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75.第七十五章 迷香
    无影一回到房中,连口气都没歇匀,立时便唤过小顺子,让他即刻去传话,他不要贺钧再跟着了。不要。一刻都不要。他这半日,耳朵被那张损嘴折磨得嗡嗡作响,这会儿是当真,一分一秒都再忍不下去了。

    他压着那刚能出声的哑嗓子,气咻咻地,断断续续地,把要求一条条撂给小顺子:换一个。给他换一个。最好,最好给他寻个哑巴来。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先愣了一愣。

    哑巴,哦,哑巴也挺好。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出,倒也般配,正好落个清净,省得耳根子遭罪。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可转念又觉着,强人所难寻个哑巴未免不近人情。

    他便退而求其次,补了一句:罢了,哑巴难寻,那就给他换个话少的。话少的就成。横竖,别再是这么个一开口就没完,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戳的主儿了。小顺子领了命,憋着笑,一溜烟地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卫鹤年那儿。

    卫鹤年听完,一张老脸顿时哭笑不得。他派贺钧去,是看中这大弟子身手最好,护得周全,万没想到,这位侯爷不嫌他护得不力,单单嫌他话多。一个能不动声色破了玉璧案,镇住满堂江湖人物的人物,竟被自家一个大弟子的嘴,给生生磨得要换人。

    他哭笑不得之余,到底也起了疑,那贺钧这半日究竟是嚼了些什么舌根,竟把这位轻易不动声色的贵客气成了这副模样。

    他赶忙叫住要回话的小顺子,追问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徒弟,他都同公子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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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鹤年既追问起来,贺钧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这半日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只是这位大师兄,便是认错交代,那腔调也改不了,活脱脱又是一段现挂的相声:「师父,我也没说啥呀。我就实话实说,说这位公子走道儿比庄里那头老黄牛还磨蹭些……说他那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刮跑,我护着他怕是要拿命垫……哦对,他问我窗户多大,我一时嘴快,说了句你自个儿瞧不就……」

    说到这儿,他自己也咳了一声,「咳,我这不是忘了他瞧不见嘛。」

    他一条一条数着,越数,卫鹤年那张老脸便越黑。数到末了,卫鹤年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按住额角,一阵长吁短叹。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话多,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卫鹤年扶着额,沉吟了良久,把自家门下的弟子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总算挑出一个最是稳妥,最不爱多嘴的来,唤了进来,吩咐他接替贺钧,贴身护着无影。这一回的弟子叫石敦,是个膀大腰圆,闷声不响的壮汉,往那儿一站,沉得像块石头,半晌不吭一声。

    可算是个静的了。

    卫鹤年当面叮嘱他:「石敦,往后你贴身护着这位公子,万事仔细。」

    那石敦却把脖子一伸,朝卫鹤年凑近了些,瓮声瓮气地嚷了一句:「啊?师父您说啥?护着哪位公子?」

    声音大得震耳。卫鹤年的脸又是一僵。无影立在一旁,听着这一声,心里头哭笑不得。原来这位石师兄是个静的不假,却是耳朵背得厉害,得扯着嗓子才听得见。他算是品出味儿来了。

    先前那个话太多,吵得他头疼;这一个倒好,话是少了,耳朵又不灵光。他这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那边耳朵又听不大清,这一主一仆凑作一对,往后要搭句话,怕是得连比带画,鸡同鸭讲。

    不过,他念头一转,倒又觉出几分好处来。这么个耳背的护卫,总比贺钧那等机警黏人的强。夜里他若要悄没声地溜出去查案,这双不灵光的耳朵,可就比寻常人好避得多了。

    无影念头几转,到底还是改了主意,让小顺子再去回一句:还是,换个人。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夜里要溜出去查案,于他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瞬影,快得没人瞧得见,压根用不着费心避谁。

    真正的难处在白日。白日里他这双眼瞧不见,全得靠身边人替他做眼,传话,可这位石师兄耳朵背得厉害,他那哑嗓子又递不进话去,主仆两个连搭句话都难,这护卫便护得名存实亡了。

