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58.第五十八章 投缘
    无影悄无声息地回了侯府。

    柴心和赵三显是等了他良久,一见他平安回来,二人那一直提着的心,才齐齐落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无影轻轻咳了两声,解下那件灰扑扑的大氅,又将那柄永夜伞递回柴心手里。今夜到底没用上它,他平安回来了。

    无影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杀手,在慕容家。」

    这一句分量却重。

    今夜那一趟没白走。霍世雄,萧定邦,叶寒江三家皆无异样,唯独慕容那处干净得过了头,滴水不漏,正是那刻意维持的「无痕」露了底。更要紧的是,他在那宅院深处触到一缕与那夜灭口杀手同源的阴冷气息。放风,灭口,命案,杀手,连人都串到慕容这一处了。

    无影正要再说那杀手感知何等敏锐,喉头却一阵发痒,那点话又被生生堵了回去。这破嗓子。咳咳。他蹙着眉,没好气地在心里啐了一句。

    赵三听罢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线索至此已尽数串成一条。慕容璟前朝余孽,为夺那张复辟用的藏宝图接连无伤杀人灭口,那放风搅水,那半路灭口的杀手皆出自他这一处,人证物证的轮廓已然清晰。

    「既是这样,方向便错不了。」赵三沉吟着,将那盘酝酿已久的棋一步步道出,「咱们原先定下的法子,以图为饵,引他来偷,人赃并获抓个现行,正合用。只是慕容老谋深算,又有那么个杀手护着,硬碰是断断不成的,得诱,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把头伸进套里来。」

    他抬眼看无影:「这头一步,还得落在侯爷您身上。由您出面对慕容示好,亲近,借着朝廷这块招牌,叫他误以为永夜侯对他非但没有防备,反倒有意亲厚,可作倚仗。他这戒心一松,自以为有朝廷撑腰,满城无人疑他,才肯放心大胆去动那张图。」

    无影皱了皱眉。

    要去对那杀人凶徒笑脸相迎,近身拉拢,这差事着实别扭。更何况,近慕容便是近那宅子里藏着的杀手,岂不凶险?

    赵三像看穿了他的顾虑,唇角一扬:「侯爷放心,这一步您白日里去最是稳妥。」

    他这话自有道理。那杀手见过的,是昨夜那个隐于夜色,深不可测的灰衣高手;他做梦也想不到,那高手竟是白日里这个要人搀着,咳两声便似要断气的病弱侯爷。

    这「夜公子」与「永夜侯」之间那道谁也想不到的隔阂,此刻反倒成了护着无影最稳的一层壳。白日撑着遮光大氅以病弱示人去示好,那杀手就在跟前,也绝认不出他来。

    无影心头一动。这倒是。

    「等慕容的戒心松透了,」赵三接着道,「咱们再寻个由头放出风去,就说那图要在某个时辰,某个地界,离了老盟主的手。这饵一下,逼得他觉着机不可失,再不动手图就要落了空,他自会按捺不住出手来夺。」

    「届时咱们在那处设下天罗地网,柴心坐镇专制那杀手,暗卫围捕拿慕容现行,人赃并获,铁证一到手,他这前朝余孽谋逆的大案便可名正言顺上达朝廷,依国法处置了。」

    一番话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只是他末了又看向无影,语气慎重了几分:「那设伏当夜凶险难料,侯爷您夜里坐镇便是,万万不可亲自下场硬拼。那杀手的死活,交给柴心。」

    苏挽的告诫,他到底是记在了心上。

    「我该如何示好?」无影问。

    直截了当地把人召来未免太刻意,刻意了便露痕迹,反要叫那老谋深算的慕容起疑。

    赵三想了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侯爷什么都不必做,每日里照旧出去闲逛便是。那慕容急着要朝廷这块招牌,眼下满城候选都盯着您这位永夜侯呢,您越是闲适,越是不着急,他便越是坐不住。用不着您去寻他,他自会寻个由头恰巧撞上来,自己送上门的。」

