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一阵心软揉得有些发沉,无影便想拣件正经事来岔开。趁着明远还在,他哑着嗓子叫婉宁把那日天亮前赶着记下的线索寻了出来。婉宁依言取来。
明远接过去,一页页翻看,前头那些工整的尚好,可一翻到最后几页,他那眉毛便高高挑了起来,对着那一团团缠作一处的墨迹,啧啧称奇:「这……这是字?」
无影没好气地问他:「看得懂吗?」
明远捏着那几页纸,凑近了灯,左看右看,看了足有半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到底是认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哗啦一声,把纸又扔回到无影手上,理直气壮:「你自己看。」
无影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这损友!他白日里那双眼是个什么光景,明远难道不知?偏要在这儿装糊涂,把这鬼画符似的难题原样甩还给他。他心里头那点孩子气登时冒了上来,真想抬手一指,狠狠戳他几下解气。
可他到底还是忍了,自己低下头,就着夜里这副清明的眼去认那纸上的字。他这一看,倒也犯了难。墨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可那字当初记得太急,写得太乱,是他眼睛将瞎,手都不听使唤时胡乱划下的,这会儿他睁着眼瞧,竟也认不出自个儿当时到底写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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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这低头看纸的模样,却悄悄落进了婉宁眼里。她怔了一怔,那双眸子里缓缓漾开一层疑惑。在她拼了许久的认知里,这位公子白日里是目不能视的。
可眼下他分明低着头,对着那纸看得这般专注……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试探着问出口:「公子……可看得清?」
无影没多想,只如实摇了摇头:「看不懂。」
这三个字一出,婉宁的瞳孔骤然一缩。看不懂。不是看不清,是看不懂。这两个字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看不清,是眼睛瞧不见;看不懂,却是分明瞧得清清楚楚,只是认不出那潦草字迹罢了。
也就是说,他这双她笃定了看不见的眼睛,此刻……是看得见的。
她的呼吸都滞了一滞,声音发着颤,又问了半句:「公子的眼睛……」
无影抬起头,循声望向她。这一抬眼,本身便是答案。他看着她,那目光分明落在了她脸上,对上了她的眼。
他哑声应她:「比白日里,好。」
轰的一下,婉宁那双眼里泪又涌了上来。她拼了这许多时日的碎片,今夜竟一块接一块地被他亲口填了上去。原来他白日里活在那样一片瞧不见的黑暗里,还要咬牙硬撑着扮作无碍;原来夜里他是能看见的,能看见她方才那一场,自以为没人瞧见的哭。
这念头一起,她忙抬手,把那刚滚出来的泪自己飞快地擦了去。方才她哭得没顾忌,是当他瞧不见。如今知道他看得真切,她便再不肯由着那泪在他眼前流了,她不愿叫这双好容易能看见的眼睛,头一桩瞧见的,是她这副脆弱掉泪,惹他忧心的模样。
无影看着她这慌忙拭泪的样子,心里那点笨拙又翻涌起来。
他张了张口,迟疑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生硬的宽慰:「你……莫要哭了。」
婉宁吸了吸鼻子,到底把那泪忍住了,对着他勉力扯出了一个笑来。婉宁却没就此罢休。她是从血火与查案里熬出来的人,心细如发。他那一句比白日里好,究竟是好到看得真真切切,还是只勉强能辨个轮廓,她要弄个明白。
她伸手把那盏油灯往近处挪了挪,自己也俯下身,凑到那纸前,与他一同去认那几个潦草字。这灯火一近,他眼前却猛地一涩。黑暗里他原是看得分明的,可这骤然凑到跟前的一团火光,却晃得他眼睛生疼,一阵阵发酸发涩,那本就模糊的字迹反倒被这刺目的光搅得更看不清了。
他这双夜里的眼,原就见不得这样近的强光。
婉宁浑然不觉,只指着纸上一处歪歪扭扭的笔画,轻声道:「公子你瞧,这一个……倒像是个北字。」
他顺着她指的去看,被那灯火晃着,一时辨不分明。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那墨迹上轻轻摸索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地把头往前凑了凑,凑得近了,方才将那几笔看了个大概。
滋啦一声轻响。他额前的几缕发丝,竟差一点便燎到那跳动的灯火上。
「哎呀!」
婉宁吓了一跳,慌忙将那油灯往旁边挪开了老远,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一下烧着了他。
待那灼眼的火光退远了些,他眼前才稍稍清明,就着那几笔迟疑地,慢慢地开了口:「看着……确实像。」
婉宁在一旁瞧着他这一番被灯晃得眼涩,要伸手摸,要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心里便又有了计较。她暗暗点头,看来公子这双眼夜里虽比那目不能视的白日强出许多,到底也还是不济事的,认个字都这般吃力。