    一个夜里用不上,白日里又说不通的人,要他何用。卫鹤年接到这第三回的回话,险些没厥过去。他门下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沈烈是个不知轻重的,贺钧是张臭嘴,石敦又是个耳背的,挑来拣去,竟没一个能合这位侯爷的意。

    他扶着额,把满庄上下的人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筛,沉吟了许久许久。末了,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竟唤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孙女。

    「公子,」卫鹤年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有几分郑重,「老朽思来想去,这庄子里头,唯有这丫头还算合您的心意。她叫卫芸,是老朽的孙女。她性子静,不爱多嘴,耳聪目明,又自幼在庄里习武,身手还过得去。论稳妥,论机灵,满庄上下,再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的了。她贴身护着公子,又有许夫人在侧,也不算失了体统。」

    无影循声望去,那卫芸已上前来,向他与婉宁从容地行了一礼。这一回,倒是不同了。她话果然少,行礼问安都只三言两语,干净利落,没半句多余的。可她那双眼睛却灵透得很。

    无影才坐下,她便不动声色地留意到他伸手去够茶盏时的迟疑,二话不说,悄悄把那茶盏往他指尖能触到的地方挪了挪,又退回原处,安安静静地侍立着。这一手做得自然又妥帖,竟有几分像婉宁,像是不必无影开口,不必他比画,她自己便看出了他的难处。

    无影心里头那块因贺钧,石敦而堵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沈烈也好,贺钧也好,石敦也好,这万梅山庄的人,他原都快当他们是一窝怼人的,不省心的了。如今冒出这么个安静妥帖,又心思细腻的卫芸来,倒叫他对这怼人山庄的论断,悄悄改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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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影没察觉,婉宁那头却悄悄起了些变化。自打卫芸来了,婉宁便有些怔怔的。她瞧着那丫头安安静静侍立在无影身侧,瞧着她不必无影开口,便妥妥帖帖把茶盏往他指尖挪近的那一手,眼神渐渐就沉了下去。

    那一手,太像她自己了。一个年轻,机灵,又心思细腻的姑娘,日日贴身守着无影,看出他的难处,顺着他的心意……婉宁看着看着,竟出了神,心底某处慢慢洇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敌意。

    她到底是经过事,沉得住的人,这点心思半分都没叫无影瞧出来。面上她仍是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待卫芸也客客气气。可暗地里,她却起了戒心,总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挡在无影与卫芸之间,不动声色地防着那丫头与他太过亲近。

    这些弯弯绕绕,无影这心思全扑在案子上的人,自是半点都没瞧出来。好容易挨到入了夜。夜深了,满院俱寂。无影睁开眼,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清明锐利,黑暗于他比白昼还要透亮。

    周身血脉活络,气力回笼,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他侧目看去,婉宁就睡在他榻边,蜷着身子,眉头还微微蹙着,想是连睡着了都不曾真正安心。

    他本想一个瞬影悄没声地出去,省得惊动她。可看着她那副睡得不安稳的模样,他又犹豫了。罢了,若她半夜醒来不见了他,那一惊非同小可,怕又要乱了套。他想了想,终是俯下身,极轻地唤醒了她。

    他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告诉她,他要自个儿出去走走。

    婉宁猛地睁眼,一见他这要出门的架势,登时大惊,睡意全无:「公子!这……这庄里刚死了人,外头不知藏着什么凶险,您怎能独自……」

    无影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笃定与从容:「莫怕。我夜里,比白日要强得多。」

    这一句落在婉宁耳里,又勾起了她那一肚子拼不齐的疑窦。她想起他那血痕上脸,入夜方愈的怪症,想起他这昼夜判若两人的种种古怪……她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到底没再拦。

    沉默片刻,她起身,把那柄永夜伞轻轻递到了他手里,像是这样便能让他多带一分傍身的依仗。无影接过伞,朝她极淡地点了点头,而后身形一晃,便如一缕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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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四合,正是无影的时辰。他一身能为尽复,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锐利如电,黑暗于他形同白昼。他不慌不忙,把这一整座万梅山庄里里外外悄没声地走了个遍。

    先回那间囚房。白日里熏得他头昏的血气,这会儿他已能稳稳压住,凭着那灵过常人百倍的鼻子细细去分辨。卓恒胸口那一刀,他凑近了看,又准又深,一击毙命,四下里果然不见半分挣扎搏斗的痕迹。

