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76.第七十六章 雪地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婉宁又来伺候无影梳洗。她的指尖才一搭上他的手腕,那股说不清的酥麻便又顺着爬了上来,像有魔力似的,激得他浑身一颤,半分也抵抗不得。

    他面红耳赤,再不敢在她手底下多待一刻,胡乱抓了那柄永夜伞,借口要去查案,逃也似的早早便出了门,慌乱之中,竟连卫芸都没顾上等。出了那温柔乡,无影心里头才稍稍定了些。

    他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庄子里走着,一面平复那点慌乱,一面把案子的头绪在心里头重新捋过。也不知是走神走岔了,还是冥冥之中,他昨夜那一身感知留下的印子还牵着他,脚下不知不觉,竟把他引到了一处院落跟前。

    无影心头一动。这地方,他认得。正是昨夜他循着那缕迷药气息追来,最后那踪迹却凭空淡去,断了线头的所在。这一片是安置贺客的厢房,而眼前这处院子,恰是那异香消失的地界。

    他脚步顿住。反正都已到了门前。他心想,索性进去探一探,看看这院里头都住着些什么人。他收了伞,迈步进了院。白日里他五感俱钝,那双眼更是瞧不见,可他那对耳朵到底比寻常人还灵上几分。

    他立在院中,敛息凝神,细细地听。院里静得有些反常。这本该是安置贺客,人来人往的地界,此刻却没什么动静。他侧耳辨着,只听得正屋里头,似有一两人极轻的呼吸与衣料摩挲之声,压得极低,像是在刻意收着声气。

    再没了。空气里似还浮着一缕极淡的,说不分明的药草气味,连他这白日里钝了的鼻子,都隐隐捕到了一丝。无影心里一凛。那婉宁的分析言犹在耳,能制满庄高手的迷药,必出自精于医道,谙于用毒之人。

    这院里有人刻意屏息,又飘着药味,再加上昨夜那踪迹偏偏断在此处……只是他这会儿孤身一人,眼又瞎着,身边连个照应的都没有。万一这院里头住着的当真就是那行凶之人,他这般撞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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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影正凝神细听那正屋里的动静,冷不防,身侧不远处砰地炸开一声怒吼,震得他心头一跳,几乎没站稳。

    「好啊!你还有脸自个儿摸到这儿来!」

    紧跟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把他困在了当中。来的是好几个精壮汉子,听那口音,那同仇敌忾的气势,竟是卓恒的同门,飞云堡的弟子。原来昨夜那踪迹断掉的所在,这飘着药味的院子,竟正是飞云堡一行人下榻的地界。

    他们这几日正为卓恒的死憋着一肚子邪火,偏巧瞧见那罪魁祸首竟孤身一人,没带半个随从地撞了进来,那火气登时就有了去处。

    他们围着无影,你一言我一语,挖苦讽刺,句句带刺:「瞧瞧,这不就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夜公子么?一双眼睛瞎着,倒比谁都能耐,三言两语就把我卓二哥的罪名给坐实了!」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把人往死路上逼,我卓二哥何至于关进那囚房,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这条命,可有一半是记在你头上的!」

    「装什么装,一个病秧子,离了人扶都走不稳,也敢出来抖威风。今日没了那帮丫鬟太监替你撑腰,瞧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无影立在当中,听着这一句句不讲道理的腌臜话,那素来清冷的心头也渐渐起了火。他分明是替明远洗了冤,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怎的反倒成了害死卓恒的罪魁。

    一股躁意顶上来,喉头又是一阵发紧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可他这一咳,落在那帮气头上的人眼里,更像是软弱可欺。也不知是谁,趁他看不见,从侧后冷不丁伸手,朝他肩头狠狠一推。

    无影白日里本就虚弱,那护身的暗能也淡得几乎不顶用,这一推全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后背一阵生疼。慌乱中,他只下意识地,把那柄早已收拢的永夜伞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们……竟然敢推他。一股又惊又怒的火气腾地从他胸口窜了上来。他堂堂一个永夜侯,夜里近乎无敌的人物,此刻却孤身瞎着眼,被一群人围在墙角,推搡折辱。这般被人当面欺到头上,是他从未受过的窝囊气。