她哪里知道,晃得他睁不开眼的恰恰是她那一片好心凑近的灯火;他在那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原是看得比谁都清的。这一层底他没与她分说,她这一点小小的误会,倒替他把那夜里的真本事又遮去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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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着,明远在一旁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揉了揉眼,懒洋洋地摆手:「行了行了,这案子又跑不了,留着明儿再合计。夜都这么深了,我瞧你这身子也撑不住了,咱们都歇着吧。」
无影心里一盘算,今日这一遭,强忍,中药,追凶,又揭了这许多底,桩桩件件当真是闹腾得够了。他便点了点头,由着明远去了。明远一走,屋里便只剩无影与婉宁两个。
婉宁服侍他躺下,替他掖好了被角,又把那灯火拨得暗了些。他正昏沉沉地要阖眼,却忽觉身侧床榻一沉,婉宁竟也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躺了下来。无影浑身的肌肉唰地一下绷紧了。
她,她这是要做什么?他心里头警铃大作,那点孩子气的慌乱又冒了头,他明明同她赌过咒,说好了不许有第三次的!这会子她又这样躺过来,是几个意思?无影那一身的僵硬,半分都没瞒过婉宁。
她侧过身,望着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圈儿一红,声音放得又软又怯,可怜兮兮地说:「是妾身越界了。公子莫恼,妾身……妾身这就下去,到地上睡。」
说着,作势便要起身。这一下,他登时被架在了火盆上,进退两难。赶她去睡冰凉的地上?他这异乡来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这般作践人,更何况她今夜为他哭了又哭,守了又守,他如何忍心。
可留她在这儿……他方才那咒,岂不是白赌了。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为难了半晌,到末了,那点心软到底压过了那点慌。
他别过脸,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那两个字来:「无碍。」
罢了罢了,睡吧睡吧,横竖她不再扑过来便好。婉宁听了这两个字,那要起身的动作便顿住了,悄悄又躺了回去,安安分分地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并排歇下。他本以为身侧多了这么个人,自己今夜必是要瞪着眼睁到天亮的。
谁知这一日实在是耗得太狠,那昏沉的睡意竟不由分说地,一层一层漫了上来。婉宁那浅浅的呼吸声就在耳畔,轻得像一支催眠的调子。不知怎的,他那颗素来警醒,连睡觉都留着三分戒心的心,竟也一点一点松了下来,慢慢地,真就睡了过去。
婉宁却没睡。她就着那点昏黄的微光,静静地看着他睡熟的侧脸。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落到了他那只手上,纵是睡得沉了,那只手仍旧无意识地,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像是连梦里都还压着一处化不开的疼。
她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这一夜他与她说破了好几层从前死瞒着的底,白日见不得光,夜里眼睛能视,那一身瞒着所有人,咬牙强撑的苦。可拼到的碎片越多,她心里头那团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沉。
这位公子的病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为何会昼夜判若两人,为何一动气便血痕上脸,为何连睡着了都按着心口放不下手?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这一颗心是越来越放不下他了。
婉宁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梦里那只按着心口的手,久久地陷入了沉思,竟一夜未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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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无影醒来时,便觉今日这日头格外地温柔。那压在皮肤上的,需得他时时以暗能去硬扛的灼意,今日淡了许多,身上那根紧绷的弦也跟着松快了不少。他心里一宽,是个阴天。
天上厚厚地堆着云,把那灼人的日光遮去了大半。这般天气,于旁人或嫌沉闷,于他却是最适合走动的好时辰,御光不必那样费力,这一日总能好过些。只是他这双眼又随着天光瞎了回去,眼前重新成了一片看不分明的混沌。
他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一沉。低头一探,他这才发觉,婉宁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那一只手竟软软地搭在了他的胸膛之上。他整个人咯噔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也不敢动弹。
这可如何是好。他与她那一只手在心里头大眼瞪小眼地鏖战起来。叫醒她?那也太……太难为情了。可由着她这般搭着,他这一身的不自在又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纠结了半晌,终是横下心,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把她那只手挪开,而后摆出一个别别扭扭的姿势,预备从她身上跨过去,悄没声地下床。偏生他忘了,昨日强忍暴怒伤着的心脉,那点疼还没好利索。
