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60.第六十章 无碍
    那杀手起了疑,扣着无影脖颈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分。

    这一掐,掐的位置偏偏最是要命。

    无影那咳疾的病根,原是当初中的毒。那毒粉淤在喉间,寻常的咳便是它在作祟。如今这只手死死扼着他的咽喉,正正压在了那病根上。那淤着的毒粉被这般一激,喉间骤然一阵腥甜翻涌。

    无影呼吸困难,眉头紧蹙,紧接着一阵咳便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这一咳,咳出了血。殷红的血丝,自他唇角溢了出来。

    这血来得突兀,连无影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这病根缠了这许多时日,寻常发作不过是干咳几声,可这一回被那只手死死压在淤毒上,竟硬生生逼出了血来。喉间那阵钝痛和腥甜,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

    慕容正得意着,一回头瞧见无影这副被掐得呼吸艰难,又咳出血来的模样,脸色登时就变了。

    见血了。

    一个被掐着掐着就咳血的人质,万一真死在了这里,他这唯一的筹码可就全完了。

    「松一松!」他失声急喝,「快松一松,别真把他弄出人命来!」

    那杀手依言,扣着无影脖子的手,便松了那么一分。

    就是这一分。

    柴心那双眼自始至终死死钉在那扼着无影的手上。隐忍,煎熬,杀机翻涌,只等一个能出手,又不伤及无影的空当。更何况他方才也瞧见了无影唇角那抹血,那一瞬,他眼底的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

    此刻,空当来了。

    寒光暴起。

    柴心提刀向前,快如奔雷。那一刀精准,狠厉,带着滔天的怒意,毫不留情,「咔嚓」一声,齐齐卸下了那只胆敢扣在无影脖子上,害他见了血的手臂。

    这一刀里,是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无影受掐,受威胁,咳出血来,却碍着大局生生忍着不能动手的全部煎熬。如今空当一开,那压了一路的杀机便尽数倾泻在这一刀上,又快又狠,没给那杀手留半分余地。

    那杀手一声凄厉的惨叫,扼着无影的桎梏骤然崩开。

    桎梏一去,无影那被掐得发软的身子一时没了依凭,软软地跌坐在地,兀自咳着喘着。

    可他前脚才一沾地,柴心后脚便已弃了刀,一个箭步将他拉进怀里护在身后,那只揽着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颤。

    几乎同时,赵三的暗卫也一拥而上,将无影严严实实地护住,半搀半护着飞快转移到了厅角一处安全的所在。

    危局,已破。

    无影被护在安全处,缓缓平复着那阵被激出来的咳。

    那只扼着喉咙的手一去,对那病根的压迫便松了,喉间的腥甜也渐渐压了下去。只是被这般一激,唇边那点血,喉头那阵钝痛,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这一回可不是装的,是实打实地伤着了那旧毒的病根。

    那庭中,杀手一臂被卸,重伤倒地,血流如注,方才那要命的凶威荡然无存。柴心收网在前,赵三的暗卫合围在后,他纵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插翅难逃。

    ·

    慕容更是彻底瘫了。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的王牌被夺,唯一的爪牙重伤就擒,那张温文尔雅的雅士皮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脸惨白与绝望。

    挟人,夺图,反败为胜的美梦,转瞬碎成了齑粉。

    这些时日的步步为营,那送参送玩物的殷勤,那讲不完的山川风物,那一次次拿捏分寸的试探,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把这病弱钦差和那张图都攥进了手心。可到头来,他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自己一头扎进的,是别人早已张好的网。

    「慕容璟,」容怀山缓步上前,声音沉沉,「前朝余孽,谋逆夺图,连环杀人,当众挟持钦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一回,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人赃并获,铁证俱在。

    从那两桩无伤无痕的命案,到城西的尸首,到满城搅起的风声,到前朝余孽的真身,再到今夜这一场以身入局的收网,这一路绕来绕去,险象环生的局,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这桩掀翻社稷的谋逆大案,到了今夜,终是告破。

