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脑子里正飞快地盘算着那道溜走的人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小顺子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把床头小几上的茶盏,物件哐当一声碰倒了一地。这孩子,怎么忽然毛手毛脚起来。
他心里正要嗔他一句,却见小顺子蹲下身去扶,那动作却慢得古怪,软绵绵的,像是连胳膊都抬不利索。小顺子?他正纳罕,却觉自己那素来转得飞快的思绪,不知怎的,竟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眼前那本就模糊的光影愈发地沉,愈发地黏,像是隔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耳边婉宁,明远的声音,门外的求饶声,都渐渐地远了,轻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飘上来的。
不对。这感觉……他心头最后一点清明挣扎着想抓住什么。这绵软发沉的困意,这说来就来的昏沉……是迷药。又是那一味迷药。是那躲在暗处的人,趁着这满院的乱,悄没声地朝他这间屋子下了手。
可他已经晚了。那点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那汹涌的睡意整个儿淹了下去。
「小顺子……」
他哑着嗓子,最后唤了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不知道的是,那唤了也没人应的小顺子,早在他之前便已软软地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他也不知道,就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那正屋后窗的人影,已趁着这天赐的良机翻墙遁去,消失在了庄外。
后头这些,都是他醒来之后,旁人一点一点说与他听,他自己又拼凑出来的。外头那场公道还没了断,婉宁却莫名心里一紧。她唤了他两声,屋里没有回音。她心头警铃大作,一把推开房门,只见他与小顺子,一主一仆,齐齐昏倒在地,怎么唤都唤不醒。
屋里浮着一缕极淡的,似曾相识的药苦气味。满院皆惊。卫鹤年慌忙又请大夫,明远更是脸色铁青,当即提剑,带人朝那正屋后头追了出去。可那行凶之人,早借着这一院的乱,这满庄的注目,从从容容地逃了个无影无踪。
等明远追到后墙,只剩墙头一道翻越而过的痕迹,人,早没了。无影一气一冻,又中了迷药,这一觉睡得格外地沉,格外地久。待他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地掀开时,那覆在身上的虚弱竟已退去了大半。
他这双眼也重又清明锐利起来。原来他这一睡,竟睡过了整整一个白日。窗外天色已沉沉地暗了下来,又是入夜了。他那一身永夜的能为,正随着这夜色一点一点回到了全盛。
床边,婉宁守着他,眼睛熬得通红。
一见他睁眼,她那紧绷了一日的弦才骤然一松,声音都发着颤:「公子,你可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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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睁开眼,神思还有些昏沉,可那颗心却先一步活了过来。
他顾不上问自己睡了多久,出了何事,张口第一句,问的竟是:「板子……打了吗?」
婉宁守了他一日一夜,最是担心他这身子。她万没料到,他这一醒,惦记的头一桩竟是那帮人的板子。
她怔了怔,旋即柔声答他:「打了。十板子,一个也不少。」
话说得稳稳的,那双眼却悄悄垂了下去。只他看不见。她垂着眸,心里头默默补了那半句没说出口的:只是,那十板子之外,还多了许多许多。
他那轻飘飘的十板子,是照他的意思一板不差地落了;可他昏睡的这一日里,她与明远,连同那为着自保而不敢不从的卫家,背着他,又结结实实地替他讨回了远不止十板子的公道。
这一节,她不预备让他知道。在他这儿,他的侯爷只要了十板子,已然够仁厚了。无影听她说板子打了,一个不少,心里头那口憋了许久的窝囊气总算顺顺当当地出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一阵畅快。嗯,这就好。这就好。可这点畅快才过,他那昏沉的脑子也渐渐清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桩要紧的事。
他撑着坐起些,哑着嗓子急急道:「那间屋子……不对劲。屋里头,有迷香。」
他越说越确定,「是那一味……迷倒了满庄人的迷香!下手的人,就藏在近处。」