    ·

    就在这火气直往上顶的当口,无影心脏处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细细的抽痛。糟糕。是暴怒。他那异能,又被这股怒意勾得要醒过来了。他心里咯噔一声,比挨那一推还慌。

    这暴怒可使不得。前几日他才因子嗣那一桩激发过一回,发作起来僵直淌泪,入夜方愈,足足虚脱了好几日。这才将将缓过来,眼下若再激发一次,他这段时日怕是连床都别想下了,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任人摆布。

    不行,绝不能在这儿,为着这帮不讲理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他强自镇定,闭了闭那看不见的眼,一口一口地深呼吸,把那将要破土而出的怒火,连同那渐渐发烫的暗能,死死地往回按。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可是好生气呀。他这心里头,一面拼命地念着不能生气,一面又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冒出那么一句。明明是他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洗了冤,凭什么反倒要受这帮人的窝囊气,还得自个儿憋着,忍着,连发火都发不得。

    那股忍着的怒意没处去,便顺着他的手泄了出来。他握着永夜伞的那只手,指节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压着喉咙,从牙缝里硬挤出两个字:「放肆。」

    可他这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淹没在他们一片喧嚷里头,那帮弟子压根没听见,半点没当回事,仍旧把他围得死死的,叫骂讥讽不停。又有一个,瞧他这副憋红了脸,有气无力的窝囊模样,越发来了劲,伸手又朝他胸口狠狠一推。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直摔倒在地,全靠后背抵着墙,才勉强稳住。好生气呀。他抱着伞缩在墙角,又痛又怒又憋屈,那股子忍到极处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疼,却偏偏,连一点都发作不得。

    那帮飞云堡的弟子,欺他看不见,又叫不出人,越发肆无忌惮。有人一把将他死死抱着的永夜伞夺了去,随手啪地摔在地上。又有几只手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那件雪也似的银狐毛大衣,连拉带扯地剥了下来,远远地丢进了院角那一摊冷雪里。

    末了,一个人抬脚,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记。他本就抵着墙摇摇欲坠,这一脚再没防住,整个人歪倒下去,跌坐在了冰凉的地上。那帮人见把这位罪魁祸首折辱到了这般田地,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呸地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了。

    院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跌坐在那墙角的雪地里。无影慢慢地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窝成一团,缩进那一小方墙角的阴影里。束好的发被扯得凌乱,散落下来,遮了半张脸;身上单薄的衣袍沾了雪,沾了泥,狼狈不堪。

    他有洁癖,最受不得这般又脏又乱,可这会儿,他连抬手去理一理的力气都没有。失了那件御寒的大衣,刺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激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抖,却不全是因为冷。那暴怒被这一连串的折辱勾得越发凶了,在他心口里横冲直撞,只差一线便要破土而出。他死死地咬着牙,把它一寸一寸地往最深处压。

    他不能发作。他绝不能在这儿发作。他闭着那双看不见的眼,蜷在雪地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来。念的不是这世道的言语,而是一种极轻,极柔,又透着无尽孤寂的乡音,是他那遥远故土的永夜之语,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翻来覆去,念的只有那么一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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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卫芸左等右等,等不到无影回来。她一个尽职的护卫,把守护的人给跟丢了,急得满头是汗,四下寻了一圈不见,到底忍不住,寻到婉宁跟前来问。婉宁脸上那抹因这些时日得意而漾着的笑,听了卫芸的话登时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沉,反问道:「公子……公子不是一早跟你一道出去查案了么?」