    可一个江湖人物,纵被关押,临死也该有几分本能的反抗才是,怎会这般引颈受戮,毫无动静?他蹙眉细嗅。那满室浓重的血腥气底下,竟还藏着另一缕极淡,极冷,又透着几分药苦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卓恒,也不属于这庄子里寻常的草木尘灰。是迷药。这一缕怪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出了囚房。他循着它在庄子里游走起来,越走,那心头的寒意便越重。

    原来那夜里,这淡淡的迷香竟弥散过这整座万梅山庄,至今未散尽。他这才明白,那能把一庄子江湖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反锁在房,又能让卓恒毫无防备地引颈受戮的通天手段,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而是这一味无声无息的迷药。

    满庄的人那一夜都被熏得昏沉不醒,任人摆布,这才有人能从从容容地挨家挨户闩了门,又进囚房取了卓恒的性命。他心里又是一动。那夜他也被锁在房中,却睡得不算太死,方能在拍门声里醒转。

    想是他这副永夜的身子原就异于常人,这寻常迷药落在他身上,没能尽数奏效。他不是凶手要害的人,不过是顺手被殃及的一个罢了。他又顺着那缕迷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行凶者的气息往深处追去。

    那气息穿过几重院落,渐渐引向庄子里安置贺客的那一片厢房,可到了那人群杂处之地,几十号人的气味混作一团,那根线便断在了里头,再难分辨出究竟是哪一个。

    他又绕到庄子后头的院墙根下,却在那墙头嗅出一丝翻越而过的痕迹,似是有人曾趁夜攀墙出入。是混在贺客中的内贼,还是翻墙来去的外人?这两条线,一时还理不清。

    他又回头细查了那囚房并几处院落的门闩,那门闩桩桩都是从外头闩死的,手法利落,一气呵成。把这一夜查得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记在了心里,他才赶在天光将起之前悄悄溜回了房中。

    可他心里清楚,他这双眼过不了多久便又要瞎了,这一夜在黑暗里看得真真切切的种种,到了白日,怕是连同记忆都要随着那回笼的虚弱一点点模糊散去。他不能等。

    他赶忙唤起婉宁,让她替他磨墨。婉宁睡眼惺忪,却也不多问,依言坐到案前,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替他磨起墨来。他提起笔,就着这天亮前最后的清明,把那一桩桩线索一笔一笔地往纸上落。

    他是在与时间赛跑,跑赢那即将升起的日光,也跑赢他自己那正一点点模糊下去的记忆。起初那字迹还是他素日那般筋骨清隽,工工整整,写到后来,日光渐近,眼前渐渐发花,那笔下便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末了,竟潦草得如同一片狂乱的草书,连他自己都未必认得。

    等他掷下笔,已是早饭时分了。婉宁在旁瞧着他这一夜的古怪行止,那本拼不齐的册子怕又厚了几页。可他顾不上这些,只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都记下了。他写完便把那几页纸递给婉宁,让她替他看看,也帮他理一理。

    他自己这会儿又瞎了,那纸上的字一个也瞧不见了。婉宁接过,一页页认真看下去。前头那些工整的,她看得明白,可翻到最后几页,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字迹潦草得如同鬼画符,一团团缠作一处,她辨认了半晌,终是摇头:「公子,这后头几页……妾身实在看不懂了,字迹太乱。」

    无影心里暗道一声不妙。偏生这最要紧的线索多半就藏在那记得最急,写得最乱的末尾。这会儿他眼瞎了,记忆又模糊了,她又认不出,这一夜的辛苦岂不要白费大半。

    正发愁,却觉掌心一痒。婉宁不知何时已伸出一根手指,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她就着那纸上能依稀辨出的笔画,一笔一笔,极轻地在他掌心描写起来。她是想,这字是他亲手写的,他纵看不见,凭着这掌心里描出的笔顺,或许还能想起自己写的是什么。

    这法子是妙。可他这心思却一下子全乱了。她的指尖又软又凉,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游走,痒酥酥的,激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更要命的是,她俯得近了,那一缕清浅的幽香便似有似无地萦绕到了他鼻端。

