只是那扼着无影脖子的杀手,到底不同。

    他那敏锐至极的感知贴着无影这么近,竟隐隐触到一丝说不出的不对劲。这「人质」怎的这般镇定?这气息,怎的半分也不像个吓破了胆的病秧子?

    这般近的距离,这般要命的扣锁,寻常人早该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了。可这「人质」的心跳竟稳得反常,那一身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慌乱。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他眼神猛地一凝,扣在无影脖子上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一分。这条贴身的毒蛇,到底还是起了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