婉宁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是。你与小顺子昏倒后,屋里确有那股药苦味儿,我们都察觉了。明远当即提剑追了出去,卫家上下也把那院子,那屋子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她顿了顿,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只是……公子当时是叫明远临时踹开了那间空厢房安置的,那屋子原是闲置的,没安排人手看守。下手的人便是钻了这个空子,趁乱进去,又趁乱遁走,前后竟没一个人瞧见。我们查来查去,到头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句话替他说尽了:「到头来,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
婉宁那一句还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落进屋里,半晌没人接。无影靠着引枕坐着,没急着应声。窗外天色沉沉,正是他的时辰。那一身白日里淡到几乎不顶用的能为,这会儿正随着夜色一缕一缕地往回涌,周身血脉重新活络起来,连那颗脑子,都比白日里清明了何止一倍。
白日里那些被迷香压得糊成一团的事,此刻在他心里头竟一桩桩,一件件,自己理顺了。满庄那夜被一味迷药熏倒,挨家反锁,卓恒毫无防备地引颈受戮。这迷药绝非寻常货色,配得出,又施得开,能把一庄子成名高手放翻,背后那人必是个精于医道,谙于用毒的。
他白日里被放倒的那一剂浓香,与囚房里那缕冷而药苦的味儿是同一路的东西,错不了。下手的人就藏在飞云堡那一片飘着药味的院子里。先杀卓恒灭口,再翻墙留个接应的活路,里头一只手,外头一只手。
婉宁早替他理出的那几条,到这会儿竟一条都没差。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那躲在暗处的正主想得倒美,当他是个碍事的瞎子贵客,使一剂迷香把他放倒便能高枕无忧。
他哪里知道,被他熏睡了一个白日的这个人,入了夜,才是真正难缠的那一个。只是他转过头,瞧见婉宁那副守了一日一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又见她说着查不出时眉间那点不甘与疲惫,心头那股要立时翻身去查的劲儿竟先软了半分。
他压着那刚能出声的哑嗓子,没去接案子的话头,只低低道了一句:「我睡了一日,你……守了一日。」
他想说的本不止这一句,可话到喉头又痒又涩,憋了半晌,到底只挤出这么干巴巴的几个字。他这异乡来的人,旁的本事样样齐全,独独不擅说这些。
婉宁却像是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怔了怔,眼眶又热了一热,低声应:「公子说的什么话。妾身守着你,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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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明远。他听说无影醒了,提着剑就赶了过来,撩帘进屋,那张素来爱说笑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几步到了床前,先把无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气色比白日里那副惨样好了太多,那紧绷的肩头才算松下来些。
「醒了就好。」
他在床沿坐下,嗓门压得低,语气里却还压着一股没散尽的火,「我提剑追到后墙,人早翻出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逮着。那院子,那屋子,我同卫家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迷香的味儿是有,可下手的人,半点痕迹没留。」
他越说越气,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好端端一个寿宴,先死了卓恒,又熏倒满庄,如今连你都敢动。这藏头露尾的东西,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
无影听着,没出声,那双夜里清亮起来的眼静静望着帐顶。明远这一问,恰也是他心里头盘桓不去的那一问。一味迷药,一条人命,一桩盗璧的旧案,串作一处,背后那只手,图的绝不是卓恒这一条命。
卓恒知道些什么,那对玉璧背后又牵着什么,那人怕得要大费周章地杀人灭口。而方才他宁可冒着满院都是人的险,也要折回来给他补上一剂迷香,这一手急着灭口的慌乱,反倒露了底,他这一查,已经查到了叫那人坐不住的地步。
他脑子里这几条线飞快地缠绕,咬合,竟比白日里顺畅了不知多少。夜色正浓。他那对极敏的耳朵能听见庄子各处此起彼伏的动静,守夜护卫的脚步,远处廊下风过梅枝的簌簌,还有更远处某一处刻意压低了的,几不可闻的交谈。
白日里他是任人围着踹打,连一记推搡都挡不住的病弱贵客;可入了夜,这一整座万梅山庄的暗处都成了他的地界。他缓缓撑着坐直了些。那躲在暗处的正主留下的那一缕翻墙遁走的气息,这会儿他若亲自去寻,凭着夜里这副尽复的能为,未必就追不上。
无影那要追的心一起,便再坐不住了。他撑着引枕强撑着坐起身来。这一动,白日里那处旧伤便扯着疼了起来。他被飞云堡那帮人围着折辱时,死命压着暴怒不许它爆发,那一番强自隐忍,到底伤了心脉,这会儿心口还隐隐地抽痛着。