    他这鼻子本就比常人灵上百倍,这一下,那香气,那暖意,那掌心的轻痒,桩桩件件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齐齐涌将上来。他只觉脸上莫名一热,竟有些发烫,那原该用来辨认笔画的心神半分也集中不起来了。

    她描的是哪个字,他压根没顾上想,满脑子都是她指尖那一点温软的痒。也是合该解围。恰在此时,小顺子端着早膳进来了。他如蒙大赦,借着这个由头飞快地把手掌从她指下抽了回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那哑嗓子。

    婉宁瞧着他这副耳根泛红,慌忙抽手的模样,眼底悄悄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什么也没点破,只敛了笑,恢复了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缓缓开口,把她方才看那些线索,连同自己琢磨出来的分析,一桩桩说与他听。

    「公子,依妾身看,这桩案子最要紧的关窍,全在那一味迷药上头。」

    她顿了顿,理着思路,「能将这满庄的成名高手神不知鬼不觉一齐熏倒,任人摆布,这迷药绝非寻常货色,配制,施放都极讲究。寻常蟊贼弄不来,会武的莽夫也未必懂。能调弄出这等厉害迷药的,必是个精于医道,或是深谙用毒的人。这庄上懂这门道的能有几个?顺着这条往下查,范围便窄了。」

    「再者,」她秀眉微蹙,「那夜满庄皆被熏倒,又被反锁,凶手大费周章,到头来却只取了卓恒一人的性命,旁人分毫未

    伤。可见他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是卓恒一条命。」

    「卓恒昨日才当众被擒,认了盗璧的罪,话还没来得及细问,转夜便被人灭了口。妾身斗胆猜一句,这是怕他活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那盗璧一案,背后只怕还藏着旁的东西。」

    她抬起眼,望着他:「至于公子嗅出的那两条踪迹,一头通向贺客厢房,一头又翻了墙,妾身以为,这内贼与外人未必是两拨,倒可能是一拨。庄外有人接应,庄内有人下手,里应外合,方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

    无影点了点头。婉宁这一番分析条分缕析,比他自个儿那一团乱麻的思绪清楚得多,他心里是信服的,便算应下了她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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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婉宁又出了新花样。

    她拈起一块点心,竟不用碟,不用箸,径直用那纤纤手指捏着,送到了他唇边,声气又软又柔:「爷,尝一尝。」

    无影脸上的热腾地又烧了起来。这……他心里头一阵慌乱。婉宁今日是怎么了?素日里她伺候他,虽也细致,却总守着规矩,隔着分寸。怎么今日,又是描掌心,又是亲手喂点心,一桩桩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往他跟前凑的亲昵?

    他愣愣地,到底还是张口,就着她的手指把那点心吃了。指尖擦过唇边,又是一阵酥麻。吃罢早膳,更糟。婉宁要伺候他更衣,梳头。这本是她日日都做的寻常事,往常他半分异样都没有。

    可今日,许是被那喂点心闹的,他这一整副心神都不对劲了。

    她替他宽衣束带,那手指偶尔触到他的颈,他的腕,他便像被烫了一下;她立在他身后替他束发,一双手在他发间轻轻地拢,慢慢地梳,她俯近了,那似有似无的幽香便又萦上来,他那灵过常人的鼻子把那点香气放大了又放大,熏得他整颗心都酥软了半边。

    他只觉脸上烧得能煎鸡子,耳根更是红透了。偏生他这会儿是个白日里看不见,又虚弱的病人,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只能直挺挺地坐着,任她在他身上,发间忙活,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烘得浑身不自在。

    不对劲。当真是太不对劲了。他心里一遍一遍地犯嘀咕,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素来沉静守礼的婉宁今日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他更想不到,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无心,而是她那暗藏了许久的心思,正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朝他这儿铺将过来。

    更糟的还在后头。婉宁那一双手在他发间慢条斯理地拢着,梳着,那幽香,那暖意,那偶尔擦过颈侧的指尖,一点一点竟把他身子里某一处,他自己都说不分明的东西悄悄勾动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身子深处漫上来,烧得他越发坐立难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又添了一重。他再坐不住了,想着寻个由头起身去别处躲一躲,避开这叫他心慌意乱的当口。