    以逸待劳,守株待兔,这一手妙就妙在主动权始终攥在无影手里。

    好罢。

    无影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来,白日里他怕也不得清闲了。

    自这日起,他便依着赵三的话,每日不定时出门闲逛。遇上天气晴好,日头毒辣的日子,他那畏光的身子受不住,便索性跳过一日,只待阴沉些再出门。逛逛停停,全无定数,倒真像个无所事事出来散心的病弱侯爷。

    这般过了没几日,那慕容果然来了。

    ·

    这一日,无影正歇在一处清雅的茶肆里。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不远处含笑响起:「这位,可是永夜侯当面?」

    无影「看」不真切,只觉一团身影从容不迫地行至近前。那人身上是一派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世家气度,言谈温文尔雅,姿态谦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和煦的春风,叫人挑不出半分错,也生不出半分恶感。

    「在下慕容璟,」他执礼甚恭,声音如清泉般熨帖,「久仰侯爷大名,今日街市偶遇实乃三生有幸。听闻侯爷贵体抱恙,这料峭春寒里还要出来走动,可要仔细将养才是。慕容这里有几支上好的雪山参,回头便着人送去府上,权表寸心。」

    风雅,得体,关切备至。好一个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江南雅士。

    无影阖着眼,懒懒地受着他这番殷勤。

    面上,他是那个孤高病弱,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侯爷。可他那超感却在这近身咫尺之间,把这「雅士」冷冷读了个通透。

    那一层和煦春风的皮囊底下,是算计,是试探,是一双正掂量着他这「朝廷招牌」究竟值几斤几两的,贪婪的眼。那风雅言辞里每一分关切都是假的,那谦谦君子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一颗冷硬,深沉,与那双沾过满门人命的手相称的毒心。

    虚伪。无影心里又把这两个字,重重地按在了他身上。

    可面上,他到底依着赵三的意思演了起来。

    他没像对旁的拉拢者那般冷脸打发,掀了掀眼皮,极淡地「嗯」了一声,受了那份「好意」。虽仍病恹恹孤高慵懒,却到底给了他几分旁人没有的,不曾冷待的好脸。

    这点松动落在赵三眼里,他立时心领神会,含笑上前,三言两语把这场「偶遇」往「侯爷与慕容公子一见投缘」上引。

    慕容何等精明,敏锐地捕到无影这点好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这病弱孤高,目下无尘的永夜侯,对旁人爱答不理,独独对他肯给几分颜面。在他看来,这便是拉拢有望,朝廷招牌对他全无防备的征兆了。他笑得愈发温煦,攀谈也愈发热络。

    无影由着他说,超感却不动声色地往他周遭一带悄悄探了探。那夜那缕阴冷的杀手气息,没有。

    这慕容今日是以雅士身份登门结交,那柄藏在暗处的刀,到底没明着带在身边。无影心下稍定,却也没全然放松,那杀手藏得深着呢。

    一场会面,各怀心思。

    他自以为钓着了一条不设防的大鱼,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无影网中之物,这每一分「投缘」都是无影引他入局的饵。

    计划虽应下了,可无影心里到底不耐烦这些。

    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听着慕容那些滴水不漏的风雅奉承,他只觉乏味,面上演着投缘,心里懒怠得很,只盼这场应酬快些了结。

    可慕容这人,偏偏找对了他的路子。

    不知怎的,那风雅攀谈渐渐拐到了别处,他开始说起这些年游历四方走过的那些地方。

    无影那点不耐,竟不知不觉被勾住了。

    ·

    慕容见多识广,口才又好,将那些无影从未到过的山川风物说得活灵活现。北地连绵不绝,压弯了松枝的大雪;南海那望不到边,翻涌着碎金般日光的潮水;某处深山里世代不与外人往来的奇异村寨。一桩桩从他口中鲜活地流淌出来。

    无影听得竟入了神。

    他这双眼睛白日看不见这世道,他又是这世道的异乡客。这天地间多少风景是他到不了,也「看」不见的。可此刻借着慕容这一张嘴,那些他够不着的远方,竟一寸一寸地,在他心里铺展开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他困在这具白日望不见路的身子里,这天地之大,处处是他去不得,也望不真切的地方。慕容这几句信口的见闻,竟意外地,替他推开了一扇望向那些远方的小窗。

    他听得出神,一时间竟忘了慕容是谁,忘了这是逢场作戏,也忘了那双手上沾过的血。

    这一入神,落在旁人眼里,永夜侯与慕容公子竟是真真投机,相谈甚欢。

    不知过了多久,无影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掠过一丝哭笑不得。好端端的,怎么听这么个凶徒讲故事竟听得入了迷?