他抿了抿唇,在心里掂量了一回,还行,虽说疼,却还撑得住,追得动。
他侧过头,朝着婉宁的方向,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只吐出一个字:「伞。」
婉宁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只当他是烧糊涂了,急急道:「公子,你不能再动了!你方才连坐都坐不稳的……」
他却没听她的。他不等她递,自己便撑着床沿起了身。脚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晃,到底是虚得狠了,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伸手摸索着,自己拿过了那柄永夜伞,这伞素日都是婉宁替他举着,今夜他却执意要自己握在手里。
他哑声又添了两个字,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无碍。」
话音才落,他足下暗能一凝,便要化一道瞬影,悄没声地掠出门去。可就在这一瞬,婉宁忽地扑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死死拦着,不许他走。他那张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无影这一身的心思本都系在那缕翻墙遁走的气息上,恨不能立时追出庄去。偏婉宁这猝不及防的一抱,把他满脑子的案情,连同那股要走的狠劲,轰地一下全搅散了。
她抱得极紧,整个人都贴了上来,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与扑面的暖齐齐涌到他鼻端。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敏百倍,入了夜更甚,这一下,那香,那软,那贴着他的温度,桩桩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那张脸越发烧得厉害,一路红到了耳根,连那刚回笼的清明都被烧得转不动了。
他僵在原地,握着伞的手都忘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先放开。」
那心口的旧痛还隐隐抽着,提醒他这身子并非真个无碍。可这点痛,竟还没婉宁这一抱叫他慌乱。他分明赌过咒不许第三次的,偏她又这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他那点好容易拿稳的镇定登时碎了个干净。
婉宁却不肯松手。
她仰起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蓄满了急与怕:「公子,你昏睡了一整日,方才连坐都坐不稳。外头那害你的人就藏在暗处,专冲你来。你这就孤身出去,是要把命往刀口上送么?」
她声音发着颤,「妾身拦不住公子的本事,可妾身今夜便是抱,也要把你抱住。」
她是真怕了。她拼不齐他这一身的古怪,只知他白日里弱得连推搡都挡不住,夜里又自言比白日强得多。可这强究竟强到哪儿,能不能护得住自己,她半点底都没有,不敢拿他的命去赌这桩她看不透的事。
立在一旁的明远,瞧着这一幕先是一愣,旋即极有眼色地把目光挪开,假意去看那帐角,耳根也悄悄热了。
可到底放心不下,他清了清嗓子,瓮声开了口,那点打趣与关切搅作一团:「我说,婉宁拦得在理。你夜里精神好,这我知道。可你今儿遭了多少罪,我也清楚得很。」
他按着剑,神色一正,「真要去寻那东西,成,我陪你一道。我这条命还算结实,挡得住几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婉宁抱着他不肯松,明远按剑候着他一句话,那要追的气息还在庄外某处未散,他心口的痛与脸上的烧也一并未退。
无影迟疑了一瞬,终是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婉宁那紧抱着他的手背,哑声又道了一遍:「无碍。」
这一下,比方才那两个干巴巴的字到底软了些温度。
他又转向明远,把话说得明白:「我一个人追,追得上。带上你,便不一定了。」
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驳。他心里头是有几分不忿的,自家这身手几时成了拖累。可转念一想,无影那夜里来去如风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自己跟着怕真就慢了他一步,误了正事。
这话不中听,却是实情。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按剑的手松了开来,算是依了他。婉宁却仍不依不饶。她哪里懂他夜里这一身的能为,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坐都坐不稳的病人,这就要孤身去追那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与送死何异。
她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只是不肯放。