    谁知他身子才一动,婉宁便柔声按住了他:「爷别动,发还没梳好呢。」

    一双手轻轻一压,又把他按回了原处。好尴尬。当真是好尴尬。他心里头一遍遍地叫苦,婉宁啊婉宁,你今日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快恢复成往常那个守礼的模样吧。

    可他偏偏逃不掉。白日里他这双眼瞎着,身子又虚,本就离不得人照看;小顺子又不知去了哪里,一时唤不回来;他那条嗓子哑得厉害,便是想扬声叫人来解围也喊不出个响动。

    他就这么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由着她在他身后从容地忙活,那股燥热却半分不肯退去。他瞧不见,却不知婉宁那双眼已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某处掠过。她瞧出了他那点不寻常的窘态,唇角又悄悄漾开了那抹了然的,带着几分隐秘满意的笑。

    那一回圆房,她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原知他这身子应得了人。她真正放下心的是另一桩。自打他说出那番不留子嗣,要把她往旁人那儿推的话,她便暗暗忧着,怕他从此与她疏了身子,再不肯近她。

    可方才这轻轻一试便知,他嘴上虽那般决绝,这身子却到底没瞒过她,他对她并非无意。如此一来,她那桩想替他留下一儿半女的盘算便还有的是机会。这一节,于她是顶顶要紧的。

    只是她到底沉得住气。

    那桩心思原说好了要等这风波过去,眼下时机未到,她便没再进一步逗弄他,只恰到好处地收了手,替他把发束停当,又斟了盏温茶搁到他手边,柔声道:「爷且坐着歇一歇,缓一缓。等好些了,咱们再去见老庄主,回禀案子的事。」

    无影坐在那儿,红着耳根,由着那股燥热一点点平复下去,心里头又是窘迫,又是茫然,活像一团乱麻,半天理不出个头绪。

    ·

    回禀案情,却卡在了一个要命的地方。那迷药的事是他夜里独自查出来的,可这话半个字都说不得。他总不能告诉卫鹤年,他大半夜瞎着眼,凭一只灵过常人百倍的鼻子把满庄的气味都嗅了个遍。

    这等本事一旦露出来,比那案子还骇人。可他又得让这满庄被迷药熏倒的关窍名正言顺地摆上台面。他绞尽脑汁,想替这桩发现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偏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出个周全的法子。

    没法子,他只得退而求其次,由着卫芸在白日里陪他四处闲逛,一处一处地走,一步一步地旁敲侧击。

    他压着哑嗓子,时不时便没头没脑地问她一句:「你可闻到些异香么?」

    走到那囚房附近,又问:「这一带,气味是不是有些古怪?」

    他是想引着她这双寻常的鼻子自个儿发现那点残留的怪味,好替他这桩夜里得来的线索圆出一个白日里光明正大的来处。可这法子难用得很。

    他白日里五感俱钝,那点残存的迷香早淡得没影了;卫芸一个寻常人,鼻子哪有他那般灵,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老老实实答道:「公子,我没闻见什么异香啊,就些寻常的香火尘灰味儿。」

    他问一回,她茫然一回。这般兜圈子,半点门道没引出来,倒把他自己那根脑筋转得险些要断了。折腾了大半日,一无所获。他疲惫不堪地回到房中,只觉比夜里查案还累上十倍。

    偏生,婉宁又来了。他这会儿是真有点怕她了。她仍是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伺候他沐浴,更衣。那热汽,那水声,那一双在他身上轻轻拂过的手……他心里头警铃大作,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镇定,要躲开,可身子却半分不听使唤。

    然后,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他们便又……夜深了。他独自一人在黑暗里扶着额,望着帐顶,一颗心又乱又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堂堂一个永夜之人,夜里近乎无敌,能瞬影,能破案,能镇住满堂江湖高手,怎么偏偏一到婉宁跟前,就这般身不由己,节节败退?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莫非,莫非他也被下了迷药?要不然,婉宁她难道还会什么勾人的迷术不成?他越想越是心虚,又越是慌乱,在心里头咬牙暗暗发了个狠誓:不行。

    绝不能有第二,不对,第三次了!