    可转念一想,他又了然了。这半真半假的入神,倒比他刻意去演的还要逼真上十倍。慕容那精明人定是十成十信了这永夜侯与他投缘,对他全无防备。

    歪打,正着。

    无影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朝身旁的小顺子递了个眼色。

    小顺子何等伶俐,瞬间便会了无影的意,乖觉地上前一步,含着笑向慕容发出邀请:「慕容公子这些见闻听得我家侯爷都入神了,公子若是不弃,明日可愿移步到侯府上,与我家侯爷再细细地讲一讲?」

    这话正中慕容下怀。

    能登永夜侯的府邸,与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私下往来,是何等体面,何等求之不得的进身之机。他眼底飞快掠过喜色,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温煦的雅士做派,欣然应下:「侯爷与小哥相邀是慕容的荣幸,那慕容明日便备些薄礼登门叨扰了。」

    约定既成,他又风雅寒暄几句,识趣地含笑告辞。

    望着那远去的,一派君子风度的背影,无影心里那点滋味颇为复杂。

    他厌他的伪,恨他手上的血,可偏偏方才那一刻,他又确确实实被他口中那些自己够不着的远方吸引了去。这矛盾叫他心里头不大痛快。

    罢了。无影将这点不痛快压了下去。

    明日慕容便要登门了,这条大鱼正一口一口咬着他的饵,往他的网里游得更深,这虚与委蛇的戏既已开了头,便要稳稳唱下去。

    ·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便登门了,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些,足见这份殷勤。

    这一回他除了那些备下的薄礼,还特特地捎来了一匣子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小摆件。

    这一手又搔到了无影的痒处。

    慕容显是把他那双白日不济事的眼睛看在了心里。寻常人赏玩物件靠的是眼,可他带来的这些却样样都是能上手「摸」的,一枚不知打哪儿的海里捞出的,螺纹蜿蜒的奇异贝壳;一块被山溪磨得温润圆融的彩纹石子;一个异域工匠錾刻的,繁复精巧的小铜器。

    无影伸出手,一样一样细细地摩挲过去。

    指尖那真切的触感里,那些他「看」不见的远方风物,竟一点一点变得鲜活,立体起来。这贝壳里仿佛盛着那望不到边的潮声,这石子上仿佛还留着那深山溪水的凉意。他用这双手,「看」到了那些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一时间,他竟摸索得颇为痛快。

    「甚是有趣。」无影摩挲着那枚奇异的贝壳,破天荒地头一回主动对慕容开了口,给了句好评。

    这

    一句话,于他这孤高病弱,惯常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侯爷,已是极难得的青眼了。

    慕容何等精明,立时捕到无影这态度的松动,眼底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侯爷喜欢便好,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能博侯爷一笑,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无影面上受着这奉承,那超感却依旧在咫尺之间,冷冷地照着他。那殷勤的笑底下那份掂量,那份算计,半分也没少。

    他心里清明得很。

    果然没等多久,那只藏在殷勤底下的手便不着痕迹地探了出来。

    慕容仍是那副风雅闲谈的做派,说着说着,话锋极自然地往别处轻轻一拐:「说来,这武林大会近来却不甚太平。又是接二连三的命案,又是什么……老盟主手里藏着宝图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

    他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也不知,侯爷您奉旨镇场,对这些个乱象,是个什么章程。」

    这一句问得风轻云淡,像随口的闲话。

    可无影超感一掠便知,这哪里是闲话,这是试探。他想探一探无影这奉旨而来的钦差,对那命案,那宝图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个什么立场,会不会碍了他的事。