他拗不过她这一片真心,又急着要趁夜里这点工夫去追,便退了一步,压着嗓子许她一句:「我一个时辰内,必回。」
婉宁望着他,眼眶里那汪泪到底没忍住,慢慢溢了出来。她自进这府门,便从没敢同他拌过一句嘴,争过一回。
这会儿也是一样,纵有千般不放心,她到底不敢真拦着他,惹他不快,只能含着泪一点一点松开了手,哽着声应:「一个时辰……公子记着,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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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这一句,无影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门去。出得庄主院,那一身白日里淡到不顶用的能为此刻尽数回了笼。他足不点地,循着那缕翻墙遁走时遗下的,冷而药苦的气息,一路往庄外追去。
这气息于旁人无影无踪,于入了夜的他,却清晰得如同雪地里一行脚印。追出庄墙,绕过几道荒坡,那气息渐渐凝住,他足下一顿,停在了一处极偏僻的院落外头。
这院子孤零零地缩在庄子背后,黑灯瞎火,门户紧闭,瞧着久无人住。他没急着进去。立在墙外的暗影里,他阖上那双夜里清亮的眼,把那远胜肉眼的感知一丝一缕地朝那院里散了开去。
院墙,廊柱,空屋……一寸一寸,尽在他的感知里铺展开来。那里。后头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蜷着一道刻意压着声息的人影。那身上萦着的,正是他方才
一路追来的,那缕冷而药苦的气味,分毫不差。
找到了。就是这人。那一夜熏倒满庄,杀了卓恒,又折回来给他补迷香的,就是这藏头露尾的东西。无影心头一热,几乎就要破墙而入,将这祸根当场擒下。可这一只脚才将将抬起,他又生生顿住了。
他低头,借着那点夜里的清明瞧了瞧自己这一身。小顺子白日里替他换上的是一件素净单衣,单薄又显眼;他这张脸更是毫无遮掩地露在外头,夜里他不必撑伞避光,便也没了平日里那层藏人的凭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这藏在暗处的,是个能熏倒满庄高手,又翻墙来去如飞的角色,绝非寻常蟊贼。倘他这就进去,一旦交了手却没能一举将他拿下,叫他逃了,那便糟了,他记住了他这张脸,看清了他夜里这般凶悍的能耐。
到了白日,他这双眼又瞎,暗能又淡得不顶用,连一记推搡都挡不住,那人若再寻上门来,他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更何况真要动起手来,见了血,他身边又没了那银花冠压着,这桩他也不愿去碰。
不值当。他在心里把这利害掂了又掂,终是压下了那股要擒凶的冲动,缓缓收回了脚。今夜先不打草惊蛇。既已寻到了这人的窝,他跑不了,来日方长。他最后将那院落的方位,那人的气息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才转身,又化一道瞬影,趁着那一个时辰将尽未尽,悄无声息地折返回了庄主院。
推门进屋,婉宁果然还守在原处,一双泪眼正巴巴地望着门口,明远也按剑候着。
见他果真依着诺,一个时辰内囫囵回来了,婉宁那提着的一颗心才骤然落了地,几步迎上来,千言万语,到末了也只化作低低一声:「你可回来了。」
他由着她扶他在床沿坐下,哑着嗓子,将今夜探得的捡能说的与他二人说了:那害人的东西藏身何处,他已寻见了,只是今夜不宜动手,须得从长计议。至于那人究竟是谁,那张脸是何模样,他立在墙外,到底没能进去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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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合该他这一口气撑到了这会儿。那一夜悬着的心,自寻见真凶藏身处的那一刻起便悄悄松了下来。弦一松,他这具被折腾了整整一日的身子便再撑不住了。
强忍暴怒伤的心脉,那一剂放倒他大半日的浓迷香,连同方才追出庄外那一番奔波,桩桩件件积下的虚乏,此刻一齐涌了上来。夜里回笼的到底只是他那一身能为,这血肉之躯遭的罪,却不是一点夜色就能填得平的。
婉宁正扶着他,忽觉他身子猛地一沉,几乎将周身的力气都软软地卸在了她身上。
「公子!」