    无影靠在那安全的角落里,听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悄悄松了口长气。

    柴心寸步不离地挡在无影身前。

    他方才那卸臂的狠厉早已褪去,只余满身的后怕。尤其方才那抹血,险些没叫他当场失了方寸。他一遍遍在无影身上逡巡,仔细确认无影当真没再出血,半分没伤着,才略略安下心来。方才那一刀卸下去时,他眼里只有那只害无影见血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可这会儿凶险一过,那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险些没把他淹没。

    无影迎着他的目光。

    他方才那一刻被迫松手的卑微,那一刀的狠厉,此刻这满身的后怕,无影都看在眼里。

    无影冲他极轻地弯了弯唇。那一笑很淡,却足以叫柴心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无碍了。

    柴心见无影这难得的一笑,那双眼里掠过一丝不解。公子方才才遭了这一场凶险,还伤了喉,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哪里知道无影笑的是什么。

    无影笑,是因为方才那一场实在有趣。

    从下饵,引鱼入局,到收网,翻盘,步步惊心,却又步步都在他算中。那种在刀尖上博弈,把一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痛快,叫他难得地觉出几分意趣来。

    他骨子里,原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在永夜的时候,他何曾是个安分的?读书,游学,到处跑,那颗心是闲不住的。来了这世道,病着,困着,被人当成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那点骨子里的鲜活,倒像被这副坏了的身子一并锁住了。今夜这一场,竟意外地,把那点鲜活又勾了出来。

    最近这些养病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他这颗心竟有点不习惯。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场,倒像久旱逢了甘霖。只是这点心思,他没同柴心说。

    太医又被人半夜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他睡眼惺忪,披着衣裳匆匆赶来,先替无影仔仔细细地诊了脉,看了那唇边喉间。

    一通忙活下来,他捻着胡须,回话道:「侯爷这脉象……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那淤在喉间的旧毒病根,原就是难以根除的痼疾,今夜被那杀手一掐,压着病根激出了血,倒不是新添了什么凶险。「将养几日,莫再让人这般掐着碰着,也就缓过来了。」太医如是说,「便是这旧毒……一时半会儿,仍是清不利索。」

    旧毒未清。无影阖着眼,「嗯」了一声,没什么意外。这旧毒是他这副身子的死结,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回不过是又被人按了一下那死结罢了,意外是谈不上的。

    那庭中,善后也已收拾停当。

    ·

    慕容璟,那位前朝余孽,早被五花大绑,严严实实地押了下去;那重伤的杀手,一臂尽断,血也止住了,同样被看死了起来,只待来日审讯。

    赵三里里外外张罗着,有条不紊。这桩谋逆大案干系社稷,按律是要密报朝廷,依国法处置的。而慕容那一脉的同党,那杀手的来路,也都还得细细地审上一审。

    容怀山在旁,望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切,长长舒了口气。

    赵三这才回过身来,看向无影,神色里那点紧绷也松了下去,只余关切:「侯爷,今夜您也累着了,又伤了病根。余下这些个琐事,交给我便是。您,先回去好生歇着罢。」

    无影靠在那儿,难得地,没驳他。

    无影应了赵三的话,由柴心扶着,正要往里去歇下。

    才走出两步,身后的赵三,却忽然出了声。

    「侯爷……」他像是憋了一路,终是没能忍住,「方才,您为何没有出手?」

    这一问,问得很轻,却带着他想不通的,深深的心疼。

    无影夜里明明是那等深不可测的高手,那杀手于他不过一只寻常人的手,他随时能反制,能脱身,何苦任他扣着咽喉,压着病根,生生熬到咳出那口血来?