    养了这两日的交情,这条大鱼到底按捺不住,开始试探着往那饵的核心凑过来了。无影心里有数,该怎么接他这一句,火候全在他这一念之间。

    「藏宝图?」

    无影貌似不经意地,把这一句慵懒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像头一回听说这桩稀奇事,又像压根没把这江湖传闻放在心上,带着几分病弱之人的漫不经心,几分毫不知情的茫然。

    可这一句看似天真无知的反问底下,藏着两层意思。

    一层是装,装得他这病弱钦差对那图当真一无所知,半分意图也无,好叫慕容彻底放下心来。另一层是钓,他把这话头轻飘飘地又抛还给了慕容,他倒要看看慕容这「无意」提起的人会怎么接,会不会顺着自己往下说得更多。

    ·

    慕容果然上钩了。

    见无影这般茫然不经意,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的轻松。这永夜侯对那图果真是毫无概念,毫无觊觎之心的,这正中他的下怀。

    于是他笑了笑,端起雅士的从容,状似闲谈替无影「解起惑」来:「侯爷有所不知,这藏宝图原不过是个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江湖传说,虚无缥缈未必当得真。」

    他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像说着一桩与己无关的笑谈:「偏生就有那么些利欲熏心的江湖人信了这虚妄,争抢起来,竟还闹出了人命。」

    话锋一转,他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体贴:「这等江湖宵小之间的腌臢纷争原是上不得台面的,如何当得起劳动侯爷这等贵人费心?侯爷只管安心将养贵体,这些个市井乱象自有江湖人去了断,您是半分也不必沾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无影阖着眼受着他这番「体贴」,那超感却把他这轻描淡写底下的东西照得纤毫毕现。

    他越是说那图「虚无缥缈,未必当真」,无影越读得出他心底对那图是何等志在必得,那图于他分量重逾千钧,他偏要装作不屑一顾。他越是劝无影「安心养病,半分不必沾手」,无影越嗅得到那份急于将朝廷支开,生怕他碍了事的心虚。

    而当他将那两条枉死的人命,轻飘飘地说成「江湖宵小的腌臢纷争」时,那一双沾过满门血的手的冷漠,更是藏都藏不住。

    无影心里冷冷一笑。这鱼,自己把图谋和心虚都送到他嘴边来了。

    他这般急着撇清,急着支开朝廷,可见戒心已松,只当这病弱侯爷再不会碍他;也可见他对那图早已按捺不住,志在必得,只等着动手了。

    麻痹的火候,到了。

    无影慵懒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由着慕容自以为得计。

    他心里,却已转过了下一步。是时候,往这水里下那真正的饵了。

    「闹出人命来了,确实不该。」无影顺着他的话,慵懒地附和了一句。

    咳咳。

    他顿了顿,待那阵痒压下去,才又像随口一提,图个省事似的,慢悠悠地补了半句:「不若,放我这,倒少些官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病弱钦差怕麻烦,只想息事宁人的随口一念。

    既然这图引得江湖人争抢,还闹出人命,那不如将它交到永夜侯这朝廷钦差手里收着,图一收无人可争,自然也就少了那些命案官司。合情,合理,又一派为公心切。

    可这看似随口的一句底下,藏着的是无影亲手往这潭水里下的,真正的饵。

    赵三原想着寻个由头放风,说那图要易手,可无影等不及那些迂回了,索性当着慕容的面,以钦差的身份亲口提议代管那图。这一下,便等于亲手制造了一个「那图即将离了盟主,转入永夜侯手中」的契机。那图一旦要易主,要转移,对一心夺图的慕容而言,便是一个绝不能错过的动手的机会。

    ·

    果然,无影话音才落,那超感便清清楚楚地捕到,慕容那双温煦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那一闪的精光底下是什么,无影读得分明。是动心,是贪欲被勾起的窃喜,是飞快盘算的算计。

    无影几乎能「看」见慕容心里那一番计较。那图若当真转到这病弱无能、又早被自己拉拢的永夜侯手里,可比搁在那精明老辣的盟主府里,好下手得太多了。这病侯爷要拿捏,要夺图,在他看来岂不易如反掌。这哪里是什么麻烦,这分明是天赐的良机。

    这饵,下下去了。这鱼,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