她吓得脸都白了,忙双手将他架住,「公子你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那哑嗓子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闷得厉害,那心脉的旧痛一阵紧似一阵,逼得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一手无意识地,死死按在了心口上。一时间,他只觉眼前阵阵发沉,连应她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婉宁手忙脚乱地扶着他,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却半点不知他这是犯了什么症候,只能一迭声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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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明远见状,那张脸也沉了下来。他几步上前,与婉宁一道把无影稳稳扶住,靠回引枕上。看他这副气喘按心,说不出话的模样,他到底是放心不下,沉吟片刻,竟一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郑重地朝婉宁开了口。
「夫人,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你既是他身边最贴身的人,往后照看他的日子还长,有一节,你不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他身上有个怪病。白日里,是见不得光的。」
婉宁心头一凛。这一节她隐隐是拼到过的,可由明远这般正正经经地说出来,到底不同。
「你只当他白日里弱,夜里好,是天生的古怪。」
明远摇了摇头,神色越发凝重,「却不知,他这白日里能跟常人一般行走见人,不必时时教人搀着,是在硬生生地撑。」
他怕婉宁不懂,又拣着她能听明白的话,慢慢解释那一层门道:「你习过武,可还没入先天,有些事或难体会。寻常练家子内力深了,能将真气运于周身护体御敌。他这一身的本事,便是把那护体的劲附在了皮肉之上,硬挡着那灼人的日光,这才瞒过了那见光便发的病。」
明远说着,自己也叹了口气,「可这般附体撑着,是极耗心神,极费气力的。寻常人哪经得住这样日日地耗。他白日里看着无碍,里头早不知熬干了多少。今儿又是强忍,又是中药,又是奔波,这身子,是当真撑到头了。」
这一番话明远说得诚恳。他自己也只摸到这一层,当那是某种了不得的内力功夫,哪里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内力,是这异乡来客一身旁人参不透的能为。他把自己所知的,所理解的尽数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婉宁听,只盼她往后能更上心地照看无影。
婉宁怔怔地听着,那一颗心却越听越往下沉。原来如此。原来他白日里那副病恹恹,连推搡都挡不住的虚弱底下,是这样一刻不停,咬着牙的硬撑。原来她日日瞧着的无碍,桩桩都是熬出来的。
她拼了这许多时日的碎片,今夜又被人补上了沉甸甸的一块,可这一块拼上去,非但没叫她安心,反倒叫她心里那点慌翻江倒海地涨了起来。她垂眼看着无影这按着心口,连话都说不出的模样,眼眶一热,再忍不住,两行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被婉宁这两行泪一激,无影那昏沉的神思倒稍稍回了些清明。他抬眼望着她。她不知道的是,入了夜,他这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早已清亮如初。她只当自己是当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落泪,泪掉得便也没什么顾忌。
可他偏偏看得真真切切,看得见她眼眶熬得通红,看得见那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滚落,看得见她为着他这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急得,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在为他哭。
为这样一个她拼了许久,也拼不出全貌的他。他心里头某处被这泪烫了一下,软得发疼。可紧接着,那软底下又泛起一层连夜色都化不开的凉。婉宁啊。他在心里无声地唤了她一声。
像他这样的人,是留不下子嗣的。就算当真留下了,那也不是恩典,是遭罪。这些话盘踞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也无人能解的隐痛。这世道这地界,根本不是他的永夜。
这里没有那遮天蔽日,不见天光的暗室容他那血脉浓厚的孩儿安然长大。他这一身浓血脉生出来的孩子也必是血脉浓厚的,那孩子既落不进此世,又成不了真正的永夜人,水土不服,多半要早早夭折。
纵不夭折,也只会和他一样,做一个进退无依,两头都不沾的异乡孤魂,把他受过的这一遭罪原原本本地再受一遍。他怎么忍心。这些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也从不指望她能懂。
这隔在他与她之间的,何止是一个看不见,一个瞧得见,是一整片她这辈子都望不见,更去不到的故土,是几千年的光阴,是一族异乡客刻在骨血里的,无人可诉的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不知就里,却仍拼了命要把他护在身后的女子,由着她为他掉那一场,她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