    无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才用那条沙哑破损的嗓子,淡淡地,吐出半句:「因为……赵三你的计划。」

    他缓了口气,又道:「你让我别暴露,别硬拼……我应了,便守着。」

    ·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那一掐,那一口血,都算不得什么。

    他应下的事,便是再苦再险,也一肩担起。为了顾全赵三这盘棋,为了守他那一句叮嘱,他宁可自己受那份罪,也不肯坏了他的局,惹他半分操心。

    这是无影的脾性。他懒,他孤高,他什么都不大上心,可一旦点了头应了的事,便再没有反悔打折的余地。一个「诺」字,于旁人或许轻,于他却重逾千钧。

    这半句轻飘飘的话,落在赵三耳里,却叫他百感交集,怔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侯爷方才那一刻冒着咳血的凶险,生生忍着不出手,竟是为了他这盘计划,为了守他那一句「别暴露,别硬拼」的叮嘱。是他的计划,是他的叮嘱,让侯爷受了那一掐,咳了那口血。

    可这心疼,这震动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像一根冰冷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那个天光未亮的清晨,想起暗卫得令时自己那半分没有犹豫的狠。那弟子,是侯爷拼着咳血,从刀下一把抢回来的人;那句「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侯爷说得那样轻,却那样认真。可那条命,到底还是断在了他赵三手里,断得悄无声息,连侯爷此刻都还蒙在鼓里,只当那弟子好端端地安置着。

    侯爷这般为他着想,这般守他的计划,这般信他。而他却背着侯爷,做下了那桩侯爷绝不会答应的事,还编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谎,瞒得严严实实。这份反差,叫他百感交集,更叫他无地自容。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那满腔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低低的,近乎哽住的话:「……侯爷,是赵三,对不住您。」

    无影没有听出他这一句「对不住」底下,那藏着的第二层意思。在他看来,今夜这一场原是他自己应下的差事,受这点罪是分内的事,赵三何错之有?他哪里想得到,那一声「对不住」里,压着的是另一桩他至今一无所知的,沉甸甸的事。

    他只当,赵三是为方才让他受了那一掐,伤了病根而自责。他摆了摆手,沙哑地,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无碍。计划要紧。」

    他依旧把它看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应尽的本分。

    可这一句「无碍,计划要紧」,落在赵三心里,却叫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无影越是这般干净,这般赤诚,这般不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他心头那桩瞒着的事,便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处遁形。

    无影由着柴心扶着,慢慢地,往里歇下去了,浑然不觉身后那人的万千思绪。

    ·

    而赵三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无影躺着将养了半日。

    可他这副不甘平静的性子,到底是躺不住的。歇过那阵,缓过那口气,他便又开始锻炼起身子来了。

    他心里清楚,赵三那卖了许久关子的「往后的计划」,要他练到白日也能自行走动,别太依赖旁人。这话他记着。更何况

    ,一副能自己立得起来,走得动的身子,于他总归是好的。

    于是日日里,他都跟着柴心,一点一点地,把那废了大半的身子,往回练。这身子原不该这般弱的,在永夜,他是靠着自己两条腿走遍山川的人。如今每多走稳一步,他便觉着离那个利落的自己又近了一分,这点一日一日攒起来的进益,于他这困在病躯里的人,是难得的盼头。

    这般练了些时日,成效竟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的无影,白日里走动,竟几乎不必再叫柴心搀扶了。他能自己稳稳地立着,慢慢地走着,脚下虽还谈不上多利落,却已是实实在在地,能靠自己了。

    这变化,柴心都看在眼里。他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面,是欣慰,公子的身子,到底是一日好过一日了。可另一面,又藏着那么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无影能自立了,他这寸步不离,能为他做的事,便又少了一样。

    可他到底是改不了那护无影的本能。于他,护着无影早已不是一桩差事,是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无影用不用得着他是一回事,他放不放得下心,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无影不再用他搀,他也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那只手虚虚地悬着,半分不敢离远。

    身子既好了,无影那颗爱热闹的心,便愈发往外头跑了。白日里出去玩的时候,一日比一日频繁。

    他这一出门,是亮亮堂堂以永夜侯的身份示人的。身上披着那件华贵的白狐裘,身边一圈丫鬟太监打着高伞替他四面挡光,带着小顺子,柴心,这街市的角角落落,他都爱去逛上一逛。小顺子那张伶俐的嘴,仍旧不知疲倦地,做着他的「眼睛」,把这一城的烟火,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而那附近的百姓,起初见无影这位传闻古怪,又贵气逼人的侯爷,多是远远避着,大气不敢出。