    卫芸也愣住了:「夫人说的什么话?公子今儿一早便独个儿出了门,我压根没见着他人影,还当他是同夫人在一处。」

    两下里一对,俱是大惊失色。原来无影今早逃也似的出了门,连卫芸都没等,便孤身一人,不知去向。一个白日里目不能视,身子又虚的人,独自走失在这刚出过人命,暗藏凶手的庄子里,这要是有个好歹……婉宁那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方才那点小女儿的得意都吓得无影无踪。

    她再顾不得旁的,立时叫起人来满庄子地寻。卫芸更是自责得不行,发了疯似的四处找。这动静一闹大,惊动了明远。他一听无影独自走失,那张素来爱说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呼朋唤友,把他在庄上那一帮江湖朋友也都叫上,分头去寻。

    一时间,半个万梅山庄都为着寻他,乱成了一锅粥。可无影偏生选了贺客厢房那等偏僻,人迹罕至的去处,众人寻遍了庄前庄后,却独独漏了那一隅。日头一点点爬高,那原本还算和煦的天光渐渐毒辣起来。

    婉宁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比谁都清楚,无影这身子最受不得日晒,偏偏伞又不在身边……她几乎是连跑带奔地,循着那些没人去的偏僻角落,一处一处地找。

    也不知找了多久,她与卫芸一道,终于拐进了那处飞云堡下榻的院落。一脚踏进院门,两人便齐齐僵在了原地。院角,一柄永夜伞孤零零地摔在地上;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件雪白的银狐毛大衣沾了泥雪,皱巴巴地丢着。

    而在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狼狈不堪的身影。是无影。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散乱的长发遮了半张脸,单薄的衣袍沾满了雪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只一遍又一遍,无声地翕动着唇,喃喃念着什么。那声音又轻又柔,是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古怪而孤寂的言语,一个字也辨认不出。

    他还在念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一道暖意,毫无预兆地裹住了无影。是婉宁。她几乎是冲到他跟前的,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冻得发抖的身上。

    而后,那个无影素日里熟悉的,温婉柔顺的婉宁不见了。她缓缓立起身,那一双眉眼间,素来被她压得死死的英气,此刻再不压了。一股凛冽的,叫人脊背发寒的气势,从她身上腾了起来。

    那是她在敌国虎穴里,独自咬牙熬过三年,于刀光血影里磨出来的真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一字一顿,掷向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掷向这整座万梅山庄:「卫家,就是这样,对待永夜侯的?」

    这一句听得一旁的卫芸魂飞魄散。她本就因失了职,又撞见无影这般惨状而抖个不停,这会儿被婉宁这陡然爆发的气势一激,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竟咚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嘴里语无伦次地,诺诺自语着:「我……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人!」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逃也似的跑出院去搬救兵了。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婉宁缓缓蹲下身,那一身骇人的气势,在转向无影的刹那,又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她伸出双臂,将他连人带那件大衣,轻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

    她把他的头护在自己颈窝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又软又稳,「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她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只对他说着这一句。那温热的,带着她熟悉气息的怀抱,那一声声没事了,像一股暖流,一点一点渗进他那冻僵了,又绷到极处的身子里。

    他心口那头横冲直撞,被他死死压了许久的暴怒,竟在这怀抱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平息了下去,退了回去。他不必再一个人咬着牙苦苦地撑了。他浑身的颤抖也渐渐缓了下来。

    他蜷在她怀里,闭着眼,那一直无声默念着的永夜之语,也终于停了。暴怒退去了,可底下压着的另一样东西,却翻涌了上来。是委屈。好大,好深的委屈。

    他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分明是替他们洗了冤,寻回了玉璧,凭什么要被一群人围着辱骂,推搡,扒了大衣,踹倒在雪地里,连发火都发不得,只能蜷在墙角咬着牙一个人苦苦地撑。

    这股说不出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的心口。他浑身的颤抖慢慢地停了。可那委屈却堵在喉头,憋得他发酸。

    最后,他蜷在她怀里,用一种又低又哑,几乎像是在哭的声气,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婉宁。」

    就这一声。婉宁的心咔地一下,像是要塌了。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喊她,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孤高,只剩下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那点藏不住的,孩子似的脆弱。她搂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喉头一哽,险些没忍住自己的泪。