他这身子才探到一半,心口猛地一紧,一阵尖锐的抽痛窜了上来,叫他撑着的那条胳膊不由自主地一软。整个人一个没稳住,便结结实实地往身下砸了下去。婉宁唔地一声,被他这一下生生砸醒了。
无影那张脸霎时烧得能滴出血来。又是尴尬,又是慌乱,那颗心更是咚咚咚地擂得震天响,他只觉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他这是……这是算什么?婉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看清了他这趴在她身上,进退不得的别扭模样,登时也吓了一跳。
她忙不迭地坐起身,伸手把他扶正了,又轻轻替他抚着背,顺着气,那一双睡眼里满是后怕与心疼:「公子!你这是何苦,起身怎么不唤醒妾身?」
她嗔怪着,又叮咛了一句,「往后再要起来,万万记得叫醒妾身一声,可不许再这样自个儿逞强了。」
还有下次?他心里头猛地闪过这么个念头,脸上那点烧又添了三分。这慌乱的当口,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小顺子。他才刚从那昏睡里挣扎着醒转过来,一进门便是一脸的鼻涕眼泪,瞧着可怜极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侯爷!您可不知道,奴才……奴才昨儿个差一点就死了!那药熏得奴才人事不知,醒来还以为见不着您了……」
他抖着身子,连连摇头,「奴才害怕,奴才是真害怕了。求侯爷开恩,奴才往后……往后再不敢出这房门半步了!」
无影听着他这一番哭诉,瞧着他那抖如筛糠的模样,心里头那点要他做眼,替他跑腿的念头便也歇了。罢了。这孩子昨日是当真受了惊吓,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叹了口气,哑着嗓子温声应了他:「无妨。你既怕,便守着这屋子,哪儿也不必去了。」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打发了小顺子,无影心里那桩犯难的事却浮了上来。小顺子这一缩,往后白日里他可就抓了瞎了。他这双眼白日里是瞧不见的;他这条嗓子又哑得递不出几句囫囵话,更莫说在那查案的场面上主事压人。
从前这两桩难处全靠小顺子,他做他的眼,把满场的人物景致活灵活现地说与他听;又做他的口,替他向众人问话传命。如今他这一退守房中,他白日里便成了个又看不见,又说不出的废人。
案子查到这要紧的节骨眼上,那正主的窝他昨夜虽已端定,可大白日里,他这副样子又能做得了什么?他正对着这困局发愁,一旁的婉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为难。
她替他拢了拢衣襟,忽然轻声,却极笃定地开了口:「公子不必忧心。小顺子既受了惊,便让他好生歇着。往后白日里,公子的眼睛,妾身来做;公子要问的话,要传的令,也由妾身替公子去说。」
她顿了顿,那语气里添了几分他从未听过的郑重与笃定:「妾身既已知道了公子的难处,又是日日贴身随侍的人,再没有比妾身更合适的了。公子信得过妾身么?」
这一问落进他耳里。婉宁能读懂他的示意,这是早试过的;她替他辩白起来滴水不漏,护明远那一回他也见识过了。如今她又知了他白日目不能视的底,由她来做他的眼,他的口,论本事,论知根知底,论贴心,满庄上下确乎再寻不出第二个。
只是把这一双白日里看不见的眼,这一身处处是破绽的难处尽数交托到她手里,由她带着他在这满是江湖人物的庄子里行走查案……他心里头到底还转着几分别的盘算。
无影点了点头,应下了婉宁这一桩。既如此,往后白日里,她便是他的眼,他的口。他心里头那点别的盘算暂且按下,眼下要紧的,是趁这阴天好走动的工夫,把那躲在暗处的东西一举拿下。
他昨夜之所以临门退了那一步,是因孤身一人,怕万一交手不成,走脱了那厮,反倒叫他记住了他的脸,看穿了他白日的虚实。可今日不同了。今日他带得齐人手,有明远这等高手做他的拳脚,有婉宁替他做眼做口,有卫芸在侧护着,正好趁那东西自以为得手,放松了戒备的当口,将他堵个正着。
今日,他定要抓住这凶手。他打起精神,由着婉宁替他梳洗,更衣,收拾停当。等那卫芸依约过来,他三人便装作闲庭信步的模样,一同出了庄主院往外溜达。他先绕去了明远的屋子,与他会了合,将昨夜探到的那处偏僻院落低低与他说了。
明远一听有凶手的下落,二话不说,提了剑便要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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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院落远在庄外,路途着实不近。起初无影还撑得住,可走着走着,昨日那一身的亏空便又泛了上来,心脉的旧痛一阵阵地扯,两条腿也越来越沉,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步一挪了。
明远走在旁边,眼角余光一瞥,见他这副快要散架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便极熟络地将他半个身子架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搀着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手做得是又自然又利落,分明是江南那一程,不知扶过他多少回,早练出来的默契。
走在后头的婉宁,瞧见这一幕,那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瞪圆了。她是知道他与明远交情匪浅的,那日寿宴上重逢,两人勾肩搭背,打闹如初的模样她可都看在眼里。