    可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又见他为人温和,半分没有那等贵人的架子,他们也就渐渐看习惯了,再不躲他了。偶有相熟些的,远远见着他这一行,还会笑着,客客气气地,点头招呼上一句。

    无影「看」不真切他们的脸,却听得见那市井的,活生生的人情味儿。

    不知不觉间,他这个外来的异乡客,竟也算,融进了这一城的烟火里。

    这是他到这世道以来,难得的一点暖。他原是个被困在另一处,再也回不去的人,举目无亲,连这满街的脸都「看」不分明。可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一声声客气的招呼,一缕缕活生生的烟火气,竟一点一点地,把这片陌生的土地,焐出了几分像家的温度。

    夜里,无影照旧爱穿着那件兜帽灰大衣,出去溜达。

    身子好了,那颗不甘平静的心便愈发闲不住。白日里以侯爷身份逛够了,入了夜,他又爱独自换上这身藏起行迹的灰扑扑大衣,在这夜色里随处走走。夜,本就是他的天地。

    ·

    这一日,他正凑巧路过一处僻静的院落,却「看」见,月色之下,有一道身影,正独自练着功。

    剑光如练,身法孤峭,那一招一式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武学的痴迷。

    是叶寒江。

    无影本只是路过,不曾想,那练功之人感知何其敏锐。他才一靠近,那剑光便骤然一顿。

    「什么人?」叶寒江回过身,那柄长剑,已遥遥指向了无影这暗处的来人,「阁下何人?」

    他声音清冷,那剑尖,却在微微地颤着。不是怯,是蓄势,是剑意凝到了极处,一触即发的征兆。无影若再不出声,这一场,怕是立时就要打起来了。

    无影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路过。」

    声音又轻又弱,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叶寒江挑了挑眉。这人说话的声音,怎的这般弱?一个气息深不可测,能悄无声息摸到他剑下的人,开口却是这般病弱乏力的嗓音,这两样凑在一处,怎么看怎么古怪。可越是古怪,那武痴的心里便越是痒。

    可这弱归弱,叶寒江那武者的直觉,却嗅到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就此罢手,反倒来了几分兴致,长剑一引,试探着,朝无影递出了一招。

    剑势凌厉,无影却不慌。他手腕一翻,那柄看似寻常的伞,伞中藏着的挑棍应声而出,恰到好处地,将那一剑,轻轻巧巧地拨开了。

    叶寒江眼睛一亮。好身法。

    他那武痴的性子一被勾起,便再按捺不住,剑招连绵,与无影又过了几招。无影立在月下,瞬影游走,将他那一招快过一招的攻势,悉数从容化去。

    这世道能与无影走上几招的人本就不多,能叫他动了兴致,瞬影游走相应的更是少之又少。叶寒江那一身剑法纯粹凌厉,没有半分江湖的浮滑,一招是一招,正合无影的胃口。

    一时间,月色院中,剑光与那灰扑扑的身影交错,竟是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留半分余地,却又谁也没动那真正的杀招,倒像两个难得相逢的对手,借这几招,痛痛快快地过了过瘾。

    只是,几招过后,无影那喉间的旧毒病根,到底不饶人。那阵熟悉的痒,又压不住地涌了上来。

    无影强忍着,可终究是忍不住,「咳,咳」,低低地,咳了两下。

    罢了。今夜的兴致,也尽了。

    「打扰了。」无影淡淡地丢下一句,身形一动,一个瞬步,便没入了夜色深处,去得干干净净。

    院中,只剩叶寒江一人。他握着剑,怔怔地望着无影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一身飘忽如烟,又精妙绝伦的身法,那个来历不明,转眼便没入夜色的灰影,叫他久久回不过神来。那张素来孤高冷淡的脸上,缓缓地,浮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