    可她到底是沉得住的人,知道这会儿,自己绝不能乱。她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爬得老高,那毒辣的光正一寸寸逼近他们栖身的这片墙角阴影。她心里一紧,最知道他这身子受不得日晒。

    她轻轻把他安顿好,几步过去,将那柄被人摔在地上的永夜伞拾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伞骨伞面都还完好,没受半分损伤,这才啪地一声撑开。她回到他身边,把那伞斜斜地擎起,将他,连同他这一身的狼狈,一身的不堪,都稳稳地,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那片伞影底下。

    挡住了那灼人的日光,也挡住了那些或许就要循声寻来的,外人的目光。在这小小的一方伞影里,他不必再叫人瞧见,自己究竟被折辱成了什么模样。做完这一切,婉宁重新蹲到他身边,一手护着他,一手稳稳擎着那柄伞。

    她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望向那帮飞云堡弟子离去的方向。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的眼,此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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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明远的声音。

    他大老远地,一声声焦急地唤着:「无影!无影!」

    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眼便冲进了院子。他一眼瞧见无影缩在那柄撑开的伞影后头,也来不及多想,几步抢上前,伸手便把那伞拨到一旁。伞影一开,无影这副模样便毫无遮拦地落进了他眼里。

    散乱的发,沾满雪泥的衣袍,缩成一团,犹自带着颤的身子。明远的瞳孔唰地一缩。下一瞬,那张素来嬉皮笑脸的脸上,腾起了无影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怒火。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谁干的?!」

    这是无影认得他这许多年,头一回见他动这样大的气。紧跟在他身后赶来的,是卫鹤年并几个晓得无影底细的人。他们一瞧见他这般田地,一张张脸唰地全白了。

    永夜侯,那位连卫鹤年都要供着的大佛,竟在他万梅山庄的地界上被人折辱到了这步田地。这一桩祸事捅出去,是天大的干系。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大难,临头了。

    明远再顾不上旁的。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把无影连人带衣整个儿抱了起来,几步走到最近一间厢房前,一脚踹开了房门,进去把他轻轻放到了床上。那头,婉宁是彻底不装了。

    她那温婉柔顺的壳子早碎了个干净,一身的英气尽数显露出来,当着卫鹤年与众人的面,把那些个该说的狠话一句不留地全砸了出去,字字诛心,问得卫家上下哑口无言,面如土色。

    明远守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怒,压着声问无影:「无影,是谁?谁干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这口气!」

    无影蜷在床上,身子还没缓过那股劲,声音又哑又抖,断断续续地:「不知道……人很多……瞧不见……应该是……那个偷玉璧的,他的同门……」

    明远听罢,那心揪得更紧,更疼了。他连被谁欺负了都不知道,连那一张张脸都瞧不见,就那么孤零零地挨了这一顿折辱。明远眼眶都红了,却到底没再多问,怕又勾起他的难受。

    他默默地把那床被子替他掖了又掖,裹得严严实实的,确认他暖和了,安稳了,才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沉沉地站到了婉宁的身后。一文一武,一个曾在敌国虎穴里熬过三年,一个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用剑高手,此刻并肩而立,那一身的怒气,压得满院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小顺子也一头扎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捧着个烧得暖烘烘的手炉。一进门瞧见无影那副狼狈样,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先把那手炉塞进无影冰凉的手心里,一边抹着泪,一边絮絮叨叨,念念有词:「哎哟我的爷哎,您这是受了大寒了,回头准得病一场,可怎么得了哟……您说您,好端端的,怎么就一个人跑出去了呢……」

    他心疼得直跺脚,那一张嘴却没停,翻来覆去地数落,心疼。他守着无影,等他身上那股颤劲儿渐渐止了,才小心翼翼地替他把那身沾满雪泥的衣袍换下,一点一点换上干净暖和的。

    又取了梳子,把他那散乱的长发重新拢好,束起。末了,还不忘跑出去,把那件被丢在雪地里的银狐毛大衣捡了回来,仔细拍打干净。被小顺子这般里里外外地一通忙活,暖了身子,整了仪容,无影那跌到谷底的心情,总算回了一点温。