可饶是如此,她也万没料到,这位江公子待他竟随意亲昵到这般地步,二话不说便把堂堂一位永夜侯架在臂弯里搀着走,跟扶个寻常自家兄弟似的,半分见外都没有。
婉宁望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一时间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默默地
把这一桩又记在了心里。如此又行了一刻多钟,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那处偏僻的院落外头。
院子还是昨夜那副模样,孤零零地缩在荒坡背后,门户紧闭,瞧着死气沉沉,半点人声也无。无影被明远搀着,在院墙的暗影里停住了脚。
他压着那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嗓子,凑到明远耳边低低吐出四个字:「西侧,厢房。」
这是他昨夜以感知一寸寸探出来的方位,那带着冷而药苦气息的人影便蜷在那一间里。明远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无影轻轻交到婉宁手里,自己拔出剑来,足下一点,身形便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翻身掠进了那院子,直奔西侧而去。
无影立在墙外,被婉宁稳稳扶着。卫芸警觉地守在院口,一双眼四下里逡巡,替他们望着风。他这双眼白日里是瞎的,可他那一对耳朵却仍灵得过人。他阖上眼,屏住呼吸,把全副心神都凝到了耳朵上,去捕捉那院子深处,西侧厢房里的每一丝动静。
起初,是一片刻意压着的死寂。紧接着,他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丝极轻,极不寻常的声响。他心头猛地一凛。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西侧厢房里便炸开了明远的一声暴喝:「哪里逃!」
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交,桌椅翻倒,乒乒乓乓乱作一团。听那动静,那躲藏之人身手竟是极不弱,明远一个人一时奈何他不得。
无影心头一紧,当机立断,朝身边的婉宁哑声急道:「婉宁,帮忙!」
婉宁没有半分迟疑,将他交给卫芸扶住,反手便从袖中抽出那一双峨眉笔,身形一闪,掠进屋去助战。
卫芸见状,忙把他搀到院子较远的一处墙角安置妥当,又急急嘱咐他一句:「公子在此稍候,万莫乱动!」
言罢,她也拔身而起,加入了那一场缠斗。偌大的院子里,转眼便只剩他一个,看不见,又使不上力,孤零零地立在墙角,竖着耳朵听那屋里愈发激烈的厮杀。他只能听着。
听着兵刃破空,听着三人合围,听着那凶徒负隅顽抗。他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盼明远,婉宁,卫芸这三人的本事加在一处,能稳稳压住那东西。这一刻,他心里头无比地盼着柴心。
若是柴心在就好了。他早已入了先天,一身本事在这江湖里也是数得着的,他若在此,莫说一个,便是再来三五个这样的凶徒,也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可惜柴心此刻还远在叶大哥那处精修武艺,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压下这点没用的念想,只把全副心神都凝在那屋里的动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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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震天的打斗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院子里骤然一静。无影那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忐忑到了极点。
是擒住了,还是……?那短短的一阵寂静,于他竟比方才那一炷香的厮杀还要难熬。又过了好一阵,才听得屋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喘,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畅快:「无影,抓住了!」
无影紧绷的那根弦啵地一下终于松了。他被卫芸重新搀回院中,耳听着那三人将一个不住挣扎的人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那人轻功了得,身手刁钻,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明远的剑,婉宁的峨眉笔,卫芸的拳脚,三面合围之下,他纵有通天的能耐也插翅难飞,到底是叫人拿住了。
明远从那人身上搜出了两样要紧的东西,一柄还凝着暗褐血迹的短刃,正是杀卓恒的那把失踪凶器;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启开塞子,里头那一缕冷而药苦的气味,无影纵在白日里鼻子钝了,也一闻便知,正是那一夜熏倒满庄,又险些放翻他的迷药。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这押出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约莫五十上下的清瘦老者。庄中飞云堡的人识得他,皆惊得说不出话,这不是飞云堡那位打理周转,对付债主的安管事么?