    缓过些来,他心里头那点账也算了算。他压着哑嗓子,对小顺子吩咐了一句:那帮折辱他的人既找着了,各打十板子,也就罢了。叫他出去,把这话转告婉宁。小顺子应了一声,麻利地出去,把他的意思一五一十地传给了婉宁。

    谁知这话一传到,婉宁那刚压下去些的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比方才更胜三分。各打十板子?她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永夜侯,被一群人围着辱骂,扒衣,踹倒在雪地里,折辱到了那等田地,他竟只想着打人家十板子就算了?

    以他那身份,便是当场要了这帮飞云堡弟子的性命,满天下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可他偏偏,就只要这轻飘飘的十板子。婉宁又气又急,心里头那点又心疼又无奈的滋味,翻涌成一句:她这天真的侯爷啊。

    ·

    门外那场风波,无影躺在床上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卫鹤年是真急了。他万没想到,自己庄上竟出了这等天大的纰漏,把一位永夜侯生生叫人折辱到了那般田地。

    这桩祸事一旦传扬出去,便是整个万梅山庄几代的清名,阖庄上下的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他再顾不得什么待客之道,什么同道情面,当即沉下脸,喝令庄丁,把那几个动手的飞云堡弟子一个不落地全给绑了拖出来。

    那几个弟子起先还梗着脖子不服,嚷着自己是替死去的同门讨公道,骂的,推的都是那害死卓恒的罪魁,问卫家凭什么绑他们。可这话,撞上了婉宁。婉宁立在当中,一身英气尽显,那双冷如寒冰的眼把这几人一个个剜过去。

    她不与他们费口舌,只一字一句把那四个字又掷了出来:「你们方才围着辱骂,扒衣,踹倒在雪里的那个人,是当朝的,永夜侯。」

    永夜侯三个字一落地,那几个还在嘴硬的弟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京里那桩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他们如何没听过。那位深居简出,来路不明的永夜侯,传说是当今圣上流落在外的骨血,圣眷正隆,连朝中大员都不敢轻触。

    他们方才……方才围着踹倒在雪地里,扒了大衣的那个病弱公子,竟是这么一尊碰都碰不得的大佛。那点替同门讨公道的气壮霎时碎了个粉碎,只剩下没顶的惊惧。

    几个人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面如死灰,话都说不囫囵了:「饶……饶命……我等有眼无珠……不知是侯爷当面……」

    明远立在婉宁身侧,冷冷地看着这一地的求饶,一句话也不说,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却始终没松。眼看这一场就要照着卫家自保,众人泄愤的路子,往那血光里去。

    可无影躺在床上,那颗素来比谁都转得快的脑子却没歇着。他想起方才初进这院子时,那正屋里分明有一两个人,刻意屏着声气没有出来。这帮动手的弟子,一个个都是莽撞的性子,骂得凶,动手也凶,可那正屋里头屏息不出的,又是谁?

    还有那满院飘着的,连他白日里钝了的鼻子都嗅得到的药草味。这一院的飞云堡人,恰恰住在昨夜那迷药踪迹凭空断掉的地界,又恰恰是卓恒的同门……就在这满院惊惧,求饶声乱作一团的当口,他那对极敏的耳朵忽地捕到了一丝极轻,极隐的动静。

    是那正屋的后窗,被人悄没声地推开了一道缝。有个一直屏息躲在屋里,没敢露面的人,正趁着这外头乱糟糟,谁都顾不上的工夫,想从后头悄悄溜走。无影心头猛地一凛。

    围着他拳打脚踢的,是这帮蠢直的莽夫。可真正藏在这院子最深处,闻见风声便要脚底抹油的那一个,会不会才是他苦苦追查的,那桩迷药密室杀人案的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