怎么会是他?他们当即将这安管事押解回了庄主院。卫鹤年闻讯赶来,老夫人连同闻风而至的几位与玉璧案有干系的宾客皆聚在了堂上。眼见昨日那桩翻作命案,闹得满庄人心惶惶的悬案,今日竟被无影一举破了,又擒回了真凶,满堂俱惊。
卫鹤年又惊又喜,看向无影的目光里满是叹服:「公子真乃神人也!这……这凶手,公子究竟是如何寻到的?」
无影哑着嗓子说不了许多,便由婉宁立在他身侧,替他将那一桩桩道理条分缕析地说与众人听。
她声音清越,逻辑滴水不漏:「这桩案子关窍便在那迷药上。满庄成名的高手,一夜之间尽数被反锁房中,任人摆布,这绝非武功能办到的,必是有人施了迷药,将众人无声熏倒。而能配出这般熏倒满庄高手的迷药,下手的便绝非寻常之辈,定是个精于医道,深谙用毒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凶手费这般周章,潜入囚房,却只取了卓恒一条性命。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怕的是卓恒活着,把那不该说的话供了出去。可见这盗璧一案的背后另有主使,另有文章。卓恒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罢了。」
「既是灭口,这下手之人便必是那幕后的主使,且必与卓恒亲近,又恰能在这庄中自由出入。公子顺着这条线查访飞云堡上下,这位安管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偏偏精通药理,案发之后又恰恰不知所踪。如此可疑之人,公子循着踪迹追查,这才在庄外一处偏僻院落将他堵了个正着。」
这一番话把那夜里探查的真本事尽数掩在了明察与推断之下,说得众人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堂上众人看无影的眼神,从昨日那点对瞎子贵客的轻慢,彻底变作了对他这聪明绝顶之名的折服。
铁证当前,那安管事再不复方才的刁滑,瘫软在地,一张老脸灰败如死。在卫鹤年的厉声追问下,他到底是吐了实情。原来他本是十数年前便犯下累累命案,而后销声匿迹的一个用毒亡命之徒,江湖上诨号鸩。
这一两年,他瞧准了飞云堡赔尽家底,债主逼门的绝境,乘虚而入,化名安管事混了进去,凭着一手周旋的本事,渐渐成了堡中说得上话的人。
那盗璧之计正是他撺掇着卓恒做下的,卓恒只当是为抵那笔填不平的债,却不知这老贼另有自己的盘算,那对价值连城的玉璧一旦到手,他便要从中取了大利,将这走投无路的飞云堡彻底攥在自己掌心。
不料半路杀出无影这一位,寿宴上一举识破卓恒,当众起出了玉璧,他的满盘算计登时落了空。他怕卓恒被擒后熬不住审问,把自己这主使供将出来,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夜施展那拿手的迷药熏倒满庄,潜入囚房灭了卓恒的口,又翻墙留下退路。
第二日见无影查案,竟一路逼到了飞云堡那院,他自知不妙,慌乱中朝无影下了迷香,企图灭口脱身,未能得逞,这才翻墙逃出庄去,躲进那处院落,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无影这一查。
一桩闹得满庄不宁的命案,至此水落石出。飞云堡那几个昨日还张狂的弟子,此刻得知自家堡里竟混进了这么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恶煞,又险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一个个面如土色,又惊又羞,昨日折辱了无影这位贵人,今日又出了这等家贼,飞云堡这一趟寿宴算是把脸面丢了个干净。
卫鹤年长舒一口气,对无影更是感激不尽,这桩险些坏了他大寿,害了满庄的祸事,到底